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迎合他,我也抿嘴笑了一下。但我隻想向他求救,沒有精力再去琢磨別人的滅蟻妙法了。因此我說:“我認為您的方法最好,別的方法不可能比您的好……您覺得我們家可以試試您的滅蟻裝置嗎?”


    “您得告訴我,您喜歡哪一種裝置。”話音未落,勃勞尼便又把我帶進花園,給我看了他發明的另外幾件我還沒見過的裝置。弄死螞蟻理應是易如反掌的,他卻殫精竭慮,費盡心機,設計出這麽多裝置,簡直令人難以想像。我總算漸漸悟出了所以然:滅蟻並不簡單,方法要恰當,還得堅持不懈,持之以恒。想到這裏,我泄了氣,因為我覺得勃勞尼上尉在這方麵表現出的驚人毅力是任何人也無法具有的。


    “對我們來說,也許簡單點的裝置更為合適。”我說。


    勃勞尼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不知是表示讚許,還是認為我的要求實在太低。


    “我考慮一下,”他告訴我,“先給您設計一張草圖。”


    我道了謝,向他告辭,重新躍過籬牆,回到自家的庭院。我居然沒聽見雙腳落地時踩著礫石發出的聲音,真像是在夢中。我的家!雖然螞蟻成災,但我卻第一次覺得它真是我的家了!我走進家門,不由自主地說道:終於回家了。


    孩子誤食了滅蟻粉,妻子正在發愁。


    “別擔心,對人體無害!”我趕緊安慰她。


    雖然無害,但畢竟不是可以往肚裏吞的食品。孩子疼得大叫大嚷。應該給他服催吐劑。他在我妻子剛打掃幹淨的廚房裏吐了一地,成群的螞蟻立刻接踵而至。我們把地擦淨,哄住孩子不哭把他放進搖籃,四周撒了厚厚一層滅蟻粉,外麵還支了頂蚊帳,邊角紮得結結實實。這樣,他醒來後就不會爬出搖籃,亂吃東西了。


    妻子買了一籃食品回家,螞蟻立即前來侵襲,令人猝不及防。我們把每樣食品,包括油漬沙丁魚和幹酪,都衝洗了一遍,把叮在上麵的螞蟻一隻隻捉掉。接下來,我幫妻子做燒菜的準備工作:劈柴,把經濟灶架在壁爐上,生火。她在洗菜。我們不能待在一個地方不動,隔不了一分鍾就會蹦起來:“哎喲,咬了我一口!”我們不停地搔癢,捉螞蟻,或者擰開自來水龍頭衝掉胳膊或腿上的螞蟻。飯做好了,但我們不知道應該在哪裏吃:在屋裏吧,會招來更多的螞蟻;端到門外吧,螞蟻會爬到我們身上來。我們隻好站著用餐,一麵吃,一麵來回走動。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覺得到處是螞蟻:大概是菜裏混著螞蟻的緣故,加上我們的雙手還不斷地發出蟻酸味。


    飯後,我叼著香煙,走進庭院。丁零當啷的餐具碰撞聲從雷吉瑙多家的方向傳來。我走到籬牆前,發現他們在室外用餐,地上支了個大遮陽傘,傘下擺著一張桌子。他們穿著筆挺的衣服,帶著怡然自得的表情,脖子上係著方格餐巾,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奶油布丁,呷著白葡萄酒。我祝他們胃口好,他們請我過去嚐嚐。我發現他們那張餐桌周圍擺滿了袋裝的或桶裝的驅蟻劑,每件物品上都蒙著一層黃白色的粉末或塗著幾道瀝青狀的東西。一陣陣難聞的藥味刺激著我的鼻膜。於是我說,十分感謝,但我沒有胃口。這是事實。雷吉瑙多的收音機播著音樂,音量擰得很小;他們一麵尖著嗓子哼曲子,一麵做出互相祝酒的樣子。


    我是登在籬牆邊的梯子上跟他們講話的。站在同一把梯子上也能看見勃勞尼家的花園的一角。上尉大概已經用餐完畢,正端著一杯咖啡,邊走邊喝著從屋裏出來。咖啡杯放在一個托盤上。他的眼睛東張西望,大概在檢查那些裝置是否功能正常,是否在持續不斷地消滅螞蟻。我發現有兩棵樹中間掛著一個白色的吊床。我知道床上肯定躺著那個形銷骨立、令人反感的阿格勞拉女士,但我隻能看見她的手腕以下部位。她手拿蒲扇,來回扇個不停。吊床的繩索上拴著幾個奇怪的圓環,大概是某種防蟻器械;也許吊床本身便是一個誘殺螞蟻的圈套,上尉太太便是誘餌。


    我不想把我拜訪過勃勞尼的事告訴雷吉瑙多夫婦,因為我料到他們會以鄙夷不屑和冷嘲熱諷的口吻發表一番評論的。鄰裏關係曆來如此。所以,我特意轉過頭,朝位於高處的毛羅太太的花園遙望了一眼:她的別墅築在山巔,屋頂安著一個隨風轉動的雞形木製風標。


    “不知道山上的毛羅太太家裏是不是也有螞蟻……”我說。


    可以看得出來,雷吉瑙多夫婦在吃飯時能夠克製自己的幸災樂禍心情,因為他們聽了我的話後隻是微微一笑,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麽幾句:“嘿,嘿,嘿……她家當然也有螞蟻……嘿,嘿,嘿……她家也有……肯定有……當然有……”


    我妻子叫我回家。她想在桌子上鋪個床墊,躺下睡一會。我們的床直接和地麵接觸,無法防止螞蟻爬上來。桌子嘛,隻要四條腿周圍撒上藥粉,螞蟻一時半時就上不來。她躺下休息,我又出了門,借口說是托人找工作,實際上隻是想到外麵走走,換換腦子。


    我覺得路上的所有地方都和昨天的所見迥然不同了:每個菜園裏都是螞蟻成群,每家牆壁上都爬著一隊隊螞蟻,它們邊爬邊朝一切甜的或含有脂肪的食物伸出觸角。我的目光專注,我發現一個男人在門外拍打他的各種雜物,因為裏麵爬進了螞蟻;一位老太太手拿唧筒,在噴驅蟻藥水。我還看見,一列螞蟻滿不在乎地在一個盛著毒餌的小碟的盤沿爬過;當然,這隻有眯起眼睛才能看清。


    然而,這卻是符合奧古斯托叔叔的理想的城鎮。螞蟻縱然不少,但能把他怎麽樣?他時而為這個老板卸貨,時而為另一個老板卸貨;白天在酒館裏吃飯;晚上哪裏熱鬧,哪裏有手風琴聲,就上哪裏;夜裏哪裏空氣新鮮,哪裏地麵柔軟,就在哪裏睡覺。


    我一邊踽踽而行,一邊想像著自己就是奧古斯托叔叔。我應該像他那樣,每天下午沿著這些道路躑躅。當然,要成為奧古斯托叔叔那樣,首先應該具有他的生理特征:身材矮小,體型粗短;胳膊如同猿臂,老是莫名其妙地張著,或是在半空揮動;腿很短,當他回頭打量女人時,常常邁錯腳步;嗓音尖細,脾氣一上來,便用外地口音操著當地方言破口大罵。在他身上,肉體和靈魂是統一的。我有很多操心事,苦於不能解決,真希望能和奧古斯托叔叔一起,到處走走,活動活動。當然,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假設自己已經變成了他;任何時候都可以這麽對自己說:“喂,到幹草堆上去睡覺吧!喂,到酒館裏去美餐一頓炒豬血,暢飲幾杯葡萄酒吧!”看見貓後,我應該像叔叔那樣,先摸摸它,然後大喝一聲“嗬!”,把它嚇跑。碰到女用人時,我應該對她說一句:“噯,噯,小姐,需要我幫忙嗎?”可是,像奧古斯托叔叔那樣為人處世很不容易。我越發現他在這裏過得很自在,心裏就越明白,他是另一種類型的人,他受不了折磨著我的這些操心事:需要安家,找工作,孩子有病,妻子臉上沒笑容,床上和廚房裏全是螞蟻。


    我走進頭天我和妻子到過的那家酒館,向那位身穿白繡花襯衫的老板娘問道:昨天和我講過話的那些人來了沒有。店裏很涼快,空氣新鮮,也許不是滋生螞蟻的場所。我聽從她的建議,坐下等那幫人。我用毫不在乎的口氣問她:“你們這裏沒有螞蟻吧?”


    她用抹布在櫃台上揩了一把:“這裏人們來了就走,誰也沒發現有螞蟻。”


    “可是,您是一直住在這裏的。”


    她聳了聳肩:“我這麽個大塊頭,難道會怕螞蟻嗎?”


    她似乎把店裏有螞蟻當作一件醜事,這種遮遮掩掩的樣子越來越使我憤慨。我追問一句:“您不放毒蟻藥嗎?”


    “對螞蟻來說,最好的毒藥,”坐在另一張桌旁的一個人(我認出他來了,他是奧古斯托叔叔的朋友之一,昨天和我講過話)說,“是這個。”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其他人陸續到達。他們投能向我提供任何找工作的線索,隻是讓我和他們一道喝酒。他們又談起了奧古斯托叔叔。一個人問道:“老滑頭不知道眼下在那邊搞什麽名堂?”當地人用“滑頭”這個詞稱呼遊手好閑、機靈刁鑽的家夥。大家一致認為這個稱號安在我叔叔頭上最合適,他正因為是個“滑頭”才被人看得起。但我聽後心裏卻頗覺不快,因為我知道叔叔雖然生活浪蕩,但總的說來為人厚道,奉公守法。不過,言過其實、誇大其辭也許是當地人的共同處世方式的一個組成部分。我隱約猜出,這大約和螞蟻成災有關:他們有意把周圍世界描繪得動蕩不安、充滿危險,以便忘卻日常生活中的瑣碎繁雜的煩人事,包括螞蟻帶來的麻煩。回家的路上,我思忖道,我無法和他們持同樣的想法,障礙來自我妻子,她對想像的東西深惡痛絕。我還想道,她現在深深地影響著我的生活,我已經不能用空洞無物的詞藻和虛無縹緲的想法來麻醉自己了,因為我一開始思考問題,她的麵容、目光和身影便會立刻躍人我的腦海。歸根結底,她對我不錯,我需要她。


    妻子愁容滿麵地走出門,朝我而來,告訴我說:“噯,來了一位測量員。”


    酒館裏那些人的誇誇其談還在我的耳際鳴響。我心不在焉地說了句:“晤,測量員,這時來了位測量員……”


    她說:“對,測量員到我們家來了,正在量屋子……”


    我感到十分蹊蹺,連忙進了屋。


    “嗨,你說的是什麽喲?!他是上尉。”


    是勃勞尼上尉。為了給我們設計一個合適的滅蟻裝置,他帶


    了一根黃色的折尺,正在丈量我們的屋子。我把妻子向他做了介


    紹,對他的熱心表示感謝。


    “我想研究一下這裏的環境可能性,”他說,“一切都要像數學那樣準確。”


    上尉甚至量了搖籃的大小,驚醒了睡在裏麵的孩子。他見一根黃色的尺子在眼前來回晃動,嚇得大哭。我妻子趕緊去哄他。孩子的哭聲使上尉很煩躁,我盡量用別的話分散勃勞尼的注意力。幸好這時他太太喊了他一聲,他走出門。阿格勞拉女士從籬牆那側探出身來,揮動著她那雙沒有血色的瘦胳膊,朝他喊道:“回來!快,快回來!來人了!真的,是螞蟻人!”


    勃勞尼朝我瞟了一眼,抿著嘴唇,向我遞過一個會意的微笑。他必須馬上回家,並為此表示道歉。“他也會到您這裏來的,”他說,並且指了指那位神秘的“螞蟻人”眼下所在的地方。“您馬上就會明白的……”上尉走了。


    我不想在搞清這位螞蟻人的身分和意圖之前就和他打交道。我走到籬牆邊,登上梯子,下麵就是雷吉瑙多家的庭院。他剛好回家,穿著一件白衣服,戴著一頂草帽,拿著許多小口袋和罐頭盒。


    我問他:“喂,螞蟻人到您家來過了嗎?”


    “不知道,”雷吉瑙多說,“我剛從外麵回來。不過,我想他來過了,因為我發現到處都是糖漿。克勞迪婭!”


    他的妻子露了麵:“來過了,來過了。他也會到勞萊利別墅中來的。可是,嘿,您別指望有什麽用!”


    我當然不會存有任何奢望的。我問道:“這個人是誰派來的?”


    “誰會派他來呢?”雷吉瑙多說。“他是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的職員,負責在每家的花園裏放糖漿。您看見那些小碟子了嗎?”


    他妻子做了補充:“是拌了毒藥的糖漿……”說罷抿嘴一笑,仿佛什麽全知道似的。


    “能毒死螞蟻嗎廠我明白,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有時眼看著就能得到答案了,但又會遽然節外生枝,變得比原先更為複雜和棘手。


    這個問題看來是不該提的。雷吉瑙多連連搖頭:“毒不死……毒藥的劑量很小……工蟻很愛吮食糖漿……但應該讓它們活著爬回蟻巢,吐出這種加了微量毒藥的糖漿喂蟻王……據說用這種方法遲早會使螞蟻絕種的。”


    我沒有迫問他,螞蟻是否真的遲早會滅絕。因為我聽得出來,雷吉瑙多介紹這個方法時用的是一種客觀陳述的語調;他雖然不同意這種做法,但當局的官方措施是必須尊重的。他的妻子則相反,她和許多女人一樣,脾氣急躁,毫不掩飾她對糖漿滅蟻法的反感情緒:一邊聽丈夫講話,一邊不住訕笑,還時時諷刺挖苦幾句。丈夫大概覺得她的行為有失檢點,或者過於放肆,但他不正麵駁斥嗬責,隻是竭力向我解釋,以便消除妻子造成的悲觀主義印象。他們單獨待在一起時,他或許也是用這種失望的語氣講話的,沒準更糟。不過,他現在想給妻子做一個不偏不倚的榜樣,說道:“哎,克勞迪婭,你未免太誇張了……當然,並不十分有效,但還是有用的……再說,糖漿免費供給……需要過幾年才能下結論……”


    “幾年?他們像這種樣子搞了差不多二十年,螞蟻卻一年多似一年,成倍增加。”


    雷吉瑙多沒有反駁,而是把話題轉到了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所做的好事上。他談起了糞料盒:螞蟻人們的人把這些盒子放在每家的花園裏,等蟻王在裏麵產完卵後,就把盒子取走燒毀。我覺得雷吉瑙多先生講的這些話也適於講給我那生性多疑、悲觀失望的妻子聽,所以回家後就把他的話複述了一遍,而對克勞迪婭女士的冷嘲熱諷則隻字未提。我妻子是那種對什麽也看不慣、但又無可奈何的女人;舉個例子來說吧,她認為火車時刻表、列車編組、乘務員檢票都是荒唐可笑、糟糕透頂、毫無意義的,但她出門時又不得不乘火車,接受這一切。聽了我講的糖漿滅蟻法後,她做出了判斷:這種方法荒謬絕倫,完全是多此一舉。我無言以對。盡管如此,我們還是略微收拾了一下屋子,準備迎接那位螞蟻人來訪;聽說他叫包迪諾先生。我們不打算對他發牢騷,也不想徒勞無益地向他提出各種要求。應該讓他專心致誌地工作。


    他沒有叩門便走進了我們的庭院。我們正在議論著他哩,他卻已經出現在眼前了,真叫人難堪。他是個五短身材,五十來歲,身上那件黑衣服已經褪了色,磨損得很厲害。臉像醉漢似的,頭發還沒變白,梳著兒童發型;眼睛半睜半閉,眼圈和鼻子周圍泛紅,唇邊露出一個似有若無的笑容。他講起話來外地口音很重,嗓子很尖,像是布道的教士;說得激動時,嘴角和鼻子周圍的皺紋會輕輕抖動起來。


    我把包迪諾先生描繪得如此細致人微,是為了說明他為什麽會給我們留下他像螞蟻的奇怪印象。噢,不,一點不奇怪。因為我們原先就認為螞蟻人應該是這種樣子,能在一千個人當中輕而易舉地被辨認出來。他的雙手粗大,手背毛茸茸的,一隻手拿著一個形狀像咖啡壺的器皿,另一隻手端著幾個陶土小碟。他告訴我們說,他要放糖漿了。他的口氣表明,他是一個慣於磨洋工、對一切都無所謂的職員。他拖曳著嗓門,有氣無力地說出“糖漿”這個詞,這足以使我們明白,他是多麽不把我們看在眼裏,對他自己的工作成效又是多麽缺乏信心。我發現,在這個人麵前,我妻子倒給我做出了保持冷靜的榜樣。她耐心地告訴他,哪些地方經常有螞蟻爬過。他謹小慎微地來回做著那幾件事:把咖啡壺中的糖漿倒進小碟,把小碟放在該放的地方,當心別碰翻它們。我沒看多久便失去了耐心。我觀察著他的舉動,重新想起他給我留下的初始印象:他像螞蟻。原因何在?我說不上來,可他確實很像螞蟻。大概是由於他皮膚黝黑吧,但也可能是因為他個子矮小的緣故,或者是他的嘴角老在顫動,和螞蟻的不斷抖動足和觸角相似。不過,螞蟻的另一個特點他卻不具備:它們不停地奔忙和操勞,而包迪諾先生卻笨手笨腳,慢慢吞吞。現在他正舉著一把蘸滿糖漿的小刷子,在牆上,可笑地塗抹著。


    我注視著他的動作,越來越感到厭惡。忽而,我發現妻子不見了。我用目光四處搜索了一遍,最後在庭院的一個角落裏看見了她。雷吉瑙多和勃勞尼兩家的籬牆在那裏相連。克勞迪婭女士和阿格勞拉女士分別站在自家的籬牆邊,指手畫腳地講個不停,我妻子所在的位置正好在她們中間,她在洗耳恭聽。我朝她們走去,反正包迪諾先生正在房後塗糖漿,那裏沒什麽重要東西,怎麽塗都可以,我不必看著。我聽見勃勞尼太太在大聲發牢騷,她揮著胳膊說:


    “那家夥是來給螞蟻喂補藥的,哪是什麽毒藥!”


    雷吉瑙多太太為她幫腔,但口氣沒有這麽激烈:“如果有一天螞蟻滅絕了,他們那些職員不就失業了嗎?所以,您能指望他們正在幹什麽呢,太太?!”


    “喂肥了螞蟻,這就是他們的工作成績!”阿格勞拉女士憤然下了結論。


    兩位女鄰居的話都是對著我妻子說的。她凝神聽著,表麵上很平靜,但我從她那不停抽動的鼻孔和緊緊咬著的嘴唇中可以看出,她這時內心滿腔怒火,由於知道自己被愚弄而十分憤懣。說實話,我也接近於相信,這兩位女士不是在信口雌黃、搬弄是非。


    “還有那些帶有蟻卵的糞料盒,”雷吉瑙多太太接著說,“您以為他們取走後真會燒掉嗎?根本不是!”


    忽然響起了她丈夫的聲音:“克勞迪婭!克勞迪婭!”妻子說話過了火,顯然使他局促不安。雷吉瑙多太太說了聲“對不起”,匆匆離開我們;她的道歉聲中包含著對隨波逐流、膽小怕事的丈夫的鄙視。從相反方向仿佛傳來了一陣冷笑聲,我回頭一看,發現勃勞尼上尉正在礫石小徑上調整他的那些滅蟻裝置的角度。包迪諾先生剛倒上糖漿放在那裏的一個陶土小碟在他腳旁成了碎片,碟底朝天;大概被他踢了一腳,但不知是有意為之還是出於不慎。


    我和妻子回到屋裏。我想像不出她會怎樣發泄她對包迪諾先生的怒火;但我知道,我不會勸她止怒的,反倒有可能給她火上加油。可是,我們掃視了屋裏屋外,卻沒發現這位螞蟻人的蹤跡。嗯,我們進門時,似乎聽見庭院的柵門吱啞一聲關上了。他大概剛走,不辭而別了。他在屋裏塗下的這一道道黏糊糊的暗紅色糖漿發出一種難聞的甜膩味,和螞蟻的氣味雖然不同,但我覺得兩者有關係,雖然我說不出其所以然。


    兒子在睡覺,我們認為這是抽空到毛羅太太家去串門的好機會。我們應該去一趟,向她要儲藏室的鑰匙;另外,這也是禮節的需要。但我們迫不及待地去拜訪她的真正動機卻是讓她聽聽我們的抱怨:她事先不做任何說明,就把這麽一個蟻害嚴重的住所租給了我們。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我們想看看房東太太是怎麽對付螞蟻的。


    毛羅太太的別墅帶有一個延伸在山坡上的大花園。參天的棕櫚樹枝葉紛披,扇狀樹葉已經發黃。一條小路曲曲彎彎,通向雄踞在山巔的別墅:這是一座有許多陽台和閣樓,屋頂安了一個雞形風標的建築物。鏽跡斑斑的風標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艱難地轉動著;它的反應比棕櫚樹葉要遲鈍得多:微風一吹,樹葉就瑟瑟作響,仿佛在低聲呻吟。


    我和妻子沿著小路往上走,不時倚著路旁的護欄,眺望下方的一切:那座對我們來說還很陌生的新居,庭院中那片雜草叢生的荒地,雷吉瑙多家那個跟倉庫的內院相似的小花園,還有勃勞尼家那個方方正正、和墓地相仿的小花園。隻有在這時,我們才可以暫時忘記那些地方螞蟻成群;隻有在這時,我們才可以假設那些地方沒有日夜不停地困擾著我們的蟻害;隻有在這時,離得遠遠的,我們才覺得那些地方像天堂一樣美麗。我們越往上走,心裏就越懊惱:我們竟會住在那種地方。在那種庸俗、煩人的地方生活,整天隻得為解決一個又一個庸俗、煩人的問題而大傷腦筋。


    毛羅太太年紀不輕了,人很瘦,個子挺高。她在一間陽光照不到的屋子裏接待我們,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高靠背椅上,旁邊擺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針線和文具。她渾身著黑,隻有上衣的男式領於是白色的。她的臉龐瘦削,撲了薄薄一層粉,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她馬上就把鑰匙給了我們,這是她頭天就答應的。她沒問我們是否住得挺舒服;我們認為,這表明她心裏明白,我們是向她訴苦來了。


    “太太,下麵那些螞蟻……”我妻子說道,她這時的口氣溫順謙恭,一反往常。我真希望她別用這種聲調講話。她是一個性格倔強、嘴不饒人的女人,但有時也謹小慎微;每逢這種時候,我就感到不高興。


    我趕緊給她撐腰,用一種深受委屈的口吻指出:“太太,您租給我們的那所房子……坦率地說,如果我們知道有這麽多螞蟻……”我沒往下講,心想這已經夠清楚了。


    太太連眼也沒抬。“那所房子長期投入住,”她說,·有幾隻阿根廷螞蟻不足為奇,這種螞蟻到處都有……房子經常打掃,螞蟻就會絕跡的,可是您,”媳的眼睛盯著我,“拖了四個月才給我答覆。如果那時您馬上搬來住,現在就不會有螞蟻了。”


    “這麽說,”我妻子插了一句,她的話中含有嘲諷語氣,“您這裏準沒螞蟻吧?”


    毛羅太太撇了撇嘴。“沒有。”她斬釘截鐵地說。稍後,她見我們不大相信,便做了一番解釋:“我們這裏打掃得一塵不染,光潔如鏡。螞蟻剛從花園中爬進屋裏,就會被發現。我們立刻便采取對策。”


    “什麽對策?”我和妻子異口同聲問道。我們感到好奇,充滿了希望。


    “很簡單,”太太聳聳肩,“把它們攆走,用笤帚把它們掃走。”剛說到這裏,她那故作鎮靜的表情忽然起了變化,她仿佛體會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痛楚。我們發現她坐得不是那麽端正了:腰部扭向一邊,全身的重心也明顯地朝那邊偏移。如果她剛才沒有用如此肯定的語氣講出上麵那幾句話,那我一定會發誓說,準是有一隻阿根廷螞蟻鑽進了她的內衣,在她身上叮了一口。一隻,或者好幾隻螞蟻在她身上亂爬,使她感到奇癢難忍。她竭力不在椅子上扭動身軀,但她顯然無法像剛才那樣雍容大方地坐著了。她神色緊張,表情越來越苦惱。


    “我們房前的庭院裏全是螞蟻,黑壓壓的一片,”我匆匆說,“屋子打掃得再幹淨,也免不了會有幾千隻螞蟻爬進來……”


    “有道理,”太太說,她那隻臒瘦的手緊緊抓著椅子扶手,·有道理。庭院荒著,荒地裏會繁殖出幾百萬隻螞蟻來的。我本想四個月前就在那塊地裏種上莊稼,可您讓我等了這麽久。現在您自作自受了。不僅您吃了苦頭,大家也跟著倒楣。螞蟻朝四麵八方爬去……”


    “也爬到您這裏來了嗎?”我妻子問道。她差點笑出聲來。


    “沒有!”毛羅太太立刻否認。她的臉色蒼白,右手一直緊緊抓著扶手,肩膀轉動了一下,胳膊肘輕輕擦著腰部。我終於明白了,除了矢口否認事實的自尊心和這所寬敞、陰涼、考究的別墅外,毛羅太太並沒有什麽抵禦螞蟻的對策。當然,她在蟻害麵前表現得比我們要堅強得多。不過,我們在這裏看到的一切,包括正襟危坐在椅子上的她在內,都被螞蟻叮著、咬著,這是顯而易見的。這裏的螞蟻也許比下麵的更無情,它們像某種非洲蛀蟲,能把所有東西齧食一空,最後隻剩一個空殼。太太的別墅中似乎隻有那條褪色的地毯和那幾塊積滿灰塵的窗簾還沒有受到螞蟻的侵襲,其他東西仿佛轉眼間就會變成粉末。


    “我們上您這裏來,是要向您請教如何擺脫螞蟻……”我妻子說,她的神情泰然自若。


    “屋子經常打掃,地裏種上莊稼:沒有別的辦法。幹活,隻有幹活才能擺脫蟻害。”她驟然站了起來,再也不能端坐在椅子上了。她的全身下意識地顫抖了一下。我們決定立即告辭。她鎮靜了下來,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輕鬆的微笑。


    我們沿著小路往下走,回到我們的庭院。我妻子說:“但願他還沒醒。”我也在惦念著孩子。然而,我們還沒跨進家門,就聽見了他的哭聲。我們連忙跑進屋,把他抱出搖籃,千方百計地哄他重新人睡。可是他仍然尖著嗓子,嚎啕大哭。一隻螞蟻爬進了他的耳朵。他沒命地哭著,怎麽哄也不管用。我們費了半天勁,才弄清事情的原委。其實我妻子一開始就猜到了。“準是螞蟻!”但我卻一直不明白他為什麽哭個不停,因為周圍並沒有螞蟻。我們脫光他的衣服:身上沒發現有被咬或搔癢的痕跡。但我在搖籃裏看見了幾隻螞蟻。我雖然把搖籃放在離牆很遠的地方,但沒想到包迪諾先生在地板上塗了糖漿,螞蟻被這位螞蟻人的糖漿所吸引,沿著地板爬進了搖籃。


    孩子的哭叫和妻子的嚷聲把幾位女鄰居吸引到我們家裏。雷吉瑙多太太對我們關懷備至,勃勞尼太太為我們忙這忙那,還來了幾個以前從未見過的女人。大家爭先恐後出主意:往耳朵裏灌溫熱的橄欖油;讓他張開嘴,使勁擤鼻子;還有一些別的法子,我記不得了。她們高聲說話,喊嘁喳喳,雖然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是一種安慰,但說實話,忙幫得不多,麻煩倒添了不少。她們在孩子身邊忙碌,起到的主要效果是激起了大家對那個螞蟻人的義憤。我妻子對他——包迪諾——破口大罵,把所有過錯都安在他頭上。鄰居們全都認為,他最好還是回家抱孩子去,他在這裏的工作隻是為了使螞蟻繁殖得更快,這樣他才不會失業;他工作得很出色,助蟻為虐,與人作對。她們講的話過了頭,但這是可以理解的。當時我也很激動,加上手裏還抱著個哭哭啼啼的小孩,所以也和她們一道罵了起來。如果包迪諾那時就在跟前的話,我真不知道會對他幹出什麽事情來。


    一隻小螞蟻隨著溫熱的橄欖油從孩子耳朵裏流了出來。他止了哭,傻乎乎地拿過一個賽璐珞玩具,晃了幾下,塞到嘴裏吮吸著,再也不理我們了。我這時和他一樣,希望一個人待著;我要放鬆一下神經。鄰居們還在咒罵包迪諾,她們告訴我妻子說,他現在大概就在附近的一個庭院裏,那裏有他的倉庫。我妻子說:“哼,我去找他,到那裏去找他算賬。”


    馬上形成了一支由我妻子領頭的小隊伍,我當然走在她身邊,盡管我不認為這種舉動會有什麽用處。唆使她這麽做的女鄰居們跟在她後麵,有時搶先幾步,給她帶路。克勞迪婭女士主動提出留下給我們看孩子,她在柵門邊送別了我們。後來我發現阿格勞拉女士也沒來,雖然她剛才唾沫四濺,仿佛是包迪諾的不共戴天的敵人。跟我們兩人一塊出發的隻是那幾個以前沒見過麵的女人。我們沿著一條寬闊得像院子一樣的道路前進,兩旁相繼閃過小木房、雞圈和堆滿垃圾的菜園。幾個剛才嚷嚷得最凶的女人走到自己家門口後,停下了腳步;她們熱情地告訴我們應該往哪邊走,然後就回家喂老母雞去了,或者喊過在街上玩耍的渾身是土的子女,把他們拉進家門。隻有兩三個女鄰居跟我們一起走到包迪諾所在的那個庭院門口。不過,等我妻子敲開門後,我們發現進去的隻有我和她兩人。女鄰居們有的趴在窗口注視著我們,有的在雞圈裏看熱鬧,有的一麵在門外掃地,一麵繼續鼓動我們。當然,她們的聲音很輕,除了我們以外,旁人聽不見。


    那個螞蟻人站在倉庫中。這是一個小棚子,四分之三已倒塌,僅存的那堵木板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紙片,上麵赫然寫著“與阿根廷螞蟻作鬥爭局”幾個大字。地上堆著一疊疊放糖漿的小碟、各式各樣的木盒和空罐頭。這裏像是一個垃圾堆,破紙、魚骨和其他廢物應有盡有,人們馬上就能想到,這是當地所有螞蟻的大本營。包迪諾先生麵帶慍怒和詢問的神色朝我們走來,他似笑非笑地咧了一下嘴,我們發現他的牙齒已經所剩無幾。


    “您!”我妻子猶豫片刻後對他開了火,“您應該感到羞恥!您到了我們家,弄得到處一塌糊塗,用糖漿引來了螞蟻。一隻螞蟻還爬進了我孩子的耳朵。”


    她衝著他的臉揮拳頭。包迪諾先生像受驚的動物一般躲開了,但嘴角的笑容並未消失。他聳聳肩,眨眨眼,朝周圍環視著。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我身上,因為附近沒有別的人。他的目光似乎意味著:“她發瘋了。”但他說出口的話卻隻是無力地為自己辯解:“不……不……怎麽能呢……”


    “大家都說,您不是給螞蟻下毒,而是給它們喂補藥!”我妻子嚷道。包迪諾先生溜出棚子,來到那條像院子一樣寬闊的道路上。我妻子一直跟在他後麵罵個不停。他開始對附近小木屋裏的女人們聳肩膀和擠眉弄眼。我覺得她們此時在悄悄扮演著兩麵派的角色:一方麵接受他的目光的含義,同意他的看法——我妻子是在胡說八道,與瘋子無異;另一方麵,當我妻子的視線投向她們的時候,她們又頻頻頷首,或者揮動笤帚,鼓勵她繼續向那螞蟻人開火。我避免介入。我應該如何是好呢?當然不能像妻子那樣出言不遜,更不能對節節敗退的包迪諾大打出手,我妻子的這通脾氣已經夠他受的了。但我也不應該勸妻子息怒,因為我不想袒護包迪諾。我妻子越來越憤怒,剛嚷了句“您在坑害我的孩子!”,便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使勁搖晃。我怕他們打起采,正想奔過去把他們拉開時,忽然發現包迪諾先生並不還手,隻是用越來越像螞蟻的動作轉動了幾下身子,掙脫了她,滑稽地跑開了。他在不遠處停下,理好衣服,聳聳肩,嘟噥道:“什麽喲……誰會那樣……”然後便走開了。臨走前,他朝小木屋裏的居民們擺了幾下手,意思似乎是“她發瘋了”。我妻子朝他撲去時,小木屋裏的居民們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喧嘩聲;那人掙脫後,喧嘩聲隨之沉寂;而等那人離開了這裏,人們看著他的背影,又開始紛紛議論起來。這回她們講得很清楚,每句話的意思都很明白:不是抗議或威脅,而是抱怨,表示同情,以及提出要求。她們的聲音很響,仿佛是在發表一篇自豪的宣言:“我們會被螞蟻活活咬死的……床上有螞蟻,菜盤裏有螞蟻……白天有螞蟻,夜裏有螞蟻……我們本來就吃不飽,可是還得喂螞蟻……”


    我拽過妻子的手臂,但她還不時扭過身去喊道:“沒這麽便宜!


    我們知道誰是騙子!我們知道應該找誰算賬廣她還講了另外一些怒氣衝衝的話。這時已經沒有人附和她了:我們從那些小木屋門前經過時,家家戶戶立即關上門窗;鄰居們寧願和螞蟻和平共處,她們不想招惹是非。


    回家的路上冷冷清清,這其實也在我的預料之中。盡管如此,看到女鄰居們的那種表現,我實在感到痛心。從那以後,我再也不願看見那些隻會口頭上到處抱怨深受螞蟻之害的女人。我一輩子也不會像她們那樣耍兩麵派手法。我倒想仿效毛羅太太,獨自關在家裏,高傲地忍受痛苦。不過,她是個闊老,而我們一貧如洗。我找不到出路,想不出法子,不知道怎樣在這個城鎮裏繼續待下去。但我認為,我的熟人中間,以及不久前我還覺得比我有能耐的那些人中間,也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出了辦法,或者即將想出辦法。


    我們到了家。孩子還在吮吸著他的玩具。妻子坐到椅子上,我打量著爬滿螞蟻的土地和籬牆。雷吉瑙多先生的花園裏有人在噴驅蟻粉,一股粉塵在籬牆那側衝天而起。右邊是上尉家那個濃蔭鋪地、靜謐安寧的花園,各種精巧的裝置正在不斷地消滅螞蟻。這就是我的新居所在的城鎮。我抱起孩子,挽著妻子說:“我們去遛遛,一直走到海邊去。”


    太陽已偏西。我們沿著林陰大道和傍山小路朝前走。老城的一角還沐浴著陽光,那邊的房子由灰色的海泡石砌成,窗欞上抹著灰泥,屋頂長滿青草。這個城鎮呈扇形展開,房屋依山而築。山坳間空氣清新,大地這時染上了紫銅色。孩子回過頭去,不勝詫異地瀏覽著這一切。我們也部分受到了他的感染,覺得頗為新奇。生活中的某些時刻是很甜蜜的,我們似乎接近了這種時刻,心頭的傷口也仿佛漸漸愈合了。


    我們碰見了幾個老太太。她們頭上墊著個草墊圈,上麵頂著一個大籃子。她們低著頭向前走,腰板挺得筆直,身子從不亂晃。一群裁縫姑娘跑出修道院的花園,奔到池邊,伏在石欄上看著水中的一個蟾蜍;她們說:“唉,真可憐!”柵門後邊的一株紫藤下,幾個身穿素白衣裳的小女孩在逗弄一個玩汽球的瞎子。一個光著上半身、蓄著大胡子、留著披肩發的小夥子手持木叉,在一株長滿又長又白的樹刺的老樹下夠刺梨。一戶殷實人家中的幾個小孩神情悒鬱,每人戴副大眼鏡,在窗前吹肥皂泡。鈴聲驟然響起,收容所裏的老人該回房了:他們拄著拐棍,戴著草帽,一邊喃喃低語,一邊依次踏上台階,走進寢室。兩個工人在檢修電話線,在下麵扶梯子的那位對在電線杆上幹活的夥伴說:“下來吧,該收工了,我們明天把它幹完吧。”


    我們來到港口,麵前便是浩瀚的海洋。海邊有一排棕櫚樹和幾條石凳。我和妻子坐下,孩子乖乖地待在一邊。妻子說:“這裏沒有螞蟻。”我接過她的話柄:“而且空氣新鮮。在這裏待著真舒服。”


    海水忽進忽退,拍擊著棧橋邊的礁石。漁船在輕輕晃動,膚色薰黑的漁民們把一張張紅色的魚網和一個個魚簍放進船艙,準備晚上出海捕魚。海麵平靜,隻是顏色在不斷變化,時而藍,時而黑,越到遠處,色調越深。我想著遠方的海水,想著海底的無數細小沙粒,以及被潛流帶到海底、被波濤衝刷得幹幹淨淨的潔白的貝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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