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媽媽也說“我們嫻姐兒也大了,能幫上夫人的忙了。”


    馬太太猶豫片刻,長長歎口氣,理理她的頭發:“既這樣,我便先過去,等你爹爹安頓下來,再回來看你。左右離得近,幾天就到了。”


    馬麗娘拉著母親的手,“娘,您和爹定下動身的日子,派人來告訴我,公公婆婆定要擺酒踐行的,世子爺在外麵,二爺那邊,也讓他別安排別的事情。”


    既然提起二爺,馬太太看看屋裏的人,馬麗娘點點頭,徐媽媽便帶著幾個丫鬟下去了。


    “麗娘,照我說,你趁著這個空兒,跟二爺說說話。”馬太太用安撫的口吻說,“事情過去就算了,兩口子哪有不拌嘴的,不許賭氣了。”


    馬麗娘撇撇嘴,“娘,我沒和二爺置氣。”


    馬太太歎氣:“還說沒有,當我看不出?”又勸“夫妻不和鄰也欺,要是讓你公公婆婆看出來,麵子往哪裏擱?”


    馬麗娘哼了一聲,聲音提高幾分:“娘,我哪敢和二爺對著來?我就處置了兩個不聽話的丫鬟,二爺就把臉拉的這麽長。我要是幹點什麽,二爺還不得吃了我?娘,我心裏過不去,為了兩個丫頭,他就,就和我甩臉子。”


    說到傷心處,馬麗娘紅著眼睛,伏在馬太太懷裏。


    馬太太好一番哄勸,“麗娘,你出嫁之前,娘是怎麽教你的?爺們在外麵行走,人人盯著瞧著,麵子是第一位的。那兩個狐媚子,你處置就處置了,誰也說不出什麽,可你應該交給你大嫂,不該就那麽賣進窯子--你讓二爺的臉往哪擱?”


    馬麗娘來了火氣,瞪著眼睛:“娘,您是沒看見,那兩個丫頭被二爺慣成什麽樣子,再不賣出去,二房那還有我站腳的地方?”


    “胡說!你和二爺是結發夫妻,一輩子的恩義,又有嫻姐兒昭哥兒,那兩個算什麽東西?”馬太太瞪她一眼,放緩了口氣:“算了,不提了,我問你,二爺身邊少了人,什麽時候把紅葉給過去?”


    馬麗娘用帕子擦擦眼角,掠一掠淩亂的頭發,“我本來打算,今年給她開臉。可這丫頭針線好,嫻姐兒離不開,天天不是做衣裳,就是繡帕子。緩一緩吧,左右紅葉還不到年紀,吊吊二爺的胃口。”


    嫻姐兒開始繡嫁妝了,馬麗娘特意去長房看過丹姐兒的嫁妝,回來吩咐,都是伯爵府嫡出的小姐,丹姐兒有什麽,嫻姐兒就得有什麽。


    這麽一來,紅葉忙忙碌碌,做不完的活兒。


    馬太太板起臉,“胡說,一個丫頭有什麽離不開?早點開了臉,白天跟著嫻姐兒,晚上伺候二爺,把避子湯預備上。若是這丫頭盡心盡力伺候,等嫻姐兒嫁了,許她生個一兒半女;若是眼孔高了,不服管了,就晾到一邊去。”


    馬麗娘應了,索性順著母親:“如今二爺除了看哥兒姐兒,不進我的屋子,也罷,我好好歇幾天;等世子爺回來了,府裏必是要擺酒的,公公婆婆高興,二爺也高興,我給紅葉開了臉,擺幾桌酒,一起熱鬧熱鬧,您覺得如何?”


    馬太太這才露出笑臉:“我看著甚好。那個秀蓮呢?”


    這段時間,秀蓮沒了差事,不吵也不鬧,每天早晨給馬麗娘請個安,就安安靜靜地在自己屋裏做繡活,五天一方帕子,十天一雙鞋,活計沒有針線房的好,比她自己是有長進了。


    馬麗娘漫不經心地說:“看不出,是個沉得住氣的。娘,我打算,明年給秀蓮個名分,和紅葉作伴去,現下二爺身邊有鶯歌杜娟,不缺人伺候。”


    一個小妾不保險,兩個姨娘剛剛好:相互扶持互相製約,日後孔連捷房裏人再多,也能站得住腳。


    見女兒安排的井井有條,馬太太放了心,叫徐媽媽進來換茶,問“哥兒姐兒醒了沒有?”又派人去買外麵的桂花糕和蓮子羹。


    之後幾天,馬太太對孔老太太和趙氏說了很多感激的話,托付女婿照顧女兒,又叮囑昭哥兒“好好讀書”,嫻姐兒“陪陪你母親”,拉著馬麗娘的手“隔幾日就寫信來”,依依不舍地離開京城。


    六月下旬,世子孔連驍回到京城,沒有回家,直接被皇帝招進宮去,密密談了半日,日落西山才走出宮門。


    伯爵府的馬車早已在外麵等著,幾個護衛牽著馬,一個衣衫華貴的公子跳出馬車,激動地迎上來:“大哥!”


    是孔連捷。


    老伯爺隻有兩個兒子,從小一起長大,從沒有過其他公卿之家“兄弟鬩牆”的事情,感情很深。


    孔連驍摟著兄弟肩膀,重重拍幾下,一邊長長吐氣“可算回來了”,一邊見弟弟臉頰削瘦,比他離開京城的時候憔悴許多,隨口問,“瘦了?”


    孔連捷抹抹臉,“一直沒下雨,熱得人睡不好覺。”親自掀開簾子,等哥哥鑽進去,把韁繩拋給隨從,跟著上了馬車。


    今日孔連驍入宮,隨行的回府報信,駕著府裏的馬車來接,車裏一應俱全:一壺溫茶,四樣鮮果,兩個紅漆什錦攢盒,打開蓋子,一盒盛著棗泥酥、桂花糕、牛舌餅、奶油鬆瓤卷酥,一盒則是胭脂鵝脯,糟鵝掌,臘肉絲,煎銀魚,醬肘子,白斬雞,都是孔連驍平日愛吃的。


    孔連驍餓得很了,抓起烏木箸邊吃,孔連捷笑嘻嘻瞧著,卻不動筷子:“今天府裏給你接風,大嫂安排人去買北平樓的八寶鴨和醬豬頭肉。”


    孔連驍便留著肚子,吃幾口就端起茶盅一飲而盡,“外麵真不是人過的日子,沒吃過一頓飽飯。”


    孔連捷關切地摸他右邊肋骨:“我看看,傷得重不重?把爹給嚇得,幾天沒睡好覺。”


    這一趟差事,孔連驍是奉旨行事,不敢把遇襲的事情告訴家裏,臨回來的時候,才給父親寫信,說是“受了點傷。”


    孔連驍看看密閉的車簾,解開衣帶,露出裹著紗布的身體。


    孔連捷倒吸一口涼氣,怒罵“這幫黑心肝的,是打算滅口啊!”


    孔連驍噓一聲,壓低聲音“誰也別說。”見孔連捷點點頭,才後怕地係好衣袋,掀起車輛,下巴朝外伸一伸:“這一次,若沒有大展幾個,我不一定回得來。”


    孔連捷也朝外看,見一身黑衣的展南屏腰懸長刀,騎著一匹黑馬,腰杆筆直,目光炯炯,好一位西北男兒!


    “還是爹偏心,把大展小展統統給了你,都不說分我一個。”孔連捷笑嘻嘻地發牢騷,又說“既然這樣,我也賞他,重重有賞!”


    以展南屏的功勞,伯爵府是有賞賜的,晚間見了老伯爺,一定有大大的紅包。


    提起展南屏,孔連驍想起件事,順口便說:“正好,他和弟妹身邊的丫鬟定了親,我打算多給他幾天假,按府裏的隨禮雙倍,你叫弟妹也....”


    孔連捷滿口答應,問“是哪個?”聽哥哥說一句“叫什麽紅葉”,就愣住了,“紅葉?”


    “說是叫這個名兒。”孔連驍端著半滿的茶盅,忽然覺得弟弟麵色有些古怪,轉念一想,也愣住了:“怎麽,是你的通房?”


    孔連捷搖搖頭,嘴裏說著“是麗娘的陪房,進府十來年了,還算老實,跟著嫻姐兒做針線。”


    知弟莫若兄,孔連驍一眼看了出來,弟弟怕是看上了這個紅葉,最不濟,也是打算自己收用的。


    他有點為難,追問一句“你收了沒有?”


    孔連捷歎口氣,“一根指頭都沒碰過。得得,我糊弄你幹嘛,馬麗娘有這個意思,我也看上眼了,還沒上手。”


    這便省事了,孔連驍鬆了口氣,拍拍弟弟肩膀:“兄弟,聽哥哥的,把紅葉給大展吧,左右不過一個丫頭--大丈夫何患無妻?你身邊還少了美貌的丫頭嗎?再不然,哥哥房裏的隨你挑!”


    幾句話功夫,孔連捷腦子轉的很快:大哥是府裏的頂梁柱,和他感情極好,哥哥麵子一定要給;展南屏是哥哥第一護衛,知根知底的,救過哥哥的命,即使不在府裏,也能到其他府邸做護衛,投軍也大有前途,這樣的人才必須籠絡住。


    至於紅葉,哥哥說的沒錯,左不過一個普普通通的丫頭,又不是沉魚落雁,閉月羞花,沒什麽稀罕;他身邊幾個通房,沒到手的時候還算有趣,等到了身邊,新鮮勁兒過了,也就那麽回事了。


    “就聽大哥的。”孔連捷爽快地答,又揶揄兄長:“真的讓我挑?我怕大嫂求之不得,把珍珠琥珀幾個推給我,大哥可別後悔。”


    孔連驍放了心,哈哈笑起來:“隨你看上誰,直接拉走就是,你嫂子可不是吃飛醋的人。”


    話語透出的恩愛令孔連捷由衷羨慕,沒接話,低頭喝茶。


    孔連驍奇怪地打量他,試探“怎麽,和弟妹吵架了?”


    孔連捷遲疑:黃鸝喜鵲的事,在城裏鬧的沸沸揚揚,趙氏已經知道了。趙氏是宗婦,又和大哥是恩愛夫妻,等大哥回到府裏,一定會把這事告訴大哥的。


    他低著頭,吞吞吐吐地把自己房裏的事說了。


    孔連驍皺起眉,“為兩個丫頭,何必鬧的這麽僵?等回去了,我讓你嫂子勸勸弟妹。”


    孔連捷四仰八叉往車廂裏的靠墊一躺,望著不斷晃動的車頂:“算了吧,就這樣吧,愛咋咋。”


    熬著唄,看看誰熬得過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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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展南屏回到伯爵府的事,紅葉很快便聽說了:南弦找了個七、八歲的小廝,跑進垂花門告訴了香橙,香橙立刻到正屋耳房外麵,瞅個空兒,溜進去告訴正在繡衣服的紅葉:“說是回來了。”


    具體誰回來,回到哪裏,為什麽告訴紅葉,香橙統統不知道。


    一根帶著淺綠絲線的鋼針斜斜刺入鵝黃妝花料子,比應該在的位置差了三分。


    紅葉鬆開針尾,目送小香橙貼著牆壁溜走,站起來走到窗邊,青花大缸裏麵水草浮動,紅紅的錦鯉吐出一個泡泡。


    四位繡娘也停下來喝茶,活動活動酸疼的脖頸。


    可算回來了啊!五月初三走的,到今天整整五十天,一點消息都沒有。


    平時都是這樣的嗎?紅葉歎氣。


    時間就此過得飛快,午間紅葉果然聽廚房的人說,世子爺一行回到京城,府裏晚上要擺酒,給世子爺接風洗塵。


    聽說幾家堂姐妹、遠親也要來,嫻姐兒坐不住了,拉著紅葉翻箱倒櫃,穿一件今年新做的碧綠繡纏枝花裙褂,搭配蔥白繡花鳥馬麵裙,又從首飾匣子挑挑揀揀,戴上一朵翡翠珠花,一支羊脂玉鑲碧璽簪子,這才滿意了。


    下午主子們去了正院,丫鬟們輕鬆起來,三三兩兩聊天,耳房裏的繡娘們休息的時間也比平時長。


    吃過晚飯,紅葉回到屋裏,拿出一方繡到一半的湖藍帕子,唉聲歎氣地端詳:還差個底子才完工,流蘇也沒編好,隻好下次再給他了。


    什麽時候能見到他?上次吃了他家的粽子,這回做點什麽還他?


    白天費了眼睛,紅葉便不再繡東西,打一根絡子,又把各種顏色的布料攤在炕上,用一把彩色絲線搭配,哪種出彩便記下來。


    無門忽然開了,雙福略帶焦急地叫,“紅葉,夫人叫你過去。”


    不知怎麽的,紅葉心髒跳了一下,匆匆收起東西,走到拐角的時候小聲問“知道什麽事嗎?”


    雙福聲音像蚊子叫:“從府宴回來,二爺來了一趟。”


    紅葉深深吸了一口氣。


    到了正屋,滿屋人忙忙碌碌,一個小丫鬟跪著高高捧起盛滿熱水的琺琅盆,綠雲捧著毛巾皂角,馬麗娘肩膀搭著一方杏色棉帕子。徐媽媽服侍她淨麵,親手遞上羊脂油,又給馬麗娘把發髻間的珠釵翠玉卸下。


    忙碌一番,馬麗娘滿臉倦色,揮揮手“散了吧,紅葉過來。”


    雙福用擔憂的目光望一眼,跟著綠雲走出去了,紅葉走前幾步,屈膝行禮。


    之後幾分鍾,馬麗娘沒吭聲,像沒見過紅葉似的,上上下下打量她,屋裏空氣凝重似有千斤重。


    “看不出,悶嘴葫蘆似的,膽子倒不小。”馬麗娘戴著綠寶石的右手在案桌重重一拍:“你們一家子是我的奴才,豬油蒙了心,敢背著我搗鬼?”


    紅葉沒有馬麗娘想象中的驚慌,露出迷茫的神色:“奴婢不明白夫人的意思。”


    馬麗娘冷哼一聲,“你和外院的展南屏私相授受,勾搭成奸,還有臉說!”


    紅葉“哦”一聲,顯得輕鬆起來:“夫人,您大概是誤會了:展護衛是府裏的老人,有一次奴婢隨夫人去大相國寺上香,安排事情的時候遇到了。展護衛年紀不小,家裏問了問奴婢家裏的事,和奴婢老子娘商量了,就給奴婢和展護衛的婚事定了下來。”


    馬麗娘被氣笑了:“你是我的使喚丫頭,你的事我說了算,輪得到你爹娘老子出頭?還什麽定親,討過我的話沒有?分明是不把我放在眼裏!”


    紅葉滿臉“夫人為何如此憤怒”的莫名其妙,“夫人,奴婢一家來府裏時候久了,看多了夫人屋裏姐姐們的慣例。奴婢爹娘是想,先把奴婢的事情定下來,等今年年底,奴婢年紀到了,再進來討夫人的恩典。”


    “你們想得倒挺美。”馬麗娘不錯眼珠子地瞪著她,被無視、被忽略、被丈夫不容置疑的安排徹底激怒,歇斯底裏地叫:“我告訴你,沒門,你的事我早有安排,我已經告訴二爺,讓展南屏找個別的丫頭,愛娶誰娶誰;你呢,好好在我院子裏當差,幹得好呢,給你找個去處,幹得不好呢,闔家老小....”


    生平第一次,馬大成嫡女、伯爵府二爺夫人馬麗娘的話語被一個丫鬟打斷了。


    “夫人,奴婢娘老子和展南屏爹爹拿的主意,已經過了禮,給奴婢和展南屏定了親。”紅葉話語平靜,眼神悲涼堅定,仿佛看到原來的自己:“奴婢沒讀過什麽書,卻也知道好女不嫁二夫的道理。無論夫人給奴婢什麽去處,奴婢都不會去的,奴婢寧願剪了頭發,當姑子去。奴婢仰仗夫人,卻也不是糊塗蟲,不做違心的事,哪怕夫人把奴婢打發出去,奴婢依然是這句話。”


    馬麗娘蹭地站起身,握著帕子的手指向她,哆哆嗦嗦地一時間說不出話。


    徐媽媽不放心,在外麵候著,這時候掀開簾子,本進來一把扶住馬麗娘,連聲叫“喊大夫來。”


    紅葉心髒怦怦跳,一溜煙奔出正屋,把滿院子的人都驚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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