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比完相貌之後,便讓他把考籃遞過來,隨即便一樣一樣地檢查起了裏麵的東西,毛筆的筆杆是否是鏤空的,硯台厚度是不是過厚,木炭長度有沒有超過二寸等等,除此之外,還將沈伯文所帶的饅頭,燒餅等都掰成小塊,查驗裏麵是否有夾帶。


    這位在檢查考籃的時候,另一位兵卒則是勒令沈伯文將衣衫除了,要檢查身上是不是帶了作弊的東西,不過相較於方才那位,這個人的語氣明顯不耐煩了許多。


    從原主的記憶當中,沈伯文早已知道了入場檢查的流程,他神色平靜,並不為此感到冒犯,這倒是讓正在翻來覆去檢查他衣物的兵卒抬起眼皮來多看了他一眼。


    不過看歸看,手底下查驗的動作卻是一點都沒放鬆。


    好不容易,總算檢查完了,這才放了沈伯文進去。


    這次他的運氣不錯,沒被安排到廁所旁邊的號房,離得反倒還挺遠,這讓他不由得鬆了口氣。


    雖然讀書考試要勞其筋骨,餓其體膚,但臭號這種罪,能不受還是最好的。


    他循著號找到了自己的號舍,第一感覺便是小,狹小,約莫隻比一平方米略大一點。進去之後,就更覺得小了,裏頭放著兩塊木板,也就是號板,分別用來塞入號舍兩側留出的上下磚縫之中,上麵的當做桌子用,下麵的則是被當做凳子,而晚上睡覺的時候,便把上麵的號板拿出來,也擱在下麵的磚縫裏,並在一起作床板睡覺的時候使。


    沈伯文將考籃放在地上,把下麵的號板塞好,坐上去之後,又將上麵的號板也放好,形成了一個小桌板,取出筆、墨、硯台,水注等一一擺在桌麵上,最後,則是把掛在胸前的卷袋取下來,放在正中間。


    坐的端端正正,等待開考。


    ……


    考官們入場,將試卷一一發到考生手中,將考場封鎖,隨即便宣布考試開始。


    待在狹小的號房之中,外頭身披甲胄的兵卒們在外頭來回巡視,沈伯文不由得在心中苦笑,還真有點坐牢的感覺了,但是當考卷發到手中的時候,他的眼中心中便隻有這張試卷了。


    他將試卷展開,看向上麵的試題。


    鄉試三場之中,最重要的便是首場,而首場的內容,則是八股文七篇。


    前三道中規中矩,而後四道則都是截搭題,十分考驗考生的破題能力。


    沈伯文見狀,壓力陡升。


    閉上眼略微思索了半晌,這才蘸墨動筆,在發放的稿紙上寫了起來。


    鋒芒畢露的字體漸漸出現在紙上,沈伯文時而眉頭微皺,時而鬆開,也不知寫了多久,直到旁邊傳來一陣肉粥的香氣,他才忽然從那種專注的狀態中出來,發現自己已是饑腸轆轆了。


    不得不將筆放下,小心地把寫滿了字的紙張收起來,壓在鎮紙下麵,隨即彎腰從考籃中取出小火爐和木炭,還有讓周氏炒好的米,小心翼翼地將水燒開,把炒米倒了進去拌了拌,然後就這兩個進門時已經被掰碎了的燒餅吃了。


    簡單地用完這一頓,把東西原收拾好,沈伯文便繼續埋頭卷中,專心致誌地答卷。


    待到夜幕低垂之時,他已經將前三道題都作了出來。


    一邊點上蠟燭,一邊用小火爐燒了點熱水喝,他還特意帶了個小蒸屜,用來熱食物。


    此時,他正專心地吃著就這水蒸氣熱了一遍的包子,一個是紅糖餡兒的,一個是肉餡兒的,他家娘子親自做的,味道極好,雖然在外頭的時候被掰成了幾塊兒,但還能湊合吃。


    好不容易填飽肚子,外頭忽然滴滴答答地下起雨來,沈伯文抿緊了唇,心道不好,忙將寫好文章的紙張蓋在油紙下麵,然後從考籃中取出號頂,艱難地站起身,用小錘子,竹釘,還有衣杆將號頂掛在號舍前,試圖能借此遮風擋雨。


    看這樣子,今晚是別想能繼續做題了,一來是怕自己遭了風吹雨淋,又一次得了風寒,再之也是怕雨水吹進來,打濕了紙張。而且,畢竟要連著考三天,還是要在頭一天保存好精力,也是為了第二天和第三天能有更好的狀態來應試。


    思來想去,他幹脆將紙張都收好,然後用油布包好,放在考籃當中,正經用來答卷的試題紙還放在卷袋當中,並沒有拿出來,沒有被雨水打濕的風險,不由得放心了些許。


    若是試題紙被打濕了,考試成績直接會被作廢,他也不敢冒這個險。


    收好東西之後,沈伯文又將燭台連同蠟燭放在地上,收起上麵的號板,塞到下麵與下麵原本的那塊並在一起,取出枕頭放在靠牆角的地方,熄滅蠟燭,裹緊了衣裳,躺在號板上醞釀睡意去了。


    他閉上眼,還在想著後麵四道題的破題之法,就這麽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號舍外頭的走廊中,巡邏到這裏的兵卒望了望裏頭,竟然連蠟燭都熄了,收回視線,又保持著原來的速度繼續巡邏,心裏頭卻在想著,一看這就是有經驗的考生了,知道頭一天晚上早點睡,保存體力。


    畢竟這些讀書人啊,一個個的身子都弱的很,每次鄉試都有幾個熬不過去最後病死的。


    這般想著,便漸漸地走遠了。


    ……


    翌日,太陽剛剛升起,沈伯文就睡眼朦朧地睜開了眼,意識到自己在哪兒之後便立馬清醒了,一坐起身,就感覺渾身酸痛。


    號舍空間太小,他隻能蜷著身子睡,號板也太硬,導致睡得更加不舒服。


    但條件就是如此,也容不得他們這些考生挑剔,起碼自己這次不在臭號不是?


    沈伯文不禁苦中作樂地想。


    照例給自己燒了點熱水,簡單的擦洗了一下,頓時神清氣爽,吃過東西之後,又打起精神來答題。


    白天跟第一日沒什麽太大區別,依舊是在稿紙上答題,隻是截搭題相較於之前的,難了不少,尤其是第五道題,沈伯文思索了許久,才終於靈光乍現,想到了破題之法。


    結果到了第六題,看到上麵的“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煥乎其有文章,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


    不禁又在心裏歎了口氣。


    多虧了他的記憶力還不錯,看見這道題的一瞬間,就想起來了,這是將《論語·泰伯》前後兩章截搭而成。因為兩章裏麵,前後出現過堯和舜,在截搭題中,這種屬於有情搭。


    寫完這道題,沈伯文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一邊在心中想著,還好原主已經過了院試,輪到自己是鄉試和未來的會試,像截搭題都會相對來說比較完整。不像縣試,府試,院試那些被稱為小試的,碰上某些考官隨心而出,就會將截搭題出的極為瑣碎,從這本書中取幾個字,再從另一本書取幾個字,組合在一起,十分為難考生。


    第二日的晚上,沈伯文沒有早睡,點上蠟燭,專心致誌地將倒數第二道題也寫完了,才歇下。


    時間來到第三日,他又打起精神,花了半個早上的時間將最後一道題寫完,然後另外半個早上的時間,則是用來檢查這些已經寫好的文章上麵有無錯漏之處,有則改之。


    第三日下午,才終於從卷袋中取出正式用來答題的試卷紙,仔仔細細地將七篇文章都謄抄到上麵,待到墨跡晾幹之後,將試卷卷起來,用紅繩係好,裝回卷袋當中。


    隨即收好一應筆墨硯鎮紙等帶進來的東西,放回考籃當中,最後一如開場之前,端端正正地做好,等待考官前來收卷。


    ……


    考場外頭,沈叔常已經擠在人群當中,遠遠地看著貢院的大門,仔細盯著,等著自家大哥出來,同時心裏頭還在不斷的擔憂,剛進貢院的頭一天晚上就刮風又下雨的,大哥可千萬別又染了風寒啊。


    他可聽說了,第二天白天就有兩個考生被人從裏頭抬了出來,說是因為受了風寒,好像是快不行了,嚇得他連夜跑去跟客棧掌櫃的打聽,這附近醫術最好的大夫是哪位?就是防著大哥萬一不舒服了,能盡快看上病。


    也不知他等了多久,貢院的門總算是打開了,兩排身穿甲胄的兵卒站在大門兩側,維持著秩序。


    不多幾時,考生們便從裏頭魚貫而出。


    沈叔常個子高,但還是墊著腳一直盯著出口,沒過多久,就眼尖地瞧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往前擠,一邊道:“對不住,對不住……”


    終於擠到自家大哥身邊,沈伯文也發現他了,見他要接過自己手裏的考籃,便也沒有推辭,這東西屬實是有些重。


    沈叔常見自家大哥盡管臉色有些蒼白,但看精神好像還可以,不由得鬆了口氣,問道:“大哥,你身上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沒有,要不要給你請個大夫看看?”


    “不用。”沈伯文搖了搖頭,在號舍裏待了三天,雖不說是去了半條命,但他也實在是有些受不了了,整整三日,吃喝拉撒睡,都在裏頭,現在還是八月時分,他覺得三天沒洗澡的自己,像是餿了似的,現在什麽都不想幹,隻想回客棧洗個澡,再睡一覺。


    休息好了,還有第二場和第三場要考呢。


    兄弟二人回了客棧,便在客棧門口遇上了正被書童扶著回來的戴連元,隻是彼此都沒什麽精力寒暄了,隻互相點了點頭,便勉強算是打過招呼了,然後各自回房。


    直到洗完澡,又睡了個天昏地暗,醒來已經是次日的中午了。


    沈伯文這才覺得自己終於緩過來了。


    剛從床上坐起身,沈叔常就端著飯菜進來了,一見就喲了一聲,道:“掌櫃的說的就是準,先前你一直睡著,我還擔心呢,還是掌櫃的說別讓我叫你起來,到今個兒中午,你應當就醒了。”


    沈伯文此時緩過勁兒來了,也有心思開玩笑了,穿好衣裳起身,走到桌邊,笑道:“看不出掌櫃的竟然還是個鐵口直斷。”


    一邊朝擺在桌麵上的飯菜看去,這麽一看,竟然還挺豐盛,有魚有肉,有菜有湯。


    睡了許久,還真有點兒餓了,便招呼沈叔常一塊兒吃。


    用過午飯,沈叔常端著碗筷送下樓去,沈伯文睡了這麽許久,午覺倒是睡不著了,幹脆翻出書來,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了起來。


    大周朝重八股,也就是重首場,第二場則是考論一篇,第三場考經史時務策五道。


    因此也有大部分考生並不重視第二場和第三場,認為並不重要,有相當多的人在第二場和第三場提前交卷,甚至直接棄考。


    但沈伯文卻並沒有這樣的打算,既然都已經來了,他還是想要有始有終,完完整整地考完三場,並不想因為後麵兩場沒有首場重要,便潦草對待。


    這也是對自己的負責。


    休息的時間就剩下這半日,他也沒有出去走走的打算,除了如廁,就幹脆連房門也沒出過,一直到次日,再次出發去貢院,考第二場。


    然後再次在第三日時筋疲力盡地回來,休息一日,又去考第三場。


    從最後一場出來的時候,饒是沈伯文自覺性子堅韌,也油然而生出一種解脫之感。


    而在客棧陪考的沈叔常,也覺得累得慌,不是幹了農活的那種體力上的累,而是心累。


    尤其是每次把大哥接回來的時候,他都會產生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心酸之感,原來讀書科舉也這麽不容易,二嫂每每說起全家供大哥讀書的事,都是一副羨慕嫉妒的樣子,也應該讓她來瞧瞧,這世上的事,哪有做起來比說起來容易的?


    回到客棧,沈伯文這次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來之後,便把三弟叫過來,交代道:“收拾一下東西,咱們回家去。”


    沈叔常聞言,摸了摸頭,問道:“咱們不在這兒等放榜嗎?”


    沈伯文此時已經緩過來了,聽罷便笑了笑,道:“鄉試於九月才放榜,多選寅、辰日支,因為辰屬龍,寅屬虎,取的是龍虎榜的意思。咱們要是在這兒等放榜,還得在客棧多住將近半個月,你舍得花這個錢?”


    一聽還要半個月才放榜,沈叔常連忙搖頭:“住不起住不起,咱們還是回去吧,大不了到快放榜的時候,我再過來等就是了。”


    意料之中的反應,沈伯文便拍了拍他的肩,“行,我出去跟兩位同窗道個別,問問他們什麽時候回去,若是也是今天回,那邊回鄉路上做個伴兒,若是他們打算留在這裏等放榜,那就咱們自個兒走。”


    “行,大哥你去吧。”沈叔常一邊答應著,另一邊已經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東西了。


    沈伯文嗯了一聲,這才出了房門。


    第二十八章


    沈家, 用過了午飯,周如玉起身收拾碗筷,沈蘇也來幫忙, 倒是王氏,抱著孩子走過來,歉意地朝她笑了一下, 然後道:“大嫂,麻煩你了啊, 要不是我家阿瓔還太小,離不了我的身,我一定幫你幹活兒。”


    今天輪到趙氏去店裏, 所以她此時並不在家,王氏在去年十一月生下了一個女兒,取名沈瓔,如今剛九個月,的確是還得照顧著,三弟又陪著自家相公去府城鄉試了, 的確是沒有人能搭把手照顧孩子。


    周如玉便搖了搖頭, 不在意地笑笑:“就這點兒活兒, 也用不了多少功夫,我看阿瓔也困了, 三弟妹你帶著孩子去歇了吧。”


    “那行。”


    王氏也算是了解這個大嫂的為人,明白她是真的不在意,便應了一聲, 抱著孩子轉身回了房。


    待到王氏走遠了, 沈蘇才一邊端起碗筷, 一邊小聲念叨:“嫂子, 你也太好脾氣了,自從生了孩子,三嫂就再也沒幹過什麽活兒,頂多做做針線上的事兒,現在隻有娘念叨她的時候,才能指使得動她,還有三哥偷偷幫她,城裏的小姐都沒她這麽矜貴,咱們村兒裏哪家的媳婦兒像她這樣啊……”


    周如玉聽罷,無奈地看了眼小妹,剛想說什麽,沈蘇嘴卻沒停,又道:“而且不幹活就不幹活吧,還每次都要過來說那麽一番話,什麽意思嘛。二嫂都不像她這樣,起碼該幹活兒的時候還挺勤快的呢。”


    見她這些話像是憋在心裏許久了,周如玉便也沒有打斷她,索性一言不發,讓她說個痛快。


    待到姑嫂二人一塊兒把鍋碗瓢盆都洗刷幹淨了,沈蘇總算是訴完了。


    她抬起頭,就看見自家大嫂放下手裏的抹布,拖了兩個小板凳過來,一副要跟自己長談的模樣,忙後退了一步,連連擺手,“大嫂你可別跟我說教,道理我都懂,就是在你麵前說說而已。”


    周如玉見狀,簡直哭笑不得,難怪相公跟自己說小妹聰慧,就是性情跳脫。


    她這下可是親眼見識了。


    行吧,不說就不說,以免惹了她不高興,反而更加抵觸自己說的話了。


    反倒是沈蘇,怕大嫂抓著不放,趕忙換了個話題,“也不知道大哥這次考得怎麽樣,今天就該回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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