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印轉眸看向內屋,雖然隻隔了一道簾櫳,但李裕同安潤說話的聲音很低,近乎聽不見,溫印輕聲道,“讓周媽進來吧。”


    清維應好。


    “表小姐。”周媽朝她福了福身。


    溫印頷首,“周媽,是外祖母有事尋我嗎?”


    周媽笑了笑,“不是,表小姐,是老奴有事尋表小姐,不知表小姐是否方便,老奴有話想單獨同表小姐說?”


    眼下?溫印微怔,安潤還同李裕一道在屋中,雖然清維幾人看著,但溫印還是怕有意外,此事不容出錯,還要謹慎小心些。


    溫印輕聲道,“周媽方便同我在這裏說嗎?”


    周媽頷首,輕嗯一聲。


    清維會意照做。


    等清維離開了屋中,溫印才道,“周媽,屋中有些事不方便離開,你同我到屏風後說話就是。”


    周媽應好。


    行至屏風後,周媽換了稱呼,“東家,老奴就是有幾句話單獨同東家說,是同老夫人有關的,原本,老夫人不讓老奴同東家說起,老奴也不當說的。”


    周媽很少如此,溫印眉頭微皺,“是生意上的事嗎?”


    周媽點頭,“是生意上的事,也不全是……”


    “怎麽了?”溫印忽然意識到可能不對。


    周媽問起,“東家今日可曾見到老夫人在看賬冊?”


    溫印輕嗯一聲。


    外祖母應當已經很久沒看過賬冊了,眼下各處的賬冊堆積在一處,她沒法看,應當是外祖母在替她看,但她記得外祖母的臉色不怎麽好看,她還猜測過是賬冊出了問題。


    周媽正好道起,“東家,老夫人她今日看了一整日賬冊了。”


    溫印意外。


    她自己就是生意人,知曉看一整日賬冊是多頭暈腦脹的事情。


    外祖母年事高了,更吃不消。


    外祖母看了一輩子生意上的事,若是小事,不會在這個時候顯露,也不會這麽看賬冊,溫印眉頭攏緊,“周媽,賬冊有什麽問題?”


    周媽深吸一口氣,又輕輕歎道,“東家還記得早前公子沒的時候嗎?”


    忽然提到宇博這處,溫印也沒想到。


    但如果同宇博有關,是會戳到外祖母心中痛楚,那外祖母的反應也有跡可循了……


    周媽繼續道,“老奴說給東家,事情有些長。”


    溫印點頭,正好,李裕同安潤這處也沒這麽快。


    “公子夭折的時候,老夫人很傷心,那時候茶飯不思,連水都不怎麽進,更勿說看生意上的事了。那時候虧得東家來了,老夫人看到東家,才慢慢從公子夭折一事中緩和過來,後來有東家幫著老夫人料理婁家的生意,老夫人才漸漸將心思重新從公子夭折一事上,放回東家和婁家的生意上來。但那時候家中也混亂,好多生意上和賬麵上的東西都疏漏了,老夫人事後過目過,但未必告訴過東家,還是有些東西沒怎麽留神,也忘了,但就是前一陣,東家和表姑爺從京中來定州的路上,府中生了些事情。”


    溫印確實沒聽外祖母提起過,如果按照周媽說的,外祖母的確是有心瞞她的,而且瞞了好些時候了。


    賬冊一事,可能還有旁的隱情。


    周媽近前,輕聲道,“生意上的事老奴也大懂,但好賴跟了老夫人一輩子,多少聽得明白些,聽老夫人的意思,像是賬冊上有一大筆窟窿。”


    賬冊上一大筆窟窿……


    溫印詫異,“什麽意思?”


    “東家還記得大爺過世嗎?”周媽又問起。


    舅舅?溫印當然記得,舅舅是在外出做生意的路上遇到了暴雨滑坡,然後便沒有再回來過,一晃有十年了,那個時候宇博才出生,舅舅都沒來得及見宇博出生……


    再後來,宇博就是外祖母的寄托。


    溫印輕歎,“同舅舅有什麽關係嗎?”


    周媽點頭,“東家,眼下看,恐怕大爺當時出事沒那麽簡單,東家和表姑爺來定州的路上,老夫人就在看賬冊,忽然看到一筆舊賬的支出,銀子不多,是給一戶人家的生計,但因為是十年才賬目支出一次,所以老夫人眼下才看到,就在滄州附近。”


    舅舅就是在滄州附近出事的……


    溫□□中一緊,是巧合嗎?


    周媽繼續道,“這筆銀子數量倒是不大,但因為賬目的年限,還有滄州的位置,老夫人心中生了懷疑,就讓人去滄州打聽著,但打聽的人還沒回來,又生了一件事——前一陣子,有人來府中要賬,手中拿了大爺的欠條,白紙黑字老夫人看過,確實是大爺的字跡,而且還有大爺早前的印章。東家您也知曉,外出做生意,鑒章是要隨身帶著的,大爺後來出事,鑒章也就沒了,尋不到的,來人拿的欠條就是大爺的字跡,大爺的鑒章,錯不了。”


    “然後呢?”溫印問起。


    周媽又道,“既然老爺的欠條,婁家自然不會賴賬,老夫人就問起這筆欠條的由來,但時間久了,對方也說不太清楚,但隻說是大爺早前在滄州做生意,急用錢,所以借了一筆印子錢,是死簽,簽得就是十年還,眼下還剩幾個月就是十年了,所以對方尋上門來要這筆銀子。”


    溫印搖頭,“不對,先不說舅舅會不會借印子錢一事,但說印子錢本身,利息就很高,放印子錢的人一本萬利,催債的手法層出不窮,這種印子錢是要短期循環,坑一個是一個,不會借十年這麽久,而且,就算要借十年,對方也不會安然不動,到了最後第十年的這幾個月才來定州要賬。”


    周媽歎道,“東家說的話,老夫人也說了,所以從那時起,老夫人就開始翻開賬冊。照理說如果這樣一筆印子錢,賬冊裏是肯定有記載的,不應當這麽多年都沒留意。要是之前留意了,按照婁家的信譽,就算是一筆黑印子,老夫人也會想辦法了解,不會拖到這個時候,所以這事有蹊蹺,巧合就巧合在,這筆印子錢欠條簽了沒過幾日,大爺就沒了……”


    溫印終於知曉為什麽外祖母會那幅神色。


    再想起外祖母那天晚上單獨叮囑她想清楚李裕的事,溫□□中更似針紮般難受。


    外祖母是想瞞著她,自己去查清楚舅舅的事,也知曉她眼下同李裕有旁的事情在擔心,外祖母是不會在這個時候告訴她這些的……


    溫印喉間輕咽,“多少數字?”


    周媽比劃,“這個數。”


    溫印臉色更難看了幾分,這個數字,就是放在十年前也動不了婁家的根基,如果是這個數字簽了死簽,一定有問題。這件事同舅舅的死有關,外祖母心知肚明,所以不想她牽涉其中,隻想等她和李裕處理完定州的事離開後才安排。


    溫印沒說話了。


    周媽繼續道,“還有一事。”


    溫印看她,“說吧,周媽。”


    周媽又深吸一口氣,眼眶略微紅潤,“東家,老夫人看賬冊的時候……看到有這筆錢支出的,也就是說,這筆錢不翼而飛了。”


    溫印噤聲。


    周媽伸手摸了摸眼淚,其實到最後這句,舅舅的死已經不是有蹊蹺了,就是出事了。


    “東家,老奴是心疼老夫人,老夫人是一定會追查此事的,但不想東家和表姑爺牽連其中,這一趟東家和表姑爺也不會呆很久,老夫人是想東家和表姑爺離開後再查,但老奴是怕老夫人身子受不住……”


    溫印輕聲道,“我知道周媽,我在定州還有段時間,不會那麽快,我來想辦法。”


    周媽這才點頭。


    “你先回去,別讓外祖母知曉了,我今晚先想想,明日再說。”溫印說完,周媽福了福身,而後再摸了摸眼淚,出了屋中。


    等到周媽離開,溫印才從屏風後繞出,坐在小榻上出神。


    外祖母白發人送了兩代黑發人,心中的悲痛不言而喻,但也過去多少年了。


    如今這些藏在賬冊背後的隱秘牽出水麵,等於再在外祖母x心頭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太過殘忍。


    而眼下,還有她和趙暖的事,都湊到了一處。


    她不知道外祖母……


    溫印低頭,伸手撐著眉心,腦海中一片混亂。


    “阿茵?”等李裕撩起簾櫳出了內屋時,見她伸手撐著眉心,臉色有些泛白。


    李裕擔心,“怎麽了?”


    溫印這才回過神來,神色有些疲憊,輕聲道,“沒事。”


    婁家的事,溫印不想多提,“好了嗎?”


    李裕頷首,但看得出她心中有事。


    安潤也上前,“夫人。”


    溫印點頭。


    李裕知曉她不想提,遂開口,“對了,這段日子讓安潤跟著我吧,定州的事情我要安潤幫忙走動。”


    “好。”溫印應聲,也看向安潤,“你自己小心些。”


    安潤也道,“夫人放心吧,我心中有數的,不會給殿下添亂。”


    她當然放心,隻是,溫印看他,叮囑道,“還有,管住嘴。”


    聽到這裏,安潤連忙伸手捂住嘴角,眼珠子機靈轉了轉,但一時沒猜到夫人指的是他說漏了哪件事。


    但在溫印再次開口前,安潤連忙開口,“我知道了夫人,夫人,殿下,我先去了。”


    “好。”李裕頷首。


    等到安潤怕溫印責罵他,一溜煙跑開,李裕才上前,在溫印一側落座。


    溫印眸間還是稍顯疲憊,卻問起,“順利嗎?”


    李裕歎道,“順利,也不順利。”


    又是這句話,溫印看他,“怎麽了?”


    兩人並肩坐著,李裕輕聲,“說順利,是尋人很順利,按照洛老大人給的消息,江之禮很快就在定州找到了洛老大人的侄孫洛銘躍,近乎沒用什麽功夫。”


    聽到這裏溫印就知曉後麵有大轉折,溫印不由笑了笑,果真聽他一聲長歎,“但不順利,是對方很謹慎,太謹慎,無論江之禮怎麽旁敲側點,都不吭聲,後來江之禮都快將戳破這層紗了,還是什麽都問不出來,對方揣著明白裝糊塗,而且連打探的餘地都不給江之禮。”


    溫印聽明白了,就是人找到了,但是全無進展的意思。


    李裕也同她早前一樣,伸手輕輕捏了捏眉心,歎氣道,“原本我同江之禮商議好,他先見洛銘躍,等同洛銘躍照麵後,我再去見對方。結果對方全然不肯接招,也守口如瓶,江之禮說什麽他就佯裝聽不懂。”


    溫印笑道,“他是要親自見你吧,所以江之禮也拿他沒辦法。”


    李裕也笑了笑,“你什麽都猜得到。”


    溫印看他。


    他繼續,“如果我不露麵,對方就會一直佯裝什麽都不知曉,但我想有進展後再露麵更安全,這樣就成了死循環。江之禮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又怕時間不多,所以冒險去尋安潤,讓安潤捎話給我,讓我這裏拿主意。”


    是有些棘手,溫印知曉這其中的博弈。


    李裕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沉聲道,“江之禮怕是陷阱。”


    “那你呢?”溫印問起。


    李裕放下茶盞,“我原本就是因為這件事來定州的,眼下人都到定州了,沒有退路。我要拿到東西,就必須要去,沒得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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