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帝對少年略帶輕慢的態度並不生氣,反倒笑了起來:“既然不想見孤,為何又要過來?”


    少年輕嘲著瞥他:“你是年紀大了,忘性也大了麽?既然如此,不如早日退位讓賢,你那些兒子倒是虎視眈眈挺久了。”


    “你說的不無道理,孤更看好琉原,你認為呢?”


    “與我無關。”


    “可你救了琉原一命,琉原昨日回來同孤說很感激你,若是有機會,一定會好好感謝你。”


    少年漫聲說了第二次:“與我無關。”


    元帝放下一顆黑子:“你和十年前不一樣了,真是讓人唏噓歲月無常。”


    “你倒是和十年前沒有任何區別。”少年漫不經心道,“一樣的衣冠楚楚,人麵獸心。”


    “大膽!”


    六名侍衛手立刻握劍,蓄勢待發。


    九郡主聽得目瞪口呆,阿月和元帝認識就算了,他竟然還敢當著元帝的麵諷刺他人麵獸心?


    好!不愧是阿月!


    九郡主悄悄鼓掌。


    元帝不愧是一國之主,被年輕人指名道姓罵禽獸都不帶生氣的,淡然阻止侍衛後落下一顆白子:“宋樾,你罵人的功力比不上十年前了。”


    宋樾?


    九郡主停下鼓掌的動作,一臉狐疑,阿月不是叫宋樾月嗎?


    少年抬手將她好奇探出來的腦袋推回自己身後,抬眸瞧向一派淡然的元帝,不緊不慢道:“狗咬了我一口,莫非我要咬它兩口?”


    侍衛:“!”殺了他吧!


    元帝捏在手中的棋子放不下去了,拂袖轉身:“是孤看走了眼,你比十年前更讓人討厭。”


    少年還沒說話,九郡主皺著眉插了句:“你比二十年前還要討厭,不,一百年前,不行,一百年太長壽了……就十二年好了!”


    哼,誰也不許罵我阿月。九郡主小氣吧啦地想。


    元帝意外地看她一眼,九郡主左看右看就是不看他,元帝說:“小姑娘,你站出來,讓孤仔細瞧瞧。”


    這話說的,好像不聽他的話就會死。九郡主的叛逆性子頓時就上來了,爆發時又稍微顧慮他是一國之主,捂住半張臉,壓著嗓子嘀咕:“就不給醜人看。”


    少年離得近聽見了:“噗嗤。”


    九郡主又說:“給阿月看。”


    少年笑出了聲:“好,我看。”


    九郡主眨眨眼,他肯定道:“嗯,好看。”


    九郡主笑彎了眼,有點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撓了下下巴。


    一旁被忽視的元帝出聲道:“孤又不會吃了你,你出來,孤瞧著你有幾分像孤的舊相識。”


    九郡主繼續捂臉,慢騰騰挪出來半個身子,剩下半邊還藏在少年身後。


    元帝接著說:“將手放下。”


    九郡主磨磨蹭蹭,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給他看自己的臉。


    元帝走近兩步:“將手放下。”


    九郡主好生氣,她可討厭這樣高高在上的人了,阿爹就是這種人,所以她格外討厭阿爹。


    阿爹畢竟隻是個混吃等死的王爺,惹惱阿爹沒有關係,可若是惹惱了這位元帝,能不能頭和身子連在一起走出北域還是個問題。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放下手的時候,少年抬手擋在她眼前,白羽長袖落下,將她整個遮在身後,聲線平淡道:“玉千雪,你不配。”


    玉千雪是元帝的真名,這世上敢叫他真名的人,幾乎都死了。


    侍衛大怒:“你放肆!”


    除了大膽就是放肆,全世界的侍衛都是這麽說話的。九郡主在心中默默地想。


    元帝臉色沉凝似水。


    少年勾了下嘴角,波瀾不驚地瞧向他,語氣極慢,好似是給他時間,提醒他別忘了當初做過什麽事。


    “你配嗎?”少年說。


    不知道阿月和元帝究竟什麽關係,他如此囂張,元帝竟都沒有生氣要殺他的意思,九郡主一邊提心吊膽,一邊疑惑不解。


    比她更疑惑的該是元帝的侍衛,他們從未見過有人膽敢這樣同元帝陛下說話。


    這不要命了嗎!


    九郡主看不見前麵的人,心情卻沒有放鬆多少,反而更加擔心阿月,畢竟他以前說話都不是這麽針鋒相對的,他總是懶洋洋的,愛笑的,比常人稍稍自信了些,嘲人時的嗓音也是隱隱帶著笑的。


    可唯獨對元帝,他聲音裏一絲笑意都沒有。


    元帝突然說:“聽雪有你這麽個朋友,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九郡主被提心吊膽的一口氣嗆住,咳得不能自已,滿眼震驚。


    她聽見了什麽?阿月是聽雪閣主陸聽雪的朋友?


    算算年紀,陸聽雪如果活著,今年至少也有五十歲,和元帝差不多大,如果擱到十年前,那她也得有四十歲了啊!阿月那個時候才七八歲吧?


    四十歲的陸聽雪是如何與七八歲的阿月成為朋友的?!


    九郡主再次瘋狂咳嗽起來,試圖吸引少年的注意。


    少年微微皺眉,抬手碰了下她額頭:“又傷寒了?”


    不是傷寒啊!是我震驚你和傳說中那位陸聽雪的關係呀!


    九郡主睜大的圓眼透露出抓心撓肺的痛心疾首:你這個時候就不能和我默契一點嗎?


    少年:你在說什麽?


    今日微服出行的元帝似乎也沒興趣再和他們繼續聊,命人放下一隻小木盒便先行離開了。


    經過少年身邊時,元帝腳步微微一頓,側過臉,夾著雪的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陰影處的輪廓開始搖晃。


    元帝說:“十年前孤便說過,你若再敢來北域,孤不會讓你活著回去。”


    九郡主挨著少年的袖子,聞言,動作和目光霎時凝住,透過少年白羽袍的羽尖縫隙影綽地瞧見元帝臉上帶了笑。


    “宋樾,這次可沒有第二個陸聽雪能救你了。”


    九郡主眼眸輕轉向元帝。


    元帝老了,也比十年前矮了。


    少年卻比十年前更高,白羽長袍曳至腳踝,風吹的他領口的白羽輕輕搖晃。


    今日輪到他垂眼俯視著這位年過半百的糟老頭子,烏黑的眼底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這次誰救誰,還是未知。”


    元帝神色不變地走了,走出一半倏地回過頭,恰好瞧見從少年身後走出來的九郡主,隔著十數步的距離,他眯眸盯著她的臉。


    九郡主冷不丁打了個噴嚏,少年抬手揉揉她鼻尖。


    “北域不好玩。”少年若無其事說,“我們以後還是去桃花塢玩吧。”


    九郡主僵硬說:“你聽見元帝威脅你的話了嗎?”


    “聽見了。”


    “你一點都不擔心的樣子!”


    “其實我心裏挺擔心的。”少年認真說。


    “我一點都沒看出來你在擔心!”九郡主有點崩潰,“你倒是表現得擔心一點啊,元帝可是北域的皇帝,他想弄死一個人還不簡單?他明顯就是針對你呀!”


    “其實他針對我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少年眨了下眼說,“他每年都要派幾個聽雪閣的殺手去苗疆暗殺我。”


    九郡主:“?”


    少年惋惜道:“可惜每次都失敗了,這次給老頭一個機會好了,這樣要是都殺不死我,那就真沒辦法了。”


    九郡主:“???”


    少年摸摸她腦袋:“不過,阿九不用擔心,我肯定比那老頭後死。”


    “……不死不行麽?”


    “人總有生老病死。”


    “那你可以選擇自然老……死。”


    少年笑了:“你都這麽說了,那我就稍微努力一下。”


    九郡主拉下他的手,嚴肅道:“不隻是稍微努力!”


    “那就非常努力吧。”少年說,“努力做到和阿九一起老死。”


    九郡主伸出手:“雖然隻有小孩子才會拉鉤承諾,但我們今天就做一天的小孩子,拉鉤。”


    少年失笑,伸出小指和她勾在一起。


    ·


    當夜,元帝書房,玉琉原默不作聲立在桌案前為元帝磨墨。


    元帝一如既往,每天都會沉默著畫一幅畫,畫上的女子與九郡主真實容貌有七八分相像,白羽長裙,雙眸清黑,手持長劍冷若冰霜地看著畫外之人。


    白羽長裙尾端漫開星星點點的紅,是雪上的紅梅,亦是白衣上的熱血。


    玉琉原早就覺得在無極島上見到的那名少女眼熟,當時隻是覺得有兩分眼熟,因為她的眉眼太像元帝畫上那名女子,是以才會一大清早去她門前徘徊,猶豫著是否要敲門詢問她一些事情。


    正因如此,他才會被中原的小王爺誤會他對那位少女別有所圖。


    玉琉原見過太多次元帝筆下的這名白裙女子。


    她叫陸聽雪。


    傳言中,元帝的左膀右臂,陸聽雪。


    隻聽從玉千雪指令的陸聽雪,她連名字都是玉千雪給的。


    玉琉原有些出神,沒注意到元帝已落下最後一筆紅梅,聲調平緩地問:“琉原,過了年是不是也該十七了?”


    玉琉原神色一凜,正色道:“回父皇,過了年便是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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