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裏沛文一口一個少夫人,叫得她心悸難捱,就像今日孟清禾說的,謝殊看不上這些背地裏默默無聞的付出,其實並不隻是單純的看不上,是完全的看不到。


    南露大口喘著粗氣,壓抑著心中翻滾的情緒,一路狂奔至柴房,推門藏身而入,立即蹲下身埋頭垂泣起來。


    滾燙的熱淚流了好一陣,這才稍稍平複了陣兒心情。倏爾聽見耳畔傳來幹草窸窣的挪步聲,匆匆拎袖胡亂擦了擦麵上的糊淚,迎麵便對上一雙靈動的大眼。


    攏枝手腳被麻繩捆了嚴嚴實實的丟在此處,一日三餐皆由沛文送來,大抵是這廝今日忘了鎖柴房的緣故,方才南露推門而入時,動靜太大,以至她本能受驚的往柴草堆裏躲了躲。


    “你……你這是怎麽了,哭得這樣傷心的,女孩子家家的,臉哭花了,都不好看了。”


    攏枝完全沒有因偷窺而產生做賊心虛的羞愧感,她向來有恃無恐慣了,待看清楚南露那張梨花帶雨的淚顏,也隻是磕磕絆絆的別扭的安慰著。


    南露沒想到柴房關著攏枝,尚來不及細思這婢子是犯了怎樣的過錯在此受罰,隻顧念著自己方才的失態而窘迫不已,她立時也顧不得那麽多,轉身就要離去。


    “噯,等等,你不替我鬆綁的話,小心我明日去外頭,大肆宣揚你方才哭唧唧的小話。”


    攏枝半威脅的遞出被死死捆住的雙手,本是試探的話,沒想到南露竟真的低眉,乖順的替她解了開來。


    重新獲得自由後的攏枝,在南露半威脅加嗔怒的眸光中,飛速潛入了夜色之中。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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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4章 、轉機


    攏枝被綁了好些日子, 腳踝處深深的一圈紅痕處磨破了皮肉,倏一解開立時有些站立不穩,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 那粗繩上的細刺,細細密密的殘留在捆綁處,每走一步都會傳來一陣頓痛。


    她顧不得惜疼,咬牙深吸了一口氣, 跑到一處下人居住的偏房換了身丫鬟的素服, 又隨手掰扯下藥圃內的幾味藥草, 放入嘴裏生嚼了幾口, 拿布條裹了敷在傷口處,這下勉強壓下那陣火辣刺膚的異樣感。


    “狗謝殊, 爛了心肝的, 遲早尋了機會藥了你去, 呸!”


    攏枝心底好生嘀咕著抱怨了一番, 想著幸好這幾日沛文不曾虧待過自己,百忙之中還能兼顧著沒落下一日三頓飯,否則現在自己定然連拔腿邁步的氣力都無了。


    想來也是好生奇怪,那南露本是鎮遠將軍府邸掌事的大丫頭,因何緣故出現在謝府,還這般哭哭啼啼的不成樣子, 莫不是被心底偷摸暗自喜歡的情郎厭棄了不成?


    顧不上這些, 攏枝一瘸一拐的偷溜回南苑, 主屋院落已然熄了燈去, 四遭皆是烏壓壓的一片, 除了守夜婆子手底提著的六角方燈, 微弱的散發出一膩淺淺光暈來。


    攏枝縮身在草垛裏, 胡亂邁出一腳款款移至曲廊窗簷處,繡鞋踏入泥濘在前端烙下深深一團汙影,冬日本就寒冷,趾瘡一旦生發,就得疼上一整個冬日,且藥石無靈,隻得等到來年春天回暖,再慢慢的養回來。


    牖扇緩緩推開一側小隙,攏枝正對著內間淨室,憑借著外邊倚欄作為遮擋,小心翼翼的往裏頭瞄了一眼。


    恰撞見平榻上孟清禾出神的視線,女人隻著了薄薄一層寢衣,玲瓏豐瑩的身段被鬆鬆垮垮耷拉在肩側的披帛半隱在水霧中,令人看得不大真切。


    一櫊屏扇之隔的外間,謝殊半仰在圈椅上,擺弄著銅鏡妝奩匣屜內的珠釵銀簪,他的襴袍半係,腰間的綢帶鬆散的垂落在梨木桌緣處,半露出一派堅實厚挺的胸膛。


    攏枝蹲下身撚起一枚小石子,朝著孟清禾身處的方向輕擲了出去,小碎石落於在地麵,發出一聲輕響,孟清禾渙散的視線立即被吸引了過來。


    “攏枝!”


    孟清禾半支起身子,倏爾走近櫊欄,雲裳拖地蔓延出一大片水痕,她剛沐浴完,墨發尚來不及絞幹,滴滴答答的小水珠滾落進她雪白的衣襟處,將敞領方口暈出一大塊濕跡。


    “主子,我是偷逃出來的,你沒事吧,謝殊他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攏枝欲要伸手與之觸碰,忽而意識到自己手上滿是泥汙,癟癟嘴又將手背在身後收了回去。


    孟清禾垂眸無聲的搖了搖頭,攏枝這丫頭年歲不大,卻是心思玲瓏,許多事都瞞不過她,現下謝殊一手掌控著朝局,近來又動作不斷的頻頻在民間樹立清名,阿弟一時根本拿他沒有辦法。


    “你想法子先去皇宮避著吧,或者去尋你窕枝亦可,你們陸家的陳年舊案已然翻供,攏枝你如今是自由之身了。”


    孟清禾語調壓得極低,冬寒侵人,攏枝穿的這樣單薄,想來脫逃也是臨時匆忙而為,並未顧及太多,直直尋到了這裏,無疑是在擔心自己了。


    “主子,你是不要我了麽?”


    委屈的嚶調溢出喉口,攏枝眼圈微微泛紅,髒兮兮的小臉止不住的垂下淚來。十指猛地攥緊孟清禾方才遞過來給自己保暖用的披帛,狠狠的搖了搖頭。


    她才管不得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攏枝覺著自家祖父陸淵雖位至閣老,但本就是一個古板迂腐之人,加之舉家連坐時她年紀尚小,後又因著試藥的緣故丟失了大半記憶。


    既沒有非找回不可的執念,那又何必再給自己徒增煩惱。


    孟清禾知曉這丫頭性子執拗,又隱約聽得櫊扇另一側傳來謝殊的催促聲,心底暗自盤算了一番後,隻得吩咐攏枝先回到傅翊身邊待命。


    攏枝一頭霧水的不明所以,還是按照自家主子的屬意行事,趁著夜色摸黑避開巡夜的管事,摸索到謝府的一側小門處,用發簪三兩下撬開生鏽的銅鎖,頂著更漏聲,踏著寂靜的小路向皇城方向奔去。


    是夜,皇城中靜謐如水,武門外值守的甲衛在不知不覺間更換了一批統領,他們都是自邊關調派過來的容景衍心腹,個個久經沙場、身染風霜。


    也正是這幫人此刻將皇城圍堵的滴水不漏,看似忠誠護衛實則是變相的軟禁傅翊的方式罷了。


    傅翊近來並不親臨禦殿,那些繁冗的奏疏機要皆不過他手,謝殊反倒竟丟給他這個傀儡皇帝一些雞毛蒜皮、推諉拉纖的小事,既存了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打算,還敢這麽累著他這位名義上的皇帝,真真是將如意算盤打得個叮當響。


    這樣一來,謝嫣然的居所元和殿倒成了他得閑逃避的好去處。傅翊此刻正鳩占鵲巢,懶懶的躺在臨窗斜放的貴妃榻上,沒了堆疊如山的奏疏和在耳邊爭執不下的群臣,心底倒是久違的空出了一大片。


    謝太後如今忙著含飴弄孫,竟也不會隔三差五的遣嬤嬤過來催問國之根本、皇嗣綿延一事,也不知此番謝殊協同容景衍裏應外合架空他的權勢,是不是也出自她的默認授意。


    沈堯安與福順並立在貴妃榻的兩側,望著傅翊渙散的神思皆暗自歎下一口氣,前段時日謝殊出手的時機著實令人猝不及防,容景衍直接帶兵明晃晃的駐紮在京郊,名曰操練,實為震懾。


    無詔調兵甲入京乃是重罪,若禁軍未曾調出,他們尚有餘力自保的同時以謀逆的罪名,向天下發出檄文,詔令鎮守一方擁兵自重的諸侯赴京誅滅叛黨。


    “沈大監還是莫要白費氣力了,朕一個月前已暗地裏命人向外連去了數封密函,可至今仍舊無一絲回應,還不夠明白麽?”


    傅翊支起身子,眸色微沉,這段時日的修身養性倒是將他的性子捂平和下來不少,他們同外界的聯絡斷了,或者說這是謝殊故意為之。


    諜司僅餘下數十位忠心的暗衛願意跟隨於他,杯水車薪,根本不足以與皇城外駐紮的幾十萬大軍抗衡,他們在賭一個變數,謝殊他們又何嚐不是處心積慮的在防著這個變數呢?


    “阿姊的近來可還安好,浮生偷閑,朕怪想她的來著,幼時朕也是像這般被囚困在元和殿的時候,都是由阿姊陪著……”


    男人單手枕於腦後,嗅了嗅身側絨毯上殘留下的女子香氣,自己都到快山窮水盡性命不保的地步了,這個蠢丫頭怎地還不卷了包袱走人。


    謝嫣然近日頻頻被喚去謝元昭跟前訓話,也不知太後都同她說了些什麽,每每回到寢殿神情都蔫蔫的,像是霜打的茄子一般。可惜他現在成了別人的提線傀儡,沒法子替她出頭了。


    思及此,傅翊又鬱悶了一陣,阿姊留下的偽作遺詔被他藏在了禦殿博古架的隔板暗匣中,謝殊要尋著還得費上好一段時間功夫,他也就隻能趁著這段時間,多享受享受身為天子金尊玉貴了。


    “阿公日後離了皇城想去何處養老,朕現在還是有這個權力護阿公餘生無憂、安享天年的。”


    傅翊轉頭看向一臉滄桑的福順公公,最近天氣嚴寒,恐是他腿上的舊疾又要發作,自西三所那會兒紅袖去世後,上麵又撥派下來這樣一位忠仆,細細想來那會兒宮中人人避他不及,倒是自己天大的福氣了。


    “老奴在宮外已經沒有親人了。”


    福順公公垂下頭,見傅翊有給他安排後路的意思,沙啞著開口俯身攜住了明黃龍袍下那隻隨意搭在腰腹上的手。


    “陛下長大了,已經不是那個需要老奴舍身相護的孩子了,但貴妃到底不是昔日的紅袖,還望陛下好好待她。”


    傅翊不自覺的撇開眼,不敢與福順公公對視,無數個寂靜的深夜,他撫著那把軸弦斑駁、音色鳴瑟嘲哳的琴身,一遍遍重複著那曲《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早已無人能應。


    “貴妃不是紅袖,她自有她的去處,朕不會為難她。”


    孟清禾頂著謝頤芸婢子身份進宮那日,傅翊便已早早的準備好和離諭書,畢竟謝嫣然自幼受人欺淩冷眼,他並不希望因著自己的緣故,讓她的後半生再遇上這樣的事情。


    宋軒即是傅珵的一事早在皇城內廷隱隱傳開,隻謝殊迫於形勢不得不暫且壓下這陣風聲,逼朝中世家重臣在皇帝傅翊與一眾親王之間下注。


    如今‘宋軒’更是時常出入內廷與妻子相聚,比起禹禹獨行費盡心機的自己,似乎這位太子哥哥自始至終都有人替他鋪好了路,致使他不費吹灰之力便得以走得一路坦途。


    從前是懷帝,如今是謝殊和容景衍,但他又是否真的適合做皇帝呢?於大燕而言,一個太過仁慈的君主,卻未必是一件好事。


    傅翊暇時曾讓白菡霜打卦算過一回紫薇帝星的方位,卦象模糊、朦朧隱晦,但可以想見此人必不是傅珵這般優柔寡斷之人。


    ***


    窕枝攜著攏枝來到元和殿的一路上,兩人都靜默以對,不似從前熱絡。


    今日值守武門的將領正是窕枝,她因黑羽令一事得容景衍賞識重用,也正是這場禁軍臨時倒戈的變故,致使孟清禾他們這邊的局勢急轉直下,陷入重重危機之中。


    攏枝嘟著嘴不說話,正獨自埋頭沉浸在一股濃濃被背叛的情緒之中。窕枝幾番開口解釋,都得不到回應,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心下也是很清楚的知道,她是不會原諒自己的。


    作者有話說:


    本章過度,下章開啟女主的反擊戰!


    第65章 、合歡


    窕枝向近侍打探了一番皇帝的行蹤, 不多時元和殿外,立即就有值守的宮人匆匆出來將攏枝領了進去。


    “給她好好洗洗,看好了人, 不許私自放了外出。”


    眾人低眉一一應諾,雲髻高束、紅纓垂肩的女將脫下身後披著的厚絨披風,罩在攏枝單薄的衣衫外麵,轉身欲要離開之際, 還悉心替她掖好了衣領。


    攏枝脫困匆忙, 臉上的泥垢尚未完全拭淨, 加之她本身容顏稚嫩、身子嬌小, 看上去就像隻頑劣的小花貓似的。


    “窕枝,你為何要背棄主子, 謝殊到底允了你什麽好處?”


    她這一路積蓄的靜默, 終於在那抹英武颯姿的身影將要轉身的那一刻徹底爆發, 發出了心中猶豫已久的質問。


    冗長的甬道內, 回蕩著她的聲響,攏枝語調哽咽,喉頭上下起伏一陣,大力的呼出一口濁氣來,方才抑製住激動的情緒。


    窕枝胸前的雲甲隨動作的加快而輕微碰撞,遙遙發出粗噶相觸的鉞泠聲, 她就這麽置若罔聞、一如既往的向前走著, 一次也沒有回頭……


    ***


    謝嫣然自壽康宮回到自己的寢殿後, 臉色相較以往更是沉鬱。


    她撫了撫微微作疼的額前, 頹喪地倚到引枕上, 恍惚間想起了謝太後方才告誡自己的話, 複又坐直身來, 滿麵愁容地看向侍候在側的桂生,開口道:


    “姑母已命尚衣局女吏另製了龍袍,她對有了池家作倚靠的端王妃池皊鳶甚是滿意,還讓我早些與傅翊撇清幹係……”好替自己另尋佳婿。


    上京都遍地貴姓,謝嫣然既入了宮做過妃嬪,再嫁難免招人話柄,可借著謝氏如今這等門楣,想要攀趾依附這棵大樹的趨炎附勢之人,亦是大有人在的。


    “娘娘這是不願遵從太後娘娘的安排?”


    桂生見自家主子愁容滿麵,忍不住多嘴問了句。他這段日子在元和殿受貴妃的照顧頗多,雖也是沾了謝大人昔日意外的提攜之恩,可桂生心底十分清楚,誰才是他真正該效忠的主子!


    那等微末時清貴絕塵的公子,如今成了大燕首屈一指的權臣,自己這般見過他狼狽之相的小人物,又哪裏敢再去人跟前晃悠。


    桂生很是慶幸,謝貴妃雖無心固寵,平日作風懶散,但對於他們這幫奴才而言,可以說算的上是個頂好的主兒,賞錢月例從未曾克扣過分毫,甚至有宮人夜半突發急症犯了高熱,也會連夜遞了宮牌去請了太醫過來診治。


    謝嫣然躊躇好久,方才起了身去,拿過小榻旁暗格內的小白瓷瓶,這是她之前從白菡霜處討來的秘藥,人一旦服下,十二個時辰之內便會如服毒殞命的人一般,心跳脈搏驟停。


    她小心翼翼的將其捧在手中貼近心口處,垂眸望向桂生的眸光中飽含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桂生,我不想聽姑母的話,再作為謝家聯姻的工具嫁與旁人,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


    謝府南苑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因著臨近臘月的緣故,府上有了恩典,放了一大批仆從回鄉探親,待年後再折返回來繼續做事。


    照著以往的規矩,那些得了恩典的丫鬟小廝收拾好了包袱行李,臨出發前一日是要給府邸的主子磕頭謝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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