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樂坊坊主,這會兒她應該善解人意地成全客人才是。


    可問題是,她若是走開,阿九準會送出一碗豪華冰凍閉門羹給古世子,讓古世子嚐到心寒意冷,讓紅館損失一名大恩客。


    所以元墨隻有不識相地杵著,嗬嗬笑道:“小人是元墨啊,紅館的坊主。”


    因著評花榜,各坊主和各評審官都打過幾個照麵,古清再一瞧,便瞧出了幾分眼熟,笑道:“坊主好相貌,要是不說,誰也看不出來。”又向阿九笑道,“貴坊坊主若是女兒身,必定也能榜上題名啊。”


    阿九看了元墨一眼,微微撇了撇嘴角:“差強人意。”


    “和阿九姑娘比起來,世人自然都差上一截。”古清說著,提起酒壺,將兩隻杯子斟滿,一隻自己捏著,一隻遞到阿九麵前,然後向元墨笑道,“元坊主,怠慢了,不知坊主在,隻備了兩隻杯子……”


    就算是個聾子,也該聽得出這是逐客令了。


    元墨不聾,卻偏偏聽不出來,不僅聽不出來,還笑嘻嘻接過了酒杯:“世子不知,我家阿九撫琴前從不喝酒,這一杯,小的代飲了吧。”


    說喝就喝,一直脖子便幹了,還笑著亮了亮杯底。


    古清的臉色不大好看。


    廢話,換你帶著酒水小菜來找美人把酒話心事,中途忽然換成個穿女裝的男坊主搶著和你喝酒,你的臉色能好看嗎?


    可元墨沒有辦法。阿九看著雖是端然而坐,不喜不怒,沒事人兒似的,但元墨憑著這些日以來的相處,已經嗅出了阿九渾身都散發著肉眼無法可見的厭煩,這杯酒她要不接過來,就算古清一直在這兒站到半夜,阿九也不會接。


    “世子可知道,小的為什麽這付打扮嗎?”元墨急中生智,正色道。


    古清臉上不耐煩,明顯將“誰管你穿成什麽鬼樣”擺在了臉上,元墨“撲通”一聲就跪下了,沉痛道,“其實就算世子不來,小的也要去求見世子。世子,你要為小的做主啊!要為紅館做主啊!要為阿九做主啊!”


    最後一句顯然打動了古清,古清朝阿九看了一眼,方問道:“何事?你慢慢說來。”


    於是元墨便一五一十又將玉菰仙的事說了一遍。


    這對古清來說頗是個麻煩事。新歡舊愛,就算有所割舍,也不能割舍得太明顯,有損風流雅士的名頭。


    他是京中著名的富貴閑人,因年歲大了,家裏又有悍妻管得緊,風頭才被薑其昀搶過。拈花惹草那是手到擒來,為人處事卻是一肚子草包,所有人都替古王爺歎息,怎麽就得了這麽個世子。


    所以元墨根本不指望他拿出什麽正經主意,隻不過想拖到獻藝便完事。


    果然古清開捏著個杯子坐下,愁了半天,忽然驚覺自己這樣在美人沒有擔當可不對,正要說話,元墨搶著道:“都是小的不好。這事應該歸京兆府管,世子就算有主意也不好說什麽,唉,都是小人病包亂投醫,給世子添麻煩了。”


    說著又是賠罪,又是斟酒。古清不必做出任何舉動,問題便自動解決,免去了古清的煩惱,古清十分滿意。


    阿墨又問道:“聽世子說,我家阿九是同世子一起來的?真是多謝世子了,這杯我敬世子。”


    這個話題顯然比方才那個成功得多,古清微微一笑,翩翩風度頓時上身:“阿九姑娘說,比起當眾遊街,更願意和本世子同行。嗬嗬,其實本世子又何嚐不是?能與阿九姑娘同車而遊,才不枉今年評一回花榜。”


    元墨忍不住瞟了阿九一眼。


    看不出來啊,這句話三分矜持,十分勾人,作為女伎,完全滿分!


    阿九不動如山,隻是迎向元墨的視線時,幾不可見地使了個眼色。


    這是要元墨把古清弄出去的意思。


    可是姐姐,對方是世子啊,是她想弄就弄的嗎?


    阿九眉頭微微皺了皺,意思很明顯:弄不出去,要你好看。


    阿九眼角眉梢皆是長年不化的冰雪,這一點威脅之意有冰雪加持,頗具威勢,很是嚇人。


    元墨敗下陣來,撓了撓頭,正不知該怎麽做才能送走古清這尊大佛,忽地,門外傳來一聲斷喝:“姓古的,給我出來!”


    第二十八章


    門外有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手裏扶著個穿淡綠衣裳的年輕女子,身邊跟著七八個丫環婆子,氣勢洶洶。


    婦人蛾眉倒豎,鳳眼生威,衣飾華豔,將眼一瞪:“好啊!我說席上怎麽沒了人影,原來是到這裏來勾搭狐狸精!”再往屋子裏一瞧,愈加狂怒,“好啊,世子爺得享齊人之福了,一個不夠,還要兩個!”


    元墨差點沒笑出聲,心說這真是神仙姐姐派來的救兵!


    當然麵上還是在屋內端端正正一揖到底:“貴人莫要誤會,小人乃是紅館樂坊的坊主,如此打扮,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其實是我拜托世子前來,正在與世子商議此事。”


    “正是!正是!”古清連忙抓住這根救命稻草,趕到婦人麵前,“夫人別生氣,是元坊主邀我來的,說的是這次評花榜的事。哎呀,夫人,不說不知道,說了你定然要嚇一跳,元坊主,你快快把會真樓女伎的陰謀說給夫人聽——”


    “我呸!”婦人重重啐了一口,“你能有什麽正經事?狗改不吃屎,你還不是為了這些狐狸精?”


    這話不大好聽,古清臉也不大好看:“我是花榜主審官,親自帶了花魁來獻藝,這是京師一年一度之風雅盛事,再說又是元坊主相邀,我是職責所在,全無私心,怎麽在夫人嘴裏卻如此不堪?”


    “你有個屁職責!你是王府世子,你的職責就是護住王府的臉麵,可你看看你幹的這些是什麽破事!”夫人姓蔡,是將門出身,結發多年,性子不改,揚頭就往古清臉上啐了一口,“這是什麽地方?這是薑家!薑家家主的生辰宴,滿朝權貴都在,你也敢擅自離席?你把王府的臉往哪兒擱?”


    “什麽薑家家主的生辰宴?薑家家主連個臉都沒露,我離個席又有什麽打緊?”古清也惱了,“同樣都是王府,薑家那小子還沒加冠襲爵呢,不過和我一樣是個世子罷了,一樣的品銜,我長他一輩,他見了我也得客客氣氣。那薑長任算了什麽?不過是代行家主之職,說白了就是個管事的,難不成我還要巴結他不成?”


    “叔叔,嬸嬸,這裏是薑家,還請慎言。” 蔡夫人身邊的姑娘開口。


    蔡夫人滿頭珠翠,煊赫非常,而這位姑娘頭上隻簪著一隻碧玉釵,並幾朵零星茉莉,除此之外,別無裝飾,相形之下不免寡淡,風頭全被蔡夫人奪了去,元墨一時竟沒去注意她。


    但她一開口,聲音泠然動人,語氣舒緩大方,聽得元墨心中一動:這可真是一把好嗓子,若是唱小曲兒,客人的魂兒都要勾掉了。


    再一細看,登時覺得眼前一亮。


    這姑娘的肌膚很白,手也很白,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大多皮膚白晰,但她的白不是普通的白,而是平京所有女孩子都羨慕的、那種半透明的蒼白,像月光下的優曇花瓣。


    她的眉毛很淡,淡如遠山,底下的一雙眼睛卻瀲著一湖秋水,寧靜深邃。被這樣一雙眼睛望著時,好像整個人都能平靜下來。


    她說話的聲音很輕柔,舉止也很舒緩,通體氣度又十分高貴,整個人就像初雪一般高潔,且晶瑩剔透。


    美、美人啊!


    美在骨子裏的美人啊!


    要是這樣的美人能在紅館的話……


    “擦擦口水。”阿九淡淡地提醒,“要流下來了。”


    元墨連忙拿袖子去擦,手伸到一半才發現上當了,根本沒有這回事。


    “有這麽好看嗎?”阿九問。


    “哎呀,你不知道,世上的美人有兩種,一種是第一眼美人,即初望過去十分驚豔,看多了便就覺得平常;還有一種就是初看不覺得怎樣,再看卻是越看越美麗,越看越著迷,這位美人便是了。”元墨站在門內,遙望那美人,隻恨自己是樂坊身份,不能太靠近這等貴人。


    阿九看著元墨半晌,下結論:“好色之徒。”


    這話隻說對了一半。元墨固然是愛看美人,但更愛的,是美人能帶來的嘩嘩響的銀子。


    阿九頓了頓,又問:“我呢?”


    元墨立即眉花眼笑:“你是初看驚豔,後看還是驚豔,每天都讓人驚豔,美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乃是絕世之美,超凡脫俗,不屬於這兩種之中。”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雖然臉上還有一點瘀青,但難掩唇紅齒白,笑容依然如明月破烏雲,皎潔生光。


    阿九看著這樣的笑容,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淡淡道:“馬屁精。”


    不知道是不是這馬屁奏效,此時阿九身上那種冷漠遙遠的氣息淡去了不少。


    古世子和蔡夫人不知怎地,竟很聽這姑娘的話,聞言不由自主四下裏看了看,那姑娘道:“眼下還不妨事,我已讓人守在門口了。”


    兩人鬆了一口氣,都道:“還是碧兒想得周到。”


    元墨一呆。


    碧兒……天呐,她真蠢,這姑娘稱古世子夫婦為叔嬸,可不就是文惠郡主古凝碧?


    古凝碧是全京城女孩的偶像。


    這個全京城女孩子,包括但不限於平民、女伎以及官家仕女。


    她穿什麽衣裳,戴什麽發飾,用什麽扇子,第二天,滿大街的女孩子都會穿上同樣的衣裳,戴上同樣的發飾,用上同樣的扇子。比如前一陣子風行平京的荷裳,最初就是由古凝碧穿出來的。


    也就是說,元墨雖然沒見過古凝碧本人,卻已經見過無數個模仿古凝碧的人,其中尤以玉菰仙為最。玉菰仙優雅、矜貴、疏淡,無一不是學古凝碧。


    然而直到見到本人,元墨才知道模仿的永遠隻是模仿,古凝碧一開口,仿佛連晚風都停下來靜聽,連月光都清亮了起來。


    古家和薑家是本朝是唯二的異姓王,同樣都是在本朝開國之際立下了汗馬功勞,得封世襲罔替之親王爵位。不過相較於薑家的權傾天下,古家卻低調得多,據說第一代古王爺獲封之後就隱居山林,再也沒有出來過。


    古凝碧這一代唯一的孫輩,古王爺的掌上明珠,雖是萬千寵愛於一身,卻並不嬌縱。她飽讀詩書,棋琴書畫俱絕,有平京第一才女之稱,同樣的稱號還有“平京第一貴女”、“平京第一美女”等等,不一而足。


    總之天神造人,總是偏心,造到古凝碧的時候,一定是偏心到了體外,把世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給了古凝碧。


    元墨萬萬沒想到能親眼見到這位名馳京師的美人,此時爭分奪秒,目光如矩,把古凝碧身上穿的戴的全掃了個遍,打算明日就去找裁縫訂做幾套,給家裏的姑娘們一人一套,阿九得兩套。


    那邊古凝碧輕言細語,三下兩下,已經將古世子夫婦說得俯首貼耳,言和意順,古清進業向阿九和元墨告辭,元墨躬身還禮。


    她一直擋在阿九身前,也是怕蔡夫人找麻煩的意思,此時一躬身,身後的阿九便暴露在蔡夫人和古凝碧的視線中。


    雖然隻得一雙眼睛,蔡夫人也微微吸了口氣,低聲道:“果真是個妖精!”


    古凝碧沒有說話。


    元墨直起身,正迎上古凝碧的視線。


    這視線筆直地對準阿九,混和著震驚與訝異,仿佛見到了什麽不敢置信的事物。


    “碧兒?”


    蔡夫人喚,她和古清已經走了兩步,才發現古凝碧落在了後頭。


    “叔叔嬸嬸先回吧,我有點累,稍後便來。”古凝碧口裏答,眼神卻是一瞬不瞬,甚至不由自主往前走了兩步。


    “便是歇息也不該同這些低賤之人待在一起……”蔡夫人還要說,被古世子拉住道,“薑家家主不在,碧兒去席上也沒什麽意思。還有,你別一口一個低賤的,花中魁首,個個都是才貌雙全,碧兒留下來,是想跟花魁切磋詩文的意思……”


    話沒說完,蔡夫人大怒:“花魁都是才貌雙全?嗬嗬,說得好!心裏話說出來了吧?你是不是心疼你那個花魁了?”


    “這都多少年的事了,還有完沒完?”


    兩人一邊吵,一邊去得遠了。


    這回古凝碧卻沒有製止叔嬸的意思,她一步步走進來,視門邊的元墨如無物,眼神直直地盯著阿九。


    果然不管男女,不管身份高低,都會被我家阿九的美貌所震懾啊!


    元墨如此這般欣慰地想。


    然而這位郡主眼睛發直、眼眶泛紅,臉上似震驚,似不敢相信,又似感動,太複雜了,複雜得過頭了。


    難不成是嫉妒?畢竟她號稱平京第一美人,現在發現有個人比自己還美,心裏未免有點不痛快……


    “你……”古凝碧連聲音都微微哽咽,“你……”


    “回稟郡主,這位是我紅館女伎,今屆花魁,特來獻藝的。”元墨忙上前見禮,跟著示意阿九,“快起來拜見郡主!”女伎無禮,男人們多半不會在意,但在女人麵前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阿九並沒有起身的意思,坐在椅上穩如泰山。


    我的姐姐,文惠郡主咱們可得罪不起!元墨急了,古凝碧忙止住她:“不,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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