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愛已經在王巍隔壁屋子住下,們外頭有士兵守著。王峙覺得她還是應該來見禮,就命人將?裴愛放出來,引她相見。


    王巍本來是不換衣裳的,聽說孫媳要來見禮,立即換了幹淨衣裳。


    裴愛是頭一回見王巍,步入房內。外頭雨若珠大,兼電閃雷鳴。


    她以前王巍隻?在眾人口中傳說,各種故事,尤其是打妻那事,讓裴愛以為他是凶神惡煞。


    親眼見了,被眾人圍在中央的王巍,一點也不凶,個子頎長,比王峙還高,是一位慈祥且英俊的老人。


    是的,雖然年紀老了,但依然英俊,身板比許多年輕人都要硬朗挺拔,可?以想象,少年郎時,迷倒多少建康女郎。


    王巍笑?著將?她端詳,問王峙:“這就是孫媳婦?”


    “是。”


    “怎麽?稱呼?”


    “單喚一個愛字。”


    王巍便?道:“阿愛不錯。”說著隨手解下一隻?玉環,遞給?裴愛,“眼下二翁手頭匱乏,隻?有這個還拿得出手,送給?你做見麵禮。”


    裴愛見那玉環小巧平常,並不似稀罕之物,但難得一份情誼,笑?著收下,並恭敬道謝。


    餘光無意掃到,王峙眸光深深,似有壓抑色。


    後來過了許久,她還是從王峙口中得知?,王巍少年時,曾於宮變中救過太皇太後和太上皇,太皇太後感謝他,將?做女兒家時便?隨身攜帶的玉環贈予王巍,說雖是女郎的東西,但讓他好生收著,等有了女兒,傳給?她。


    王巍這輩子沒有女兒,沒想到他竟給?了裴愛。


    裴愛彼時聽完,感歎王巍那時是羈押,沒有其它的東西,迫不得已,隻?能贈予玉環。


    王峙卻道:“二翁疼你,當你是孫媳,亦是孫女。”他自己又感歎,“二翁總是這樣。”


    王巍被“羈押”在裴愛隔壁廂房。


    這一關就是半個月。


    據王峙向裴愛轉述,說王巍人雖然來了,卻隻?說劍是他自己不小心丟的,人不是他殺的,其它一概不知?。


    問來問去,王巍就隻?這兩句話,不多一句,也不改口。


    王峙硬著頭皮告訴裴愛:“我再多試試吧!”看看有沒有別的辦法,從王巍口中撬出點什麽?。


    裴愛點頭。


    這十五天裏,她被關在隔壁,也沒閑著。


    見了許多人。


    先是爹娘妹妹,聽見她出了事,連夜趕來,據裴憐描述,“阿娘聽說以後,臉都白了,這會親眼見到姐姐平安,臉才?不像死人了。”


    裴一在場,斥道:“阿憐,你說的什麽?話!”


    是的,出乎裴愛預料,阿父也來了——她原以為,阿父已經超脫生死和羈絆。


    裴一探望女兒,囑她好吃好睡,並道:“這世上大多數冤屈,都是能洗清的。”而後王峙來拜見從未謀麵的嶽丈嶽母,交談對策。


    裴一囑他:“丞相不能親來,他有幾句話讓我轉述府君。”


    王峙:“嶽丈請講。”


    裴愛在旁,與阿娘妹妹同坐,之前從未想到,王峙第一次見齊全家,會是這樣一副情境。


    王峙與裴家人相處得還可?以,隻?是他公務繁忙,而裴一有官職,不能久待,很快便?帶著家人回去的。


    裴愛不敢在父母麵前落淚,至始至終都是帶著笑?。直到送走家人,才?依偎在王峙懷中,蹭蹭他的胸膛。


    除了裴家人,莊晞也前後三次,來探裴愛。他曉得裴愛喜歡吃什麽?,每次都給?她帶一大堆鍾意的美食。


    裴愛可?不是吃不下的人,盡皆笑?納,還分出一部?分,送給?隔壁的王巍。


    王巍笑?著收下,擱置在一旁。


    裴愛瞧著他,若有所思。


    相比她這邊,天天有人探望。王巍的門前,卻無比冷清。


    之前來了個祖朗,就是王瑰兒的兒子,王巍卻不肯見。


    王峙從中協調,仍是不能,王巍甚至因此將?祖朗連帶王峙,一道臭罵。


    王峙一開?始摸不著情況,後來修書給?王道柔,才?了解了——一年前,王巍遲了多年,才?得知?何家女當年的真相。


    他是真的冤枉了她。


    那個打在蕭老夫人身上的大包,的確是何家女用棍子打的,但原因卻是王瑰兒故意使壞,氣得何家女拿棍,假意要打她。哪知?蕭老夫人護女,湊過來。何家女被驚到,一失手,棍子掉下去,砸到蕭老夫人,起了大包。


    自那以後,王巍就同王崇和王道柔都講了,他再不會與王瑰兒來往,連帶她的子孫,這輩子都不相見。


    所以祖朗來探,是心中為阿娘愧。而王巍拒他罵他,亦是因為王瑰兒。


    可?是王巍自己的子孫,還有妻子……二房中無一人來看他。


    裴愛告訴不常在衙門的王峙:“其實二翁每日都會走到房門口,很多次,每次都站很久。”


    他在等著那些沒有來的人。


    王峙沉默。許久,話鋒另起,告訴裴愛:“阿娘給?我回信,說她這幾日會抵達廣陵。”


    王道柔也過來了?


    第45章


    王峙說是?“這幾日”,哪知王道柔坐的馬車不是?牛車,翌日傍晚便到廣陵。


    她輕車快馬,眼下情況,也不允她多帶物拾。到了廣陵城門口,雨過天晴。


    王峙趕來接她,正?好瞧見雨後的天空,泛出兩道彩虹,映照天空。


    王道柔亦隨王峙目光,回頭?仰望。


    王峙笑道:“阿娘為廣陵帶來晴天。”


    “我哪有那?麽大?能耐。”王道柔不急思索否認,“快帶我去見阿愛。”路上又說,王峙公務繁忙,下回再來不必接她,去郡守府和去衙門,她都知道路。


    路上,王道柔幾乎都在挑窗觀察,來前亦聽聞廣陵水患,眼前見著水雖褪去,房屋白牆淡灰,地上仍是?濕漉漉的。


    不過這不是?一位女郎該管的事,王道柔隻?在心?中?默念,未對兒子提及。


    不一會兒到了衙門,先見裴愛。王道柔安慰媳婦,莫要莫要害怕,又囑咐王峙,要好生照顧自家娘子。


    王峙應聲。


    三人敘話良久,而後陷入沉默。


    王道柔之前一直執著裴愛的手,此時鬆開,轉而看向王峙,輕道:“我想去看看你二翁。”


    “阿娘——”王峙道,“二翁此時,是?誰也不見!”


    王道柔點頭?,她知道情況,王峙在信中?都說過了,連他都??痛罵,這幾日審不下去了!


    然後起身,仍執意要去。


    王峙不再阻攔,他也不能在裴愛房裏多待,退去前麵堂上。臨行讓裴愛仔細聽著,若隔壁情況不對,立即通知守在外麵的護衛。


    裴愛聽命,走過去,腦袋和耳朵幾乎都輕輕貼在牆上——是?能聽見動靜,似是?兩人在絮叨,但說的什麽,一個字也聽不清。


    其實裏頭?,王道柔正?與王巍對坐。


    兩人也有兩、三年未見,王道柔覺著,王巍年紀上來,整個人比從前要矮了些。


    王巍則是?欣喜見到侄女,雙眼不可控眯成新月。


    王道柔笑道:“每次見到二叔,都會想起二叔當年對我的好。”


    她當時要與桓超成親,家裏不大?支持,但依舊給她辦了風光婚宴。王巍時值壯年,正是?本朝最?威風的將軍,為王道柔的婚事傾財傾力。彼時建康城流行鋪虎皮,尋常人家沒有,都是?假皮畫虎,王巍一力捧簇侄女,竟親率手下,於山中?打來數十匹吊睛白額大?虎,製皮鋪路。


    王巍聽王道柔講起,亦是?止不住的笑。


    知是?舊事,卻愛旁人記得他往日的風光。


    兩人又聊其它?舊事,王巍一時暢快,放聲笑開去,卻突然整個人停滯住,手捂胸口,痛苦皺眉。


    王道柔連忙傾身扶住:“二叔!快請大?——”


    “不用!”不等她喊完,王巍便嗬斥製止她。


    他道,自己隻是?心?髒不太好,老毛病卻也是?小毛病,萬萬不可驚動。


    王道柔曉得王巍與王崇一樣,都是?寧願放在心?裏,也麻煩別人的性子。


    她扶住王巍,給他倒茶,揉背順氣,待他好點後,王道柔歎道:“我阿父上年紀後,也是?這個毛病。”


    王巍頷首,道:“家人多有這個毛病。”


    他與王崇的父親便是?這樣,這是?代代傳下來的毛病。


    想起逝去的父親,王巍不由得一肚子氣。


    王道柔不知她心?中?所想,恰好接口:“既是?家人……二叔,你與姑姑年紀都大?了,縱然年輕時有隔閡,何苦如今還置氣?再則,阿朗是?個好孩子,你……”


    她尚未勸完,王巍便打斷道:“你以為我緣何同瑰兒置氣?”


    王道柔見王巍注視自己,此時再扭捏不妥,便斟酌自己,委婉地說出大?家以為的原因——王瑰兒陷害了何女郎。


    王巍聽完,一聲冷笑:“那?事是?她做得不對。但我僅因那?事,便與她兄妹鬩牆成仇,那?我也忒小氣了!枉為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王道柔問他:“那?二叔究竟是?為何?”


    王巍說起另一件事來,他曾有一段時間?,與何家女從家裏暫時搬出去過,但人尚在建康。


    王巍不提離家的原因,但王道柔猜測,很有可能是?何家女與家人不合。


    那?時候,王崇外放,整房不在建康。


    一家子女,隻?有王瑰兒陪著父親。


    王巍氣的,是?父親斷氣時,王瑰兒沒有來通知他。


    時至今日,他仍一麵說一麵氣,憤恨難消。


    王道柔聽著,勸著,卻想起這事她其實挺祖朗提起過,卻是?另一個版本——是?王瑰兒抱著父親哭,喊祖朗去通知王巍。祖朗至院門口,久叩門無人應聲。他心?中?焦急,逾矩翻牆進去,再叩屋門,仍是?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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