“一輛都不剩?”江恕不禁訝異半響。


    十騫硬著頭皮點頭:“半輛也沒。”


    這個祖宗莫不是要將整個侯府及瓊安殿都搬過去不成?


    江恕先回了朝夕院。


    朝夕院裏仆婦來來往往般東西,他需得避著些才進到內院。


    常念尚且在一堆雜物中清點東西,見他來了,露出一個笑:“侯爺忙完了?”


    江恕頷首,瞧著地上為識別箱子中各自裝了什麽而寫的封條,欲言又止:“朝陽,你帶這些東西,實為累贅。”


    “怎麽會!”常念立時反駁道,“西北苦寒,寸草不生,風沙又大,環境惡劣豈非常人能忍受?我帶了兩車衣裳,兩車補藥靈參,一車首飾珠簪,一車給祖母和叔嬸妯娌的見麵禮……這些可都是少不得的!”


    江恕頭皮一陣發麻,要向她借馬車調去運輸兵器的話,到底是沒說出口。


    罷了,跟她搶什麽。


    他寧遠侯還不差兩個請運輸車隊的銀子。


    與此同時,西北侯府中。


    天黑了,正廳外頭的廊屋簷下還站著一個滿頭華發、手拄拐杖的老太太,頭戴鑲嵌寶石抹額,通身華貴,隻脾氣有些暴躁,那拐杖跺一下地麵,便是中氣十足地道:“你們幾個懶鬼,動作快些,今晚搞不完幹脆不睡覺了!”


    庭院的花園裏,幾個小廝護院忙上忙下。


    另有一身穿灰衣的老婦過來勸道:“老太太,咱們今兒個先歇了吧?侯爺他們少說也得個三四天才回來呢。”


    江老太太哪聽得進,歎氣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阿恕那個性子,嚴苛刻板,不苟言笑,又摳門,這些日子還不知給了我孫媳婦多少氣受,這會子不抓緊布置個侯府禦花園出來,難不成還等著孫媳婦進門看笑話?”


    殊不知,這“侯府禦花園”,她已經整整布置一年了。


    “那頭那頭,牡丹花給我擺正去,歪歪扭扭像什麽樣?”


    灰衣老婦笑了笑,不勸了,隻安撫她坐下,端來新茶。


    江老太太喝了茶潤嗓子,卻又不禁歎起氣來:“也不知那老皇帝的寶貝閨女能不能瞧上我們阿恕,這要是瞧不上……”


    灰衣老婦正欲開口寬慰,隻見老太太變了臉色,恨鐵不成鋼地敲一下拐杖,氣道:“人家瞧不上也是江恕那兔崽子不好,聽聽外頭都怎麽說他,啊?冷麵閻.羅手段狠辣,這要是擱我年輕時聽著老侯爺是這般惡名,莫說嫁,瞧我都不多瞧一眼!”


    朝夕院中的寧遠侯冷不丁地打了兩個噴嚏。


    常念還未睡實,兩眼惺忪地摸摸男人的臉,小聲嘟囔:“是不是有人說我們侯爺的壞話了呀?”


    江恕微頓,淡聲:“沒有,睡吧。”


    第40章 啟程   我可不想當小寡.婦!


    翌日一早, 寧遠侯府的歸程車隊便出發了。浩浩蕩蕩,引得眾多民眾聚攏圍觀,甚至還有在高樓上大呼“祝願殿下與侯爺一路順風”的, 數年前聖駕出宮南巡, 百姓夾道相送,也不過如此盛景。


    一個守護邊塞安寧的西北悍將,一個嬌養深閨弱不禁風的公主,單是放在一處,便足矣讓人注目感慨。


    虞貴妃出不得皇宮相送, 豫王夫婦早早出府,一路送到城郊。


    常念趴在車窗邊望著京城高大的城牆漸漸遠去了,變成一抹淡影, 又慢慢瞧不見,才輕聲叫停了車夫,對車外的常遠和宋婉道:“千裏相送, 終有一別,哥哥嫂嫂快回去吧,此行有侯爺,必定安然無恙, 待到了西北侯府, 阿念就給你們寫信報平安。”


    宋婉下車握了握她的手,強忍眼淚:“阿念, 你多保重。”


    常念重重點頭, 再看了眼常遠:“往後世事難料,還望哥哥一切以大局為重,切勿因小失大。”


    常遠笑了聲,點點她額頭, “好好,都聽你的,你啊,少操心,照顧好自己,哥哥就放心了。”


    “那是自然。”常念輕哼一聲,回眸看向江恕。


    江恕本是薄情之人,此刻分別,倒也沒什麽異樣情緒,神色平平,對車外二人道:“回吧,我會照顧好朝陽。”


    宋婉才緩緩放開了手,與常遠站在一側,目送車隊遠去,恍然間,心都空了一瞬。


    -


    自京城前往西北,唯有陸路官道可通,快馬加鞭至多兩日功夫,馬車緩行,則要三四日才能抵達,加之常念身子骨弱,又是頭回遠行,便更要格外注意著。


    這頭一日還好,官道平展寬闊,馬車行的穩當,到了第二日,行過平城地界,道路就開始顛簸起來了。


    常念窩在江恕懷裏,半點不想動騰,其間又吐了幾回,整個人怏怏的,什麽也吃不進,吐到最後肚裏沒了東西,便開始幹嘔,臉色蒼白著,無一絲往日活潑生氣。


    行在途中,荒郊野外,縱使華姑有藥方,也不得法,隻得拿了橘皮薄荷香油一類緩解,勉強撐著到了下一站禹城,江恕立時吩咐車夫停下,派人尋了附近的客棧,重金包店。


    然而禹城這樣偏遠的小城,人煙荒涼,客棧也是簡陋,春夏二人帶著宮女們裏外灑掃一遍,又換了從侯府帶來的柔軟褥子鋪上,才敢叫主子上榻歇會,常念顛了一整日,也實在撐不住了,躺下不久便昏睡了過去。


    客棧底下的小院中,華姑借了廚房熬藥,江恕長身立在一側,劍眉擰緊:“喝藥緩解得一時,明日上了馬車豈非更難受?”


    還有整整兩日的行程,隻怕還未到西北候府,常念那小身板便折騰不起了。


    華姑歎息一聲,無奈道:“侯爺,這是沒法子的事,屆時入了西北邊塞,風沙頗大,氣候幹燥,眼下正值盛夏,日光又毒辣,恐怕殿下的身子不適應,就是另一種病症了,總歸,侯爺定要做好十足準備。”


    江恕沉默半響,臉色漸沉。


    竟倏的後悔,倒不如留她在京城妥當,眼下隨身帶著這麽個嬌貴主兒,她吃苦頭遭罪,行程延緩,他亦是陷入兩難。


    偏偏這罪,他替不得她受。


    火爐上的藥罐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苦味撲麵而來。


    江恕未作多想,倒了藥湯端上二樓廂房。


    廂房熏著清冽好聞的薄荷香,常念迷糊睡著,眉心淺蹙,嘴裏嘟囔著不斷說胡話。他在榻邊坐下,垂眸看到她蒼白的小臉,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溫和:“朝陽。”


    半響,不見應聲。


    江恕便等藥湯晾涼了些,再喚兩聲:“朝陽,先起來喝藥,嗯?”


    那雙沉沉闔上的眼睫輕輕顫了顫,遂才緩緩睜開。


    常念怔愣望著眼前的男人,不知怎的,“哇”一聲哭出來,邊哭邊用那柔弱無力的嗓音道:“我不去西北了,好難受,嗚嗚我要回京,我立刻馬上就要回……”


    聞言,江恕一頓,薄唇輕啟,又抿緊,竟不知說什麽才好。


    常念的金豆豆卻是越掉越多了,抽泣著打了個哭嗝,兩眼淚汪汪,眼尾一抹紅,楚楚動人的模樣別提多招人疼惜愛憐,江恕心中不忍,放下碗,把人攬到懷裏,不甚熟練地摸摸她腦袋,又拍拍後背,哄道:“好了好了,都聽你的,馬上安排車架回京城,成不?”


    常念卻是反應慢半拍地搖了頭,哽咽道:“……好像不成。”


    “嗯?”


    “因為回去的路上也好難受,我豈不是白白遭兩份罪了…”


    這話,江恕不予置否,眼下,除了回京,便是繼續向西北去,委實沒有第三條路可走。


    他耐著性子,循循哄道:“我們先在此處休養兩日,待你身子適應了些,再啟程,成不?”


    常念抬了抬頭看他,委屈道:“不要,我本就十分難受了,再休養兩日,好了些,啟程又難受,倒不如來個痛快!”


    說這話時,她頗有幾分視死如歸的氣勢,豁出去般地抓住江恕的手,“侯爺,你騎快馬帶我如何?有多快騎多快,左右是難受,難受兩日與難受一日,我情願選後者!”


    聽這話,江恕神色古怪地摸了摸她的額頭,並未見異常,可,怎麽就開始說胡話了?


    他自是不能由著她胡鬧,當下就肅著臉道:“朝陽,快馬顛簸,許是會要了你的命,莫要多想。”


    “……哦”常念生無可戀地望向頭頂土黃色的紗帳,又撐著爬起來,指了指他手上的藥湯。


    江恕遲疑遞過去,隻見她苦著臉,卻一口氣喝完了,又張了張口,欲叫夏樟拿橘子糖來,此時卻有兩粒梅子放到她嘴裏。


    是江恕。


    常念怔怔看著他,他隻是把手上的罐子拿過來,語氣淡淡:“不夠還有。”


    時已夜深,窗外傳來幾聲蟲鳴。


    常念喝了藥之後,勉強吃了幾口米粥,平躺許久,身子總算有所緩解,可是一夜翻來覆去,不得好眠,意識朦朧間,倏的問了句:“我會死在路上麽?”


    江恕微一頓,沉聲:“不會。”


    那道聲音小了下去,卻仍是不放心地問:“倘若呢?萬一我出什麽意外……”


    話音未落,江恕深深蹙眉,竟道:“我受五雷轟頂。”


    “嗯??”常念被這話嚇得不輕,朦朧的意識瞬間清醒過來,忙“呸呸”兩聲,搖頭反駁道:“什麽五雷轟頂,我可不想當小寡.婦!也不想與你黃泉路上再相遇!”


    想罷,她心裏後怕,立時雙手合十,虔誠禱告:“常言道舉頭三尺有神明,各路神明佛祖菩薩在上,我家侯爺方才所言全是玩笑話,可作不得數,萬望天爺切莫當真,切莫當真!”


    江恕:“……”


    若世上當真有神佛庇佑,又何來人間疾苦。


    驚覺自己失言,他緩了緩,才淡淡解釋道:“我的意思,是不會有意外。”


    常念半信半疑,悄咪咪又祈禱一遍。


    她可不想拖累他送死。


    這一夜,誰都沒有睡。


    東方旭陽卻是如常升起。


    清晨,江恕先是安排陳副將護送運輸兵器的車隊先行趕回西北,而後再讓裝運家私器物的車隊隨後跟上,隻留下五輛馬車斷後,分別是新婚將領的家眷,及少量仆婦宮婢。


    這位嬌貴主兒,是急不得了。


    自禹城出發後,馬車走走停停,常念難受時,江恕便抱她上馬,跟著馬兒緩緩前行,沿途賞景,乏了便又回車上坐坐,及至下一個驛站,則停下歇一晚。


    如此,兩日的行程,硬是走到了第四日。


    可憐侯府裏江老太太拄著拐杖左等右等,後來索性搬來大交椅在門口坐下,眼見著運輸兵器一類的車隊日夜兼程趕回軍營,又是一堆運送雜物的停下,回來的將領都說侯爺與殿下馬上就到了,偏偏一日又一日,就是不見孫媳婦,老人家急了,心想莫不是半道上孫媳婦身子不爽利,還是半道上就難受得鬧著要回京?


    她那個孫子,半點不懂體貼照顧人,要是孫媳婦說一聲要回京,他還當真能幹出安排車架送人回去那檔子事!


    不成!


    這一尋思,老太太哪裏還坐得住,立時吩咐人備馬車,前往入西北邊塞的安城。


    她抵達安城時,正是天擦黑。


    江家在西北地界內各處都有私宅,侯府的馬車自是先駛向安城南北巷的府邸。


    適時,成排車架從街道另一頭駛來,聲勢浩大。


    老太太掀開車簾,眯眼一瞧,前方侍衛舉的燈籠,倒有幾分像是寧遠侯府的,她將要垮下馬車的身子又伸回去,仔細思量一番,壓低聲音吩咐車夫:“別作聲,跟過去瞧瞧。”


    於是車夫驅馬上前了些,借著夜幕,停靠在街道另一側。


    老太太則拿拐杖掀了簾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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