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道:“姑媽,這些話多說也無異。您隻想想將來吧!陛下如今不給兩位殿下封號也是想著將來要打北邊的燕雲之地,到時候兩位殿下必然是要帶兵的,到時候有了功勞在身上,便好給封賞了。若是現在提前給了,到了那時候要怎麽辦?”


    “將來、將來!”謝太後冷笑了一聲,沒好氣地看了一眼謝簡,“當初先帝時候便是圖謀著將來,你倒是看看現在是什麽情形?你倒是得了個官職封了將軍,隻是不知道到時候打燕雲的時候皇帝會不會用你!他是寧願用衛家人,也不會用你的!”


    這話便聽得謝--------------銥誮簡一時也無話可說。


    謝太後又道:“你倒是向著他,可隻看看他登基以來做的事情,給謝家的封賞便把咱們家給分成了兩派,再無從前團結一心的樣子!你倒是想想你是為什麽能做了將軍,為什麽能今日在這裏!還不是因為宮裏有我這個太後,我膝下又有兩個皇子的緣故!”


    謝簡噎了一下,想要反駁卻又找不出什麽恰當的話語出來了。


    “我想過了,那宋奇的奏疏多半是沒什麽作用的。”謝太後說道,“我原也沒想著能有什麽作用,那時候他話說得那麽堅決,想來是不會回心轉意的。隻不過是叫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會那麽輕易過去,天下人看著呢!他不能那麽苛待了自家的兄弟骨肉!”


    謝簡看向了謝太後,便見她麵色已經冷靜了下來。


    “讓你八妹收拾了準備進宮吧!”謝太後看向了謝簡,“有些事情還是得從後宮著手來辦!”


    謝簡一驚:“姑媽,這……這恐怕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謝太後嗤了一聲,“曆朝曆代都是如此,否則外戚二字從何而來?將來打燕雲的時候,自然是要讓贇兒兄弟兩人去拿功勳的,但這還不夠,後宮中得要有個能在皇帝身邊說得上話的人才行。”


    “可……可八妹性格強硬,恐怕與陛下不合吧?”謝簡遲疑地看向了謝太後,“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若是因為八妹太強硬,得罪了聖上恐怕更不好了!”


    “這有什麽,讓人教一教就行了。”謝太後無所謂地哼了一聲,“等會我派個女官跟著你一起回去教教她。脾氣性格什麽都是虛的,對男人來說,隻要人足夠漂亮就行了。從前我見過你八妹,模樣足夠漂亮,想來皇帝是會喜歡。隻要看得上眼,一來二去的便能受寵。”


    謝簡無話可說,也無從反駁,隻好道:“我回去與八妹先說說吧!倒是叫她有個心理準備。”


    “她是女人,自然是願意進宮做娘娘的,你不必擔心什麽。”謝太後擺了擺手,又看向了謝簡,“你知道現在昭華殿中那位前陳的公主嗎?”


    謝簡想了一會兒,才道:“前陳末帝當初有多少公主我都不記得了,當初末帝後宮無數,子女也無數,昭華殿裏那位隻不過是末帝諸多公主中的一位,當年沒有封號,如今也沒有名分,姑媽不必放在心上琢磨。”


    謝太後眉頭皺了皺,道:“隻是看起來皇帝十分寵愛她。”


    “若真的愛寵,早早就會給了名分,哪裏會是如今這樣境地?”謝簡道,“我從向稼那邊打聽過了,聖上都沒打算給什麽封號位分,可見是不重要的。姑媽又想著兩位殿下,還想著陛下的後宮,這會兒還琢磨那位公主……恕侄兒說句大實話,貪多不爛啊!”


    謝太後被最後這句話逗得笑了起來,道:“我也就隨口問問,做事知道分寸,你放心吧!”頓了頓,她道,“你隻回去準備讓你八妹進宮就行。”


    第6章


    到晚上時候雨才漸漸停了下來。


    東南風把烏雲吹散開,露出了夜空中朦朧的月亮,這在昭示著雨水還未盡,或者明日還有大雨滔滔。


    窗邊席上,擺了棋案,雲嵐與裴彥分別坐在了幾案兩旁。


    雲嵐手裏捏著黑子,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起來,似是在為了這難解的棋局發愁。


    裴彥倚靠在憑幾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笑道:“想好了再落子,這次不能再讓你反悔了。”


    看著這幾乎毫無逆轉之機的棋局,雲嵐聽著裴彥說這話,垂著眼眸想了一會兒,口中嘟噥著:“讓一讓我怎麽了嘛……”


    “我們剛才說好了,誰輸了就滿足對方一個要求。”裴彥噙著笑看她,“看來你想反悔了?”


    “才沒有呢!我也是說話算話的!”雲嵐氣鼓鼓地看了他一眼,“你別小瞧人,我是願賭服輸的!”


    “那就落子吧?”裴彥笑著看她,“都這麽久了,還沒想好嗎?”


    “我要再認真想想。”雲嵐看了他一眼,然後才又去看棋盤。


    裴彥撐著頭看她,笑道:“你這爭強好勝的心,你倒是與朕說說,若是你贏了,想提什麽要求了?”


    “那得等我贏了才能告訴你呀!”雲嵐狡黠地笑了笑,“要是沒有贏,怎麽好說呢?”


    兩人說著話,忽然聽到一聲輕微的悶響,尋聲看去,隻見是灰奴從庭院中跳到了窗台上麵。


    大狸花貓甩著尾巴找了個它認為舒服的姿勢坐下了,然後對著雲嵐喵喵了兩聲。


    雲嵐看向灰奴,忽然便朝著它伸了伸手:“過來!”


    灰奴於是站起來擺出了起跳的姿勢,醞釀了數息,便扭著屁股後腿一蹬,朝著雲嵐跳了過去。


    嘩啦——!


    大約是因為庭院中是濕的所以它的爪子打濕了,也大約是太胖所以腳滑,灰奴的大臉撞到了雲嵐懷裏,後腿用力一蹬尾巴再胡亂一掃,便把棋案上的棋子都掃得一塌糊塗,再看不出之前棋局是何模樣。


    雲嵐一手摟著胖狸花,一邊睜大了眼睛,聲音裏全是無辜和驚訝:“怎麽會這樣!灰奴!你這個小壞蛋!”


    裴彥倒是笑了起來,他用手虛點了兩下這一人一貓,語氣中全是笑意:“這不能怪貓,貓兒不過是通人性罷了!”


    灰奴在雲嵐懷裏轉了兩圈,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趴下來,伸著脖子等著雲嵐給它撓下巴。


    雲嵐便在胖貓的下巴上抓了兩下,又抬眼去看裴彥,道:“那我們重頭下!”


    “不早了,明早朕還要去見幾位大臣,還是早些休息。”裴彥傾身上前也摸了摸灰奴的毛腦袋,接著就勢拉住了雲嵐的手,“安置吧?”


    雲嵐拍著灰奴的屁股讓它跳下去,然後回握住了裴彥的手,含笑看他:“是不早了,該休息了。”


    於是裴彥牽著她站起來,兩人慢慢地往寢殿走。


    .


    有風從殿中穿過,帶來了絲絲涼意。


    朦朧的月光淡淡撒在琉璃瓦上,與宮燈的昏黃光線融為一體。


    .


    “今天宋奇的話你應當聽到了,別放在心上。”裴彥忽然說道。


    雲嵐頓了一會,才意識到裴彥又重新說了一次下午的事情,她抬眼去看他,笑道:“我當然不會放在心上,能被我放在心上的,唯有裴郎一人。”


    裴彥笑著搖了搖頭,伸手把她攬在懷裏,道:“罷了,那就不提那些事情。在宮裏你遇著什麽事情,隻管讓人告訴朕,朕會站在你這邊的。”


    “仿佛說得我要與別人幹架一樣。”雲嵐捏了捏他的手心,“我看起來有那麽凶悍嗎?”


    “是怕你受了委屈又不說。”裴彥歎了一聲,“你畢竟是陳朝的公主,如今在燕雲之地的自立為帝的那位,應當是你的兄長,這樣關係,便會有人多想,便會有人打著所謂正義的旗號來找你的麻煩。”


    “嗯?”雲嵐愣了一會兒,她努力想了想裴彥口中那人,卻連名字都沒想起來。


    “怎麽了?”裴彥低頭看她。


    雲嵐道:“我想不起來那位兄長是誰——”說得她自己笑起來,“兄弟姐妹太多,那些年有好多人我都沒見過呢!”


    這話聽得裴彥也失笑,道:“是末帝的第十二子,當年獲封衡山王。”頓了頓,他好奇地看向了雲嵐,“你對他應當是有印象的吧?當年他若不是犯了錯,便是能封太子的。”


    雲嵐思索了一會兒,卻並不能想起來這位兄長的模樣,腦海中的確有模糊的輪廓,卻都隻是節慶時候他在正殿上侃侃而談的光鮮,那時候她總是與那些不受寵的姐妹們在殿外候著,既不能進殿同慶,又不能提前離開。


    一旁的裴彥似乎還在等著她的回答,雲嵐收回了亂紛紛的思緒,笑道:“沒有與他說過話,當年我不受父皇待見,母妃也不受寵,沒資格與衡山王說話。”


    這話聽得裴彥歎了口氣,他揉了揉她的頭發,道:“不去想從前那些事情。”


    “我本來就沒想,是你在說以前。”雲嵐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要是我今天晚上因為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淚濕枕巾,都怪你!”


    “好好好,都是朕的錯。”裴彥一彎腰就把她抱了起來,然後邁進了寢殿之中,他揮退了那些宮人,然後向雲嵐道,“朕給你道歉,今天全聽你的,好不好?”


    雲嵐眼中露出貓兒一樣的狡黠,道:“裴郎說話算話,不能騙我。”


    兩人已經走到了床榻邊上,裴彥把她放到榻上,然後挨著她坐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自然不會騙你。”


    雲嵐跪坐在榻上,隨手抽了袖中的絲帕,傾身上前去:“都聽我的。”


    “是。”裴彥看著她手中的帕子,心中有些好奇,“所以你想做什麽?”


    雲嵐把絲帕疊了兩道,然後蒙在了裴彥的眼睛上——裴彥愣住,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


    “都聽我的。”雲嵐在他耳邊輕輕都吐氣,又引著他的手扶住了她的腰,“剛才都說了不騙我,不能反悔。”


    裴彥放鬆下來,便依著她的意思不再亂動了,呼吸卻情不自禁地開始緊張起來——應當是因為眼睛被蒙上,便會覺得眼前一切不再在他的掌控之中。


    窸窸窣窣衣料落下聲就在耳邊。


    他感覺到雲嵐的手似乎在微微顫抖,她在他的唇邊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呼吸間是幽蘭的冷香。


    雲嵐似乎比往常熱切了太多。


    他想要摘下這遮在眼前的絲帕,卻被她按了下來。


    “朕想看著你。”他說。


    雲嵐沒有說話,她隻是抓著他的雙手,然後回報以百倍千倍熱情的擁吻。


    .


    第二天一早果然是天氣陰沉,大雨滔滔。


    裴彥在隆慶宮正殿中聽著朝臣們議政。


    殿中今日在議論的乃是稅法之事,一派主張變更稅法,另一派則主張還應當還沿用之前的舊例。


    兩派大臣各執一詞,引經據典,又說起前朝種種,相互也無法說服。


    裴彥心中雖然偏向的是變更稅法這一方,但卻並不打算立刻就表明態度,他還要聽一聽朝中各方的態度。


    梁朝立國也沒有太久,北邊的燕雲之地尚未攻下,他需要特別謹慎,才不至於出錯。


    隻是這些爭執在最初或許還圍繞著稅法而來,爭執雙方吵太久,便開始偏離了初衷,兩邊甚至開始揪著對方的過錯攻擊了起來。


    裴彥輕咳了一聲,這些大臣們太過於投入爭吵,幾乎都沒注意到他的提醒。


    一旁的寶言看了裴彥一眼,用眼神請示要不要他上前去讓他們停下來。


    裴彥擺了擺手,直接站了起來,朝著殿外走去了。


    皇帝突然離席而走,殿中大臣們緩過神來,那些尚未爭吵完畢的話也都咽了下去,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裴彥在殿外簷下站著看著密集雨幕,又回頭看了一眼已經安靜下來的正殿,忽然卻想起了雲嵐。


    他想起來雲嵐昨日說她當年沒有資格與衡山王說話。


    “昭華殿的公主,當年是什麽封號?”他問跟著自己出來的寶言。


    寶言愣了一會兒才道:“這得去翻翻陳朝的舊檔了,奴婢是不知道的。”頓了頓,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裴彥,又道,“陛下要不直接問問殿下呢?”


    裴彥想起來當年在吳郡的時候,他與雲嵐最初在一起的時候,也並不知道雲嵐究竟是什麽身份,是在事後讓人去查才知道她是陳朝的公主,那時候便不知道她的封號,他那時候沒有問,現在想知道卻有些不知如何開口。


    寶言見裴彥不說話,急忙又道:“或者奴婢等會就去查查陳朝的舊檔,然後告訴陛下?”


    裴彥擺了擺手,道:“算了,都是以前的事情,沒必要去查了。”


    正說著話,他看到謝簡從殿中出來了。


    “吵完了?”裴彥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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