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簡上前一步卻低了頭,低聲道:“陛下,有一件事情臣想稟告陛下。”


    裴彥笑道:“你說吧!”


    “昨日臣進宮見了太後娘娘。”謝簡謹慎地說道,“太後娘娘命臣把臣的八妹送到宮中來。”


    裴彥眉頭一皺,又著意看了謝簡兩眼:“你的八妹?”


    謝簡低著頭:“是……”


    裴彥垂下眼眸,過了許久才冷淡道:“朕知道了。”


    第7章


    對裴彥來說,謝家就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有過一些功勳的世家,並不算太親近,也不算很疏遠。


    他會用謝家人,比如眼前的謝簡,但不至於會因為如今宮中太後姓謝就對他們謝家大開方便之門。


    他對謝家就像對待所有的功勳世家一樣,不會有特別的優待,也不會有額外的偏愛,有才學的他自然會任用,沒有德行的自然也會有懲罰。


    隻是顯然,謝家人——或者說謝太後,她對他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或者是因為貪心,又或者是因為其他的緣故,她有她的思量,並且不滿足於現狀。


    從昨日宋奇冒著大雨也要進宮向他上奏,他便能看出來了。


    不知足是人之常情。


    他並非是不懂人情的皇帝,相反他從小就明白這些。


    人情冷暖世態炎涼他從小就看得太透徹,故而現在他並不會因為謝簡說的話去生氣,也不會因為謝太後的手伸得太長而心生惱怒。


    生氣和惱怒無非是用他人種種來為難自己罷了。


    而一旁的謝簡卻很小心地低著頭,那惶惶不安的樣子讓裴彥忍不住笑了一笑。


    “朕知道你的意思,也明白宮中太後的意思。”裴彥看著謝簡這樣說道,“朕認為你是一個足夠聰明的人,將來或許謝家便應當由你執掌。”頓了頓,他看向了眼前這並沒有絲毫跡象要減小的雨,聲音還是淡淡的,“你若愛護自家的八妹,倒是可以去說服太後收回成命,若無法說服,朕也不會怪罪你什麽。”


    謝簡聽著這話,心中是鬆了口氣的,他道:“臣會再去勸勸太後。”


    “太後畢竟是你長輩,也是朕的長輩。”裴彥慢慢地說道,“若無法勸服,朕當然也不會為難長輩。”


    謝簡伏跪到了地上,道:“陛下聖明。”


    裴彥示意他起身,又看了一眼已經完完全全安靜下來的正殿,慢條斯理道:“起來吧,該進去聽聽他們吵出個什麽結果了。”


    .


    爭論是很難有一個結果的。


    尤其當爭執的雙方原本各有立場,他們之間或許會有暫時的妥協,但卻並不會有完全的認同。


    但裴彥很有耐心,他不介意大臣們在他麵前有爭吵,他知道這樣的爭吵會讓他把朝堂上這些衣冠楚楚的大臣們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稅法他是一定會要改的,現在休戰隻是暫時的,他需要在休戰的這段時間做好準備,在一年後他就一定會去攻打燕雲。


    錢糧物資馬匹,他不打沒有準備的仗。


    他也一定要取得勝利。


    到那時候梁朝能成為一統九州的王朝,他也能青史留名,繼承父兄的意誌。


    .


    到了中午時候,雨終於漸漸變小,然後漸漸停了下來。


    但天色還是陰沉沉的,在夏日倒是算涼爽,並不會叫人感到厭惡。


    裴彥便在隆慶宮正殿中與諸位大臣一起用了午膳。


    看著桌子上那道涼拌藕帶,他想起了雲嵐,便向寶言道:“去往昭華殿也送一份。”


    寶言忙應下來,讓人往昭華殿跑了一趟。


    這話沒避著底下的大臣,臣子們早就已經知道昭華殿中到底是何人,這會兒便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卻是沒有人出來說什麽的。


    他們也知道謝太後想讓謝家女進宮的事情,在他們這些臣子看來,這些都是皇帝的私事,他們無權置喙,最好是當做什麽也不知道,免得被拖下水去,還遭了無妄之災。


    往昭華殿去的內侍不一會兒就回來,那人在外麵沒有進來,隻對著寶言使了眼色。


    寶言在殿中見了,又低聲向裴彥請示了一番,然後才往外麵去。


    “怎麽了?送個菜還能送出什麽事情來?”寶言一邊用餘光瞥著殿內,一邊低聲問著話。


    “往昭華殿去了,沒見著那位呢!”內侍道,“問了昭華殿的人,說是一早就出去,不知道逛到哪裏去了。”


    寶言嗤了一聲,道:“我以為是什麽事情,你送去了就行,管那殿中有人還是沒人呢?就這麽點膽子!原本無事,都被你弄出事情來!”


    內侍低了頭也不敢多嘴了。


    寶言瞪了他一眼,示意他站好了,道:“你且等著,我這會兒進去回稟陛下,你在這兒等一等。”說著他便轉身進去了殿內。


    裴彥看著寶言在外麵和內侍說了話又進來,笑道:“怎麽了?那道菜她不喜歡?”


    “不是,是娘娘不在昭華殿呢!”寶言低聲又快速地說,“去送菜的人沒見著娘娘,昭華殿的人說娘娘早上就出去了,這會還沒回昭華殿。”頓了頓,他打量了裴彥的神色,又道,“要不要讓內侍進來仔細問問?”


    裴彥笑著擺了擺手,道:“不必,她想在宮裏逛逛就讓她逛逛,反正這宮裏她也熟。”


    聽著這話,寶言便不再多說什麽,隻在旁邊安靜站了。


    “看著外麵雨也停了,你找個人去看看她逛到哪裏了,朕也和她一起在這宮裏走走。”裴彥看了一眼外麵天色,又這樣說道,“難得是涼爽又沒下雨的時候。”


    .


    雲嵐是順著宮道,慢慢地在這熟悉又很陌生的皇宮裏麵漫無目的地走著。


    與陳朝時候不同了。


    如今這皇宮中顯出了幾分寂寥和空曠。


    與記憶中的皇宮似乎已經成了兩個樣子,記憶中有多擁擠和混亂,眼前就多麽安靜與平和。


    腦海中那些張牙舞爪的高大樹木,在眼前都變成了溫順的樣子。


    也不知是記憶出了錯,還是的確一切都變了。


    她一路走到了長泰殿外麵,卻發現長泰殿這樣偏僻的地方是沒有變的,依舊如她記憶中那樣破敗。


    時光似乎就停留在了從前一般,門上的那道被刀砍過的印記尚在,門檻上那道被踩破的坑窪還是沒有被修補,就連院子裏麵那棵空了心的石榴樹也還歪在那裏沒有死去。


    她站在長泰殿的門口,有那麽一瞬間她在想,如果她現在走進去是不是還能見到自己的母親?


    應當是見不到了,她一邊想著便一邊走了進去,她想起來三年前那個混亂到了極點的夜晚,她那時候想背著母親想要混在宮人之中從皇宮逃出去。


    她就在這個長泰殿內忙碌地收拾著簡單的行囊,她的母親就坐在大殿中罵著難聽的字眼,她簡直想把她丟下,但最後還是忍下來,她想要活下去,也想帶著自己的母親離開這個她不願意呆著的宮殿。


    起義軍已經逼到了宮門口,她的父皇在想用自己的妃嬪賄賂起義軍來換自己的性命。


    而北邊的宮門已經被人偷偷打開,有生路的時候,誰也不想死。


    她心中滿滿全是煩躁,她害怕會錯過了實際,無法和出宮的人混在一起離開,她背上了自己的母親往宮外走,她耳中滿滿全是難聽的汙言穢語,出自最親近人的口,她沉默不語,想要丟下,卻又不舍得放下。


    可凡是不舍得的,最後都是會失去的。


    她慢慢地走到了那棵比她年紀還大的石榴樹下,抬起頭,她能看到樹枝上有累累碩果。


    從前到了春節時候,她會把掛在樹上的果子摘下來吃。


    紅色,喜慶,剝開之後仿佛紅玉一樣的果實,但往往卻是酸澀的。


    .


    正想得出神,她忽然聽到了腳步聲從外麵傳來,下意識回頭去看,便見到是裴彥出現在了長泰殿的門口。


    她呼吸微微一滯,盯著他許久,才慢慢地回過神來——應是滿腦子都是從前,就在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也好像真的回到了從前。


    “怎麽跑到這裏來了?”裴彥似乎沒有覺察到她的這一分怔忡,語氣是閑適的,“這是你從前住過的地方嗎?”


    雲嵐轉了身朝著他走過去,卻有些心不在焉,口中道:“是啊,以前就在這裏長大,不知不覺就走過來了。”頓了頓,她慢慢挪開了目光,轉而去看那石榴樹,“你看這個石榴樹,據說在這裏長了幾十年,比我,比我娘親的年紀都大,但結果從來都是酸的。”


    “那就是開花的時候好看。”裴彥拉了她的手,抬頭看到了枝條上尚且青澀的果實,“或者是擺著好看,不是為了吃。”


    雲嵐乖巧地與他十指交握了,問道:“裴郎怎麽也來這裏了?”


    “原本中午吃了一道菜覺得不錯,想和你一起吃,結果送到了昭華殿去卻沒見著你人。”裴彥環視了一圈這破敗的長泰殿,拉著她後退了一步往殿外走,“你宮裏人說你在宮裏閑逛,朕便想著與你一起逛一逛。”


    “可我已經逛完,準備回去了。”雲嵐抬眼看他,“這怎麽是好?”


    “那我們就一起回去。”裴彥笑著說,“原本也就是找個理由脫身,不想再聽那群大臣們相互吵架。”


    “是這樣啊……”雲嵐也笑了,“那裴郎午飯吃得好不好?要不要我與裴郎一起再用一點?”


    “那就讓他們把午膳送到滄浪亭去,我們在滄浪亭用午膳,免得從這裏回去昭華殿還要走那麽遠。”裴彥說道,“我們在碧波池旁邊轉一轉。”


    雲嵐自然應下來,便跟著裴彥往滄浪亭走去。


    .


    “說起來朕以前也跟著我兄長進宮過幾次。”裴彥忽然笑著說道,他指了指滄浪亭旁邊的一棵樹,“朕記得有次朕跟著兄長一起,與幾個人在那棵樹下被人欺負,然後我忍不了了就打了皇室宗親,朕被父皇好一通大罵。”


    雲嵐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卻也想起來一樁往事,卻是與裴彥沒有關係的。


    第8章


    雲嵐想起來當年她與衛雋在這皇宮中的第一次相見。


    便就是在碧波池邊,便也仿佛是這樣一個陰沉沉的午後。


    對於她來說,那是一個略帶著幾分尷尬,又帶著幾分留戀的記憶——畢竟故人已逝,一切當初有過的情緒都已經被思念塞滿,剩下的那些漸漸都變成眷戀的形狀,又漸漸變得模糊。


    .


    她並不是末帝寵愛的公主,當然了,她的母親也不得寵——或者說,在她長大懂事的記憶中,她的母親是不得寵的。


    也許曾經的確受過寵,但她不曾知曉過,她能回憶起來的全是她和她的母親在這龐大後宮中被人遺忘,日子過得拮據又卑微。


    內府最會踩高捧低,如她母親那樣不受寵的妃嬪在後宮中有太多太多,他們不為難便已經算是仁慈,遺忘甚至都能算是一件好事,指望不上他們會突然好心地把已經吃到嘴裏的常例吐出來給她們。


    可人要生活下去不能隻靠喝西北風,於是便隻能靠著做了繡品拿到宮外去換錢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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