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遊封眼也不眨的盯著遊貉手中的魔寵時,他的雙腳突然騰空,衣服領子被人拎住,從樹後頭扔了出來。


    那是他第一次站到眾人麵前,帶著股局促,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遊封膽怯的看著將他扔出來的高個兒少年。


    遊貉叫了聲“哥”,帶著魔寵走了過來,見到遊封時眼裏的敵意顯而易見。


    遊赤冷眼看著他,“你是誰?”


    遊封小聲的說出了自己的名字,是母親給他取的,據說是出自一首詩:


    遊風複為誰,席間時送香


    “遊封。”


    遊赤與遊貉對視一眼,他們有些詫異,這小男孩和他們居然是一個姓。


    遊赤聰明,一下猜出了他的身份,“哦,是父親帶回的公主生的孩子吧,那個野種。”


    這是遊封第一次聽到“野種”兩個字,當時他年紀尚幼,根本不明白這種字眼到底有多麽惡毒,他雖然不懂,卻能感受到這群人看他的眼光中的惡意。


    所以他下意識的想逃離,可這群常年在魔界長大的孩子們,好不容易得了一個玩意兒,怎麽會輕易放過,“逗弄”了好一陣才將人放了。


    遊封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的朝家裏走,一邊走一邊抹眼淚,哭哭噎噎的道:“母親說得果真沒錯,外頭的都是壞人。”


    他下次再也不要出來了。


    回去後,身上的傷自然遮不住,尤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看得公主當即咳血,昏了過去。


    對這個從人間來的公主而言,遊封就是她的全部,換了哪個做母親的,都不忍看見自己孩子被打成那樣。


    公主氣息微弱,沒辦法,侍女隻得冒死給遊稷送信,到了這個時候,遊稷才想起魔界還有他們母子二人。


    當晚,遊稷過來了,遊封縮在角落裏,一雙初見雛形的桃花眼望著跟前的男人,一點兒親近的樣子都沒有,隻是緊緊握著母親的手。


    遊稷給公主喂了個續命的丹藥,這才正兒八經將目光投向遊封,眼中卻沒有一絲情緒。


    公主醒了,隨之而來的是,遊封被要求和其他人一起去修煉的消息。


    知道拗不過,在遊封正大光明踏出小院的那一日,母親撐著虛弱的身子,久違的從床榻上起來,蹲下身子為他整理衣襟,眸中不知為何有了淚。


    她看小小的人兒,腰板筆挺的站在那,淚意翻湧得厲害,“封兒,記住,莫要與你那些兄長爭搶,為娘隻盼你能好好活著。”


    遊封小大人一樣鄭重的點了點頭,還扯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來,抬手為他阿娘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珠。


    自那之後,遊封沒有哪日回來不帶傷的。


    不是沒反抗過,他學東西本就是極快的,最初去修煉的時候,一度搶了被譽為神童的遊赤的風頭,但那日也是他被打得最慘的一次。


    後來,遊封漸漸明白過來母親的意思,開始藏拙,開始裝傻,果不其然,即便還是會挨打,會被嘲笑,但那些人下手不像之前那麽重了。


    遊封的修為毫無進益,那群人逐漸忽視了他的存在,這讓遊封略鬆了口氣,本以為能過上太平些的日子,卻沒想到,意外發生了。


    在魔界活命很不容易,他要裝得很廢,又要保證自己不被打死,縱是身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裂開,遊封也並未感到日子很絕望,因為他有母親在。


    他可以抓住母親溫熱柔軟的手,用臉貼在上麵,感受母親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頭,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能夠很快入睡。


    但噩夢降臨得毫無征兆。


    這日回到小院中,遊封喚了兩聲“娘親”,卻沒等到房中傳來回應。


    他心中沒由來的感受到一絲恐慌,開始朝母親的房間走去,鼻尖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他跌跌爬爬地走上台階,將門推開後,整個人被釘在原地,動也不會動。


    好多的血,觸目所及,好似整個房間都被鮮血浸染了一般,而她的母親就如同一朵盛開的花,躺在血泊當中,氣息微弱。


    阿娘……


    不滿六歲的孩子跑進屋裏頭,用盡所有的力氣抱住阿娘的身體,豆大的淚珠一滴滴滾落,任憑他用怎麽擦,都擦不幹。


    他的母親那時候還有一口氣,就像是專門撐著,為了見他最後一眼。


    看見他來了,公主眼中多了幾分淚意閃爍,“莫要哭,阿娘……早晚要走的,但你得好好活著,記、記住了嗎?”


    遊封哪裏聽得進去,抱著他的阿娘大哭,“阿娘不要死,我不能沒有阿娘的,封兒不能沒有阿娘……”


    公主用盡最後一點兒力氣,想要抬手為兒子擦幹臉上的淚珠,卻沒能碰到他的臉頰,就再沒了呼吸。


    第59章


    公主死了。


    小小的孩子抱著母親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卻最終無力回天。


    魔界不流行人間下葬那一套,多的是一把火燒了,遊封卻不願意,他知道母親家鄉的規矩,親自在小院的後山找了塊地方,挖了個墓穴,將母親葬在裏麵。


    當白湫聽見他花了兩天兩夜的時間徒手挖出一塊墓穴的時候,心裏難受得緊,伸手與他十指相扣,用做無聲的安慰。


    再後來,他在魔界過得越發艱難,沒有了母親每日的照料與安慰,他很快病倒,好在一直伺候母親的侍女沒走,給病中的他喂了藥,像母親一樣照顧他。


    遊封一直懷疑母親的死有蹊蹺,她是大出血而死,渾身的血幾乎都流幹了才咽氣的,這種死法很磨人,更像是被害的。


    可不管遊封怎麽查,用什麽手段詢問當初伺候母親的侍女,對方的答案都隻有一個,“公主不是被害死的。”


    所以那時候,母親的死一度成為他的心病,導致他也纏綿病榻許久,不願意出門見人,每日就將自己關在房間當中,抱著母親的衣物,虛度一日又一日。


    可是魔界的那群瘋子還是不肯放過他,明明已經過了好幾年的平淡生活了,他甚至連小院的大門都很少邁出,結果遊貉居然將一直伴著他的侍女給抓了起來,吊在院門口的樹上,以此來羞辱他。


    那一回,遊封真的發怒了,但即使他一直沒有荒廢修煉,可自己一個人摸索的速度哪裏比得上有人引導。


    他依舊是輸得很慘,且母親留下的手串被惡作劇一般扔進了萬骨枯,而他為了尋手串,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萬骨枯中。


    在萬骨枯裏,遊封差點兒死了,但得上天眷顧,他在山洞之中無意間學會了一種修煉秘法,可以吸納別人的修為化作己用。


    所以,憑借著這種秘法,他才能夠成功從萬骨枯中存活下來,並將黑鷹收為己用。


    這種功法是那洞穴中記載的修煉速度最快的一種,在萬骨枯將自己修為提升到一定境界,沒有魔物再敢打他主意的時候,遊封也開始被體內不受控製的魔氣所滋擾,他清楚,飛速上漲的修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後來一段時日,他覺得待在萬骨枯比待在魔界還要舒坦一些,沉迷於研究刻在洞穴岩壁上的字畫,學會了不少在魔界根本接觸不到的東西。


    他用了很長時間,將岩壁上的所有東西看了一遍,上麵的功夫他已全部學會,隻有最後一小部分東西沒能看懂。


    那是一副畫,上麵畫滿了某一種花朵,那是他從來都沒見過的花,花海之上躺著個人,旁邊還有另一個人在半空之中,向著雲層飛去。


    說到這兒,遊封停下,朝白湫看去,“那副畫直到母親忌日,我離開萬骨枯時都沒能參破,但我一直記得那花的模樣,後來我收集了無數孤本典籍,找到了相關的隻言片語,才知曉那是花原來叫——曼陀羅。”


    “而我母親死時,身側剛好有一朵曼陀羅花瓣。”


    那朵紅色的花瓣掉落在與之顏色一樣的鮮血當中,若不是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遊封與白湫相扣的手微微緊了緊,“所以,沒你說的什麽大計劃,我隻想知道母親是怎麽死的。”


    這麽些年,他一直將母親的話記在心裏——好好活。


    到現在他也僅僅隻是想弄清楚母親的死因而已。


    白湫聽了,久久沒有說話。


    書中,她淺淺一撇的角色,在這兒,不是一個單純的名字,而是有些有肉的人。


    原來,他一直藏拙、忍氣吞聲,就是為了有一天曼陀羅花海能夠出現,他能夠進到花海當中一探究竟。


    白湫將聲音中的哽咽藏起,問:“你進入秘境前,沒看到曼陀羅花嗎?”


    遊封搖頭:“未曾。”


    聽聞花海會在秘境當中出現,是真是假便無從得知了。


    將籌謀之事說了,遊封的表情也變得輕鬆起來,他捏了捏白湫臉頰上的軟肉,道:“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白湫眨眨眼,“算什麽賬?”


    遊封手上不敢太用力,改把她左右臉頰上的肉肉往中間擠,擠得她小嘴巴嘟了起來,“你懷孕的事兒,難道不是應該第一個告訴我?還說我不想要孩子也行?”


    白湫嘴巴動了動,聲音變了調調,“我那不是……”


    她話沒說完,嘟起的嘴唇被遊封吻住,輕輕淺淺的吻落下來,捏著她臉蛋的手鬆開,唇上的濕濡逐漸深入,白湫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脖子。


    二人許久沒有親熱,這回親完,白湫不知為何有些不好意思,將臉蛋埋進遊封的脖子裏頭,渾身冒著熱氣。


    遊封一下下淺吻著她的耳朵和發絲,聲音暗啞,“湫湫,你和孩子我都要,下次別說那種話了,我會生氣的。”


    他的小狐狸,他的血脈,怎有不要的道理?


    失去過世上最親近的人,所以遊封才喜歡收集那些獨一無二的東西,仿佛有那些東西陪伴他,他最珍貴的東西就一直都沒有失去。


    但那些死物,現在對遊封來說都不重要了,他重新有了最親近的人,甚至還會有血脈相連的孩子。


    外頭天還沒亮,白湫與遊封側著身子在那塊剛好能容納兩個人的大石頭上麵對麵躺下,白湫心裏如灌了蜜糖一般,唇角不住上揚,她牽起遊封的手,問:“要摸摸嗎?”


    遊封臉上的神情一下變得緊張起來,他喉結滾了滾,小聲問道:“可以嗎?”


    白湫快被他這幅模樣笑死了,“可以,但不能用力。”


    說著,將他的手往下帶,放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麵。


    白湫穿的衣服是件法器,衣料很輕薄,遊封的手放上去不久後,體溫便透過衣料傳到了肌膚上。


    他真的很小心,怕傷了白湫,所以手搭上去之後一動也不敢動,垂著眼皮看向白湫的肚子,無言地看著。


    白湫拉著他的手動了動,“你可以摸摸的。”


    遊封依言,骨節分明的手掌在她的小腹緩緩挪動,一下下的撫摸著,像是在觸摸什麽很珍貴的寶貝一樣。


    白湫看到他不自主溫柔下來的神情,心裏很感激遊封那位未曾見過麵的母親。


    若不是她,遊封想必早就變成了一個暴怒無常,被仇恨蒙蔽雙眼的怪物了。


    過了好久,白湫發現覆在她腹部的手不動了,抬眼一看,才發現遊封不知什麽時候閉眼睡著了,白湫這會兒也來了睡意,便也闔上眼休息。


    洞外,打了幾十隻青蛙的黑鷹,讓周圍的青蛙一聲“孤寡”都不敢叫了之後,這才靠著洞口的一塊石壁休息。


    不知為何,一向不用睡覺的他這會兒眼皮沉重得睜都睜不開。


    夜晚很安靜,那些散發著藍色熒光的植物們像是活了一般,身上的藍光閃爍不停。


    這一夜,像是過得很快,又像是過得很慢,但所有人都睡著了。


    白湫從一個夢中驟然驚醒,發現身側的遊封閉著雙眼,呼吸均勻,卻是還在睡著。


    她心下略有疑惑,平日裏遊封雖懶懶的,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趣,但像這樣正兒八經睡著的時候其實不多。


    白湫當他是累了,便輕手輕腳的起身,不想吵著他。


    昨晚燃燒的篝火隻剩下一堆白灰,有零星碎火還沒有完全熄滅,時隱時現,白湫繞過火堆朝著洞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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