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愛道:“她不是妙嘉,她是妙慧。”


    “可是她說她是妙嘉!”


    陳妙慧以袖掩口,她和陳妙嘉愛玩你扮我,我演你的遊戲,每次糊弄旁人,多能成功。


    陳妙慧笑道:“每次都隻有大姐姐認得出來。”說完,朝裴愛眨眼。


    正說著,馬車突然往左偏了偏。


    裴愛裴憐連忙抓緊。


    陳妙慧道:“不礙事。”


    陳家的馬車車廂是有窗的,此時天熱,窗子移開掛著布簾。馬車往左,那布簾被風吹起,裴愛僅僅一眼,就瞧見那日射箭的郎君,還是玄袍墨馬,帶著兩列人馬飛馳。


    裴愛出聲:“唉!”


    陳妙慧也看到了黑衣人馬,道:“可能馬車左偏,就是這群人影響的。不過這是常有的事。”不是這群人,還有其他人。


    裴愛問她:“你曉得這領頭的是誰麽?”


    陳妙慧還未回答,裴憐就插嘴道:“姐姐不是要嫁人了麽?還打聽別的郎君做什麽?”


    “想問問,上回還是他救了我們。”算是恩公,不能打聽啊?


    陳妙慧道:“不曉得。不過我可以差人去打聽。”陳家經商,三教九流多有結識。她旋即微開車門,吩咐車夫:“方才過去那群黑衣人,記住了麽?”


    “女郎,記得的。”


    “去打聽打聽,是哪家郎君。”


    “喏。”


    陳妙慧領著兩位姐姐回家,與陳妙嘉相匯,剛在花園兜上半圈,下人就打聽出消息了。


    回報來說,那是王家的廣陵郡守,每每回家,都是這般策馬——這趟,好像還收斂了些。


    四女郎中,裴愛最先反應過來,心底旋即破土發芽,藤枝迅速蔓延旋轉,每一處分枝都開花。


    她偷樂,卻不說。


    裴憐和陳家姐妹幾乎同時反應過來:“姐姐,那是你的夫君呀!”


    “哎呀,那不就是大姐姐的如意郎君!”


    裴愛笑道:“是啊!”


    裴憐將胳膊搭在裴愛肩上,笑問:“姐姐可滿意?”


    “十分滿意。”


    “這婚還結不?”


    “結。”裴愛眼裏熠熠閃起光輝,“我嫁定了!”


    這一日遊園賞花,裴愛格外歡暢,可另一邊,得知自己被算計的王峙從廣陵星夜兼程趕回來,就沒那麽好心情了。


    他趕回家裏,誰也攔不住,徑直去王嶠住處算賬。


    王峙沒有叩門,徑直推開。王嶠正坐在屋中榻上,見弟弟進來,平靜看了一眼,竟不躲避。


    似早算到這一天會到來。


    王峙衝王嶠道:“我都助你娶蕭麗儀了!”


    帖子都遞成功了。想不明白,王嶠跑去裴家遞紅帖,對他自己有什麽好處?


    王嶠坐在榻上,上身匍匐向前:“弟弟成全我,我感激不盡,無以回報。”


    “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構陷我?”王峙朗聲質問,喉頭滑動,胸脯起伏,“說好了的,我幫你提親,你不用再去裴家。”


    王嶠直起身子,平靜道:“魔奴,我不是你,無父母疼愛,阿翁也不會特殊關照我。隻要你不娶、幺叔不娶,就算蕭家接了帖子,麗儀也輪不到我。我隻能自私自利,你的婚事定了他人,我和麗儀才穩妥。”


    “對,你是自私!”王峙聽得生氣,“你是穩了,我卻被你坑慘了!”


    裴家大女是誰啊?他見都沒見過!自己心氣這麽高,建康城多少才藝雙絕的女郎,他沒一個看得上眼,現在造化捉弄,竟要娶不知名的裴家女郎?


    王峙氣極:“符寶,以後你我恩斷義絕,互不相認!”說著就要往外麵走,王嶠卻從榻上趕下來攔他,走得急了,跌倒在地,下巴在地上一磕,身子一震,竟口吐出鮮血來。


    就在這時,屋內被人打開,門外站著老夫人、王崇、王道柔……一班子大家長,都見著王峙佇立,麵色凶凶,而王嶠則倒在血泊中。


    老夫人怒斥道:“魔奴,你、你真是越發猖狂了!怎能打你哥哥!”


    這麽一說,圍觀的家人大部分都覺得王嶠是被王峙打的。


    唉,真如外頭傳的,“殘虐如狼”啊!


    王峙隻在意王道柔,看向母親,見她臉上顯著失望之色。


    王崇卻朝王峙遞眼色,接著故作生氣:“來人,把這個逆孫關起來!”


    旋即湧上來許多仆從,左右架住王峙。


    王峙能掙脫,但見母親也在人群中,怕打起來令她更失望,便任由仆從反剪雙手,關入家中一處無人居住的院中。


    哼,先讓他們關半天,等他出來了,再同母親解釋,再討回公道!


    末了要反鎖大門時,王峙朝督辦的王崇喊道:“阿翁,你不能關我久了,廣陵不可一日無父母官!”


    王崇嘖嘖兩聲,道:“我已替你向陛下告了假!廣陵事務,由副官暫領!”


    王峙心中一沉,左右望去,這院落明明無人居住,卻床榻安幾,被褥軟墊無一不新,甚至連花瓶都是新擺的。


    他明顯又被家人坑了,這明顯就是新房,關他在這裏,接了新婦回來,直接成婚!


    “阿翁、阿翁!”王峙急急喊道,但王崇早就離去了。


    因著今年的吉利日子不多,過了半月,便到迎親之日。


    第7章


    外頭都傳,丞相當年的婚事,太過奢靡。而今反思,一律從儉。


    黃昏時分,天空上染得粉的紫的,是這個時節才有的雲霞。仆從執燈朝路,新郎官駕車在後……等等,這新郎官似乎有些特別?


    坐在墨車最前方,手持韁繩,一身新郎紅妝的男子竟戴著麵目。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那一位……病了麽?”


    接親的日子一般是提前定好的。但真到了接親那一日,有些運氣不好的新郎,恰巧染了重疾,無力上馬接親。這時就會找個家中娶過妻的同輩,戴上麵具,戴他走這一遭。


    眾人小聲議論,沒想到,威風凜凜的那一位,居然會有病倒的時候。


    隊伍還未到裴家門前,裴家盯梢的仆從,已經撒腿回報主人——當然,還有家中女郎。


    裴愛穿著新娘子的喜服,早已裝扮妥帖,執著團扇,聽說王峙來迎親的,心似小鹿亂撞。裴夫人此時卻流了眼淚。


    裴憐在旁看著,奇怪道:“阿娘,你哭什麽?”


    “你懂什麽,你姐姐嫁進去後,我們都見得少了。”裴夫人心知是喜事,卻分外難過,一來以後難見女兒,不知她一個人在王家,吃穿用度會不會被克扣?高門規矩眾多,又會不會被人欺負、算計?還擔心她壓抑不開心……


    二來,自己養了十幾年的女兒,日日相對,就這麽嫁去別家,心裏空空的。


    裴憐懵懂,但聽親母一說,似乎以後真見不到姐姐。那以後誰陪她說話嬉鬧?屏風那邊豈不是一張空床?


    受了感染,裴憐也難過起來。


    裴愛見著,心頭觸動,亦生出不舍,濕了眼眶。


    裴夫人見狀,輕撫裴愛後背:“莫怕、莫怕。”


    裴愛道:“阿娘,我不是害怕。”她這回哭,真不是因為懼怕。但數種情緒,要她說出個所以然來,也難說出。


    不知怎地,解釋完,她淚湧得愈厲害了。


    一家四口,倒隻有裴一,仍是微笑著的:“嫁女是喜,哭什麽!”


    裴夫人橫夫君一眼:“就你沒心沒肺!”


    “當年你嫁我的時候,也沒見你哭啊!”


    “那是因為見你之前,我就已經把眼淚哭幹了!”


    說著說著,裴一和裴夫人竟鬥起嘴來。


    話越說越好笑,仿佛兩個小孩。


    裴愛裴憐聽得樂嗬,誰也不難過了。


    到了門口,婢女扶裴愛上車,她在扇後偷看,疑,王峙怎麽戴著麵具?


    不對,按風俗,戴麵具來的就不是王峙了。


    他病了?


    裴愛不禁為王峙擔心。


    莫說路上了,就是到了王家,沃盥、酳酒、交拜全無心思,隻盼著早早入洞房,關照病夫君。


    等到了她和王峙的院落,卻覺出古怪來——這裏裝飾一新,門前窗上著囍,窗戶和門除了一個僅能探出手的小窗口,其它都從外鎖著。


    那王峙豈不被反鎖?


    王家把一個生病的人鎖起來做什麽?


    待到王家婢女們給裴愛打開門,她瞧見新房內明顯生著氣,但還是起身朝她禮貌一拜的王峙,明白了。


    猜他定是不同意、不情願這樁婚事,被長輩關起來,強製成婚。


    裴愛也不點破,她瞧王峙眉目英氣,回憶當日策馬放箭,英姿颯爽——他就像她家院子裏開的花,這麽好看為什麽不賞?


    她是愛花賞花的。


    他不願意?她有的是耐心和時間。


    本該男子主動,裴愛卻主動近前,兩手緊緊握著團扇,遮住自己的麵容,脆聲道:“夫君卻扇。”


    等了半晌,並不見王峙過來,反而聽到王峙的聲音,他先告訴她原委,繼而又道,自己是被算計的。這門婚姻,他從未鬆口答應。


    裴愛握著團扇的手在抖。


    王峙柔聲同她商議:“女郎不該被我耽誤,可速歸去,再覓良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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