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說。


    眼看著對方要離開了,她才大著膽子冒了一句:“跟你家裏人說說,兒女都是當媽的肚子裏掉出的肉,再打再罵,還是會心疼自家孩子的。”


    那時候她不同樣反對秋萍離婚嗎?後來看穿了馮二強的真麵目,她照樣同意女兒離開房間。


    跟活命比起來,臉麵真的不算什麽。


    陳嫂子露出了似哭似笑的神色,什麽都沒說,慢吞吞地走了。


    周高氏看著她離開的背影,壓低聲音問女兒:“她想開了,要離婚了?”


    可是這個問題昨晚她們母女倆就討論過。


    一個女人想離婚,真的千難萬難。


    周高氏歎氣:“這姑娘的命可真苦啊。”


    她看著都難受。


    明明是這麽好的姑娘,又勤快又和氣,咋就碰不上好人呢?哪怕有一個人,能給她搭把手,她也不至於這麽無助。


    老太太自言自語:“難怪現在電視上說人家要丁克,不肯生孩子。這生了孩子呀,就是麻煩。”


    如果沒有小孩,就是男的不肯離婚,死拖著,跑掉就是了。有手有腳,又不是懶人,還怕養不活自己嗎?


    她叨叨完了,頓時悚然一驚。


    哎喲喂,這是咋回事兒啊?她咋老想這些有的沒的。不僅讓人離婚,甚至連孩子都不想讓人生了。可不對勁,家和萬事興啊。


    可是周秋萍的耳朵不多尖啊,立刻抓住了話頭:“可不是嗎?女人如果沒獨自撫養孩子的能力,最好別生,不然就是拿自己和孩子冒險。”


    周高氏本能地反駁:“你要求咋這高?照你這麽說,都別生了,家家早就絕後了。又要帶小孩,又要掙錢養家,神仙啊,咋都這麽能呢?”


    周秋萍苦笑:“這是我要求高嗎?是社會對女人的要求高。”


    老太太不假思索:“那當媽的把孩子一丟,拍拍屁股跑路的不也一堆呀。”


    別以為鄉下沒這種事兒。跟人私奔的小媳婦就沒斷過。偏偏這私奔跑的家裏,男的基本還挺老實本分的。別說他偷偷打老婆使壞沒人知道,農村根本沒秘密,毫無隱私可言。


    周秋萍一愣,點點頭道:“是啊,這種事情就看誰心狠,誰能不管小孩。”


    周高氏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咋說呢?搞得好像老實人本分人天生要吃虧一樣。


    那也太不對了。


    可她又找不到話來反駁女兒。因為事實似乎就是這樣。


    她都糊塗了,難道人不該老實本分嗎?


    她怔神的功夫,已經走出了小區門口。老太太突然間回過神,轉頭詢問女兒:“爆竹拿了嗎?”


    周秋萍一愣,旋即搖頭:“沒,我回去拿吧。”


    兩個小丫頭要跟著媽媽跑,被周高氏拽住了:“行了啊,祖宗哎,你倆也不怕熱。讓你媽快去快回吧。”


    現在城裏還沒規矩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家家戶戶新店開業都要放的,起碼是個意思。


    不過周秋萍沒多買,她總擔心這東西危險,她自己一個人就能拎過來。中午放兩個爆竹意思下,晚上再放點煙花,祈福的意思到位就行。


    她咚咚咚跑回家,拿了裝在袋子裏的煙花爆竹就往外走。


    出樓道的時候,她差點迎頭撞倒陳嫂子。


    她趕緊扶住人,手搭上對方的肩胛骨時,她就一陣心酸。


    這人真瘦啊,瘦的都脫形了。


    明明自己剛認識她的時候,她還眼睛明亮,麵頰豐潤。因為剛生過孩子,所以滿臉都是對生活充滿了期待的笑。


    陳嫂子搖搖頭,聲音也輕輕的:“我沒事。”


    周秋萍尷尬,抬腳往外走:“對不住啊,我還有點事要做。”


    陳嫂子卻沒離開的意思,她拖著足有千斤重的腳,條件反射般追著周秋萍往前走。


    一直走到大馬路上,周秋萍才轉過頭看她,輕聲歎氣:“其實吧,我在沒結紮之前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我那時候就想我不能再繼續跟那個男人過下去。她會殺了我女兒的。那我得逃啊,所以我做生意我掙錢。我就想著攢了錢以後去深圳買房落戶口。這樣我就能擺脫那個男人了。因為外地人過深圳關需要邊防證。”


    陳嫂子的眼睛嗖的亮了,瞬間跟通了電的燈泡一樣。她直直地看著周秋萍:“深圳?”


    周秋萍點點頭,輕描淡寫道:“是啊,後來沒用上,也就離婚了。沒辦法,想離婚帶著孩子,隻能拚,不拚的話根本沒出路。”


    她伸手指著旁邊的梧桐樹道,“那個時候我天天晚上逮知了猴,就是為了掙錢。沒錢什麽都別談,沒錢我就是離婚了,我走出去了,我靠什麽過日子,我靠什麽養活自己跟女兒。那個時候,我阿媽陪著我,抱著兩個孩子,大晚上的逮知了猴。我把膠布綁在樹上,知了猴爬上來就爬不上去了。我一隻隻的撿,然後賣給人家。這女人啊,不對自己狠點,別人就會對我更狠。我還能怎樣?我咬咬牙撐著往前衝唄。”


    要過馬路了,她朝陳嫂子點點頭,微微笑道:“不好意思啊,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


    她穿過馬路,周高氏看著陳嫂子的方向,壓低聲音問女兒:“你跟她說啥了?”


    “我說我那時候為了防止馮家人糾纏我,去深圳買了房子遷了戶口。”


    周高氏猛然一驚,活像地下黨接頭似的東張西望,聲音急促:“你你你,你讓她去深圳啊。哎呀呀,這個事情可要小心。千萬不能讓她男人家裏知道,不然抓回來肯定要打死的。”


    然後她又開始擔憂:“她去深圳住哪兒啊?咱家的房子租出去沒有?要不讓她先住那邊吧。不過那邊托兒所收不收人啊?又沒戶口的。要不要讓陳誌強給打聽一下?”


    周秋萍驚訝地看著母親 :“你不怕惹麻煩啊?”


    周高氏瞪眼睛:“這是人命,麻煩又怎麽了?難不成讓她被打死啊?再說咱們小心點,不叫人知道了不就行了。天高皇帝遠的,全國這麽大,誰知道她跑哪去了。可她到了深圳能幹什麽呢?去廠裏打工吧,她帶著個孩子不方便,萬一碰上加班或者有事兒,都沒辦法。有沒有能接的手工活呀?就在家裏做,到時候計件工資。”


    周秋萍提醒母親:“那你有沒有想過,她跑出去又後悔了,跑回來主動告訴老朱是我們給她提供了房子,告訴她跑到深圳去的?”


    其實剛才她也是一時衝動。


    同為家暴受害者,她知道長期生活在暴力環境下的人,時間久了會自我催眠,認為自己遭遇的一切都是正常的,甚至會下意識地抗拒呼籲她們站起來反抗的聲音。對主動伸手幫她們的人,還有人會反過來罵對方,說對方在挑撥他們夫妻關係。


    家暴對受害者的摧殘遠遠不止□□,更嚴重的是精神。施暴者是魔鬼,受害者煎熬的時間久了,也會人格失常。


    就說今天,隻要陳嫂子轉過頭去找她丈夫告狀,自己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麻煩。


    社會大環境就是如此,一個人想離婚比登天還難。不管是組織還是長輩,甚至同事,都會拚命地勸,仿佛離婚就十惡不赦了。


    尤其她自己就是個離婚女人,天然就是被攻擊的靶子。到時候少不了人冷嘲熱諷,自己沒男人要了,就想把別人的家給拆散了,也不曉得存了什麽心。


    這些,都有可能會發生。


    但她還是說了。


    周高氏直接呸呸呸,驚惶不定道:“我看她不像這種人。”


    可誰能看穿另一個人呢?人這種動物複雜到自己都未必能認清自己。


    老太太鼓足了勇氣,自我安慰:“多大點事啊?知道就知道唄。有種他家那個死老太婆過來吵,看我不罵死她!怕她了,缺德冒煙的東西。”


    周秋萍笑著摟住母親:“好,咱不怕,真敢來鬧的話,咱們一塊兒罵死她。誰怕誰呀?給她家臉了。”


    公交車到站了,祖孫三代上了車。


    上了車,車子都開出去老遠,周秋萍再轉過頭,才看到公交站台上陳嫂子呆呆地站在那裏,直到變成遠遠的黑點。


    周秋萍歎了口氣,沉默地看著車窗外,五月已經走到底。轉眼即將是人間六月天。


    希望從今以後陽光燦爛,所有努力生活的人世界裏都不會再有陰霾。


    公交車一路開到紡織路,她們又往前走了大約七八百米遠,才到自助餐廳門口。


    蒼天啊,這才剛過11:00,不到正常飯點啊,外麵怎麽已經排起了隊?


    看來他們嚴重低估了現在電視劇的影響力和大家愛湊熱鬧的心思。


    即便太陽當空照,簡直能曬死人,居然都沒影響大家排隊。


    周秋萍趕緊過去幫忙,讓店員速度快點兒。


    徐文文正推著放了冰塊的酸梅湯出來,準備分發給大家喝。天太熱了,他們怕排隊的客人會中暑。


    周秋萍笑開了花,連聲誇讚他們:“很好,就是時刻都要有為顧客服務的心。有綠豆湯嗎?有綠豆湯的話也發點兒。”


    徐文文搖頭:“還在熬著呢。”


    他們不過是試營業罷了,簡直可以說是手忙腳亂。


    周秋萍點頭:“行吧,先喝酸梅湯,我再弄點水果過來,給大家分著吃。”


    原本已經排得著急的人,拿到分給他們的酸梅湯又聽說還有水果吃,頓時心情愉悅起來,感覺真是賺到了。


    周秋萍又安排了服務員過來幫忙收銀,讓隊伍排成兩列,總算是加快了大家進店的速度。


    這會兒時間還早,熱菜都沒出來,餐台上擺放的全是冷飲,糕點,水果,酸奶之類的,唯一的菜就是涼拌菜,什麽涼拌木耳,涼拌黃瓜,涼拌海蜇皮,醋泡花生……林林總總,倒是不少。


    有人看著白白的鳳爪發愣:“這是什麽呀?”


    服務員在旁邊笑著解釋:“泡椒鳳爪您嚐嚐看,又酸又辣,真的很好吃。如果您不能吃辣的話,那最好不要嚐試,味道還是挺重的。”


    那人被激起了好勝心,直接夾了一大堆:“我不怕辣。”


    結果後麵用餐的時候他就知道什麽是厲害了。


    要知道日曆還沒走到90年代,麻辣串還沒在神州大地一統江湖,江州地區還以本幫菜為主,口味清淡甚至偏甜。沒鍛煉出來的舌頭吃到了泡椒鳳爪,那刺激程度簡直了。


    可憐的小夥子一邊大口喝汽水,一邊吃泡椒鳳爪,明明備受折磨,卻偏偏停不下來。


    周圍的人看了都好奇,忍不住跟著嚐試,然後到處都是倒吸口涼氣的聲音。服務員不得不加了兩回汽水,好給大家解了。


    周高氏在旁邊數著,滿意地點點頭:“都這樣的話,那可真賺錢。”


    一瓶汽水不過2毛5,連著喝10瓶絕對夠撐的了。雞爪也便宜,遠遠比不上肉。


    這一頓,自助餐廳可不劃算嗎?


    周秋萍扭過頭,囧囧有神地看著阿媽。


    高女士,請不要把你女兒想的這麽奸商。你女兒純粹是因為自己喜歡吃泡椒鳳爪,但現在市麵上根本沒這品種,所以才在店裏做的。這樣想吃的時候,隨時都能過來。


    開飯店嗎,這點方便都沒有的話豈不是白開了。


    收銀台那邊起了小小的風波,服務員狐疑地看著一對青年男女帶著的孩子:“他是你們的小孩?”


    那對小年輕有點緊張,卻強自撐著:“對,是我們的小孩。”


    “可你們是大學生啊?你們哪兒來的孩子?”


    旁邊人都側目,那對年輕人瞬間慌了,支支吾吾道:“我們是結了婚再上大學的。”


    周圍人的目光都寫滿了狐疑。


    這個時代大學有定培生,就是在單位工作後,由單位派出去到某所大學定向培養,畢業之後回歸原單位工作。


    這種情況,的確有在校學生已經結婚生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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