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當年她還是個嬰兒。


    趙成錫查到過,就在她出生,被抱走的兩個月之後,她的生父喬振豫來過那個山村,可是所有人都說她母親是難產死了,一屍兩命。


    她生父找過陸伽元,後來也去見過趙蘭珍。


    他完全沒有懷疑她還活著,這其中關鍵應該就是陸伽元和趙蘭珍。


    ……以趙成錫查到的關於她生父的事和性格來說,如果他知道她的存在,他不可能對她不聞不問,那麽“她”的人生肯定會很不一樣,或者說那個沒有特別意識蘇醒的“顏歡”的人生肯定很不一樣。


    如果她的意識從來都沒有蘇醒呢?


    那她的人生肯定是徹頭徹尾的一個悲劇。


    不管上一輩的恩恩怨怨,那個意識沒蘇醒的顏歡的人生本來其實可以有另一個人生的。


    一個嬰兒,旁人對她可以沒有任何責任。


    但父母卻是有責任撫養這個嬰兒到成人的。


    不管那個父親和她母親的情況是怎樣一個悲劇。


    父親如果知道她的存在,肯好好撫養她,那隻對於“她”來說,就是一個好的父親。


    可是當年她還是一個嬰兒。


    就是這些人,因為他們自己的情緒,感情,厭恨和各種恩怨,他們替那個嬰兒剝奪了回到她自己親生父親身邊的機會。


    替她選擇了她這一輩子,沈顏歡的那一個悲劇的人生。


    ……他們做事情的出發點,考慮的從來都不是她,而是出於他們自己的感情和怨恨或者憤怒。


    顏歡很豁達。


    她不會怪他們,但她也不會替任何人美化。


    不會替任何人掩蓋事實的真相。


    陸伽元無比震驚地看著她。


    臉色漸漸發白。


    顏歡還是在微笑著,可是她的平淡幾句話卻說出了那驚心動魄的人生。


    他乍一看到她,看到她驚人的美貌,那樣嬌妍的氣質和精致的容貌,讓人覺著,肯定是嬌養出來的一朵精致花朵,過去二十一年,她肯定過得很好……可是她告訴他,並沒有。


    趙蘭珍和顏東河把她送給了別人。


    被人苛待近二十年。


    要不是她自己掙脫,她就是被徹底毀了。


    他顫顫巍巍地,從自己房間裏捧出了一個木匣子。


    那裏麵,有她母親所有的遺物,幾件衣服,一個銀鐲子一個金鎖片,還有一遝書信。


    顏歡慢慢摸著那些遺物,再去翻看那些書信,其中有她二舅趙和明,還有大姨趙蘭珍跟她母親來往的書信,但更多的是,喬振豫給趙蘭萱的書信,看得出曾經開過口,但後來又全部用蠟封住了。


    她的手在最下麵的一封信上頓住。


    那是一封給她的信,封麵上寫著“吾兒親啟,母蘭萱留”。


    所有其他的信上都有開啟過再蠟封的痕跡,唯有這一封,信口光潔,蠟印雖泛黃,卻是從沒有開封過的。


    “這些是你母親臨終前讓我等你長大之後交給你的。”


    陸伽元的眼神在那些遺物上劃過,轉頭看向外麵,道,“當年你媽她很艱難,趙家人死的死亡的亡,有趙家本身成分和當時形勢的原因,但也離不開喬家人的手筆,因為你二舅的死,你大姨對喬家人恨之入骨,也因為你二舅的死,也徹底斬斷了你媽和振豫的可能性……你媽她寫了一封絕交信給振豫,盡管那時她已經有了你。”


    “你大姨曾經來過一次我們山村,她帶來了藥,逼你媽把你墮掉,可是你媽以死相逼,她不肯,”


    陸伽元的眼睛紅了,道,“她說,你就是她的命,她已經答應你大姨,跟振豫斷絕關係,但這個孩子,是她自己的孩子,她要這個孩子,其實她當時的情形已經很不好,說形銷骨立也不為過,你大姨逼她把孩子墮掉,也是為了她好,可是她卻一直堅持著。”


    他說到這裏頓住,像是有些承受不住,紅著眼睛低下了頭。


    顏歡原本一直慢慢摩挲著手上那封信,靜靜聽他說著。


    聽他頓住,就抬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突然道:“我大姨因為二舅的死,我喬家人和我父親恨之入骨,後麵更可能因為我母親的死,仇恨更添上一層,她曾經帶著藥逼著我媽墮胎……但就這樣,你們還是把我交給了她?”


    她現在倒是完全理解為什麽趙蘭珍會把她交給顏桂芬帶走。


    後麵那麽些年一邊寄著東西,一邊又不聞不問的原因了。


    寄東西是為了心安,因為她是她妹妹用命生下來的孩子,以死求著她,照管她長大的。


    可不聞不問仍然是為了心安,因為想起她,看到她,就會想起那一係列的慘死,到底心難平。


    其他的,什麽成分問題不能離開農場……那隻是一層掩飾著心底最深痛苦的布而已。


    要不然,就算當年不能離開農場,可她下鄉之前,他們半年前就已經離開農場,去了西州農業學院做教授,寫了信給顏桂芬,沒有得到回音,不會覺得奇怪,直接去看一看?


    到底還是心結堵住了想去看的心而已。


    不過站在她的立場,又有什麽錯?


    陸伽元被顏歡的話一梗。


    他極快地抬起頭看向顏歡,對上她清澈的眼睛又像是受不住似的避開了。


    “對不起,”


    好一會兒他才像是又尋回了先前的話頭,繼續道,“其實我知道,我知道,她雖然寫信給你父親,跟他斷絕了關係,但她還是在期待著,還是在期待著他的。她說她小時候,不管是什麽時候,他從來都不會讓她失望,他是這世上對她最好的人……她是恨喬家人,但卻從來都沒有恨過他。但等到最後也是失望,他一直沒有出現過,她從決定跟你父親斷絕關係之後,就再也沒有提過他一句,可是在臨死的時候卻在喃喃說,他為什麽不來,他說過他會一直在我身邊的,不管遇到什麽事,都會回到我身邊的,可他為什麽不來……”


    說到這裏,他的眼睛腫脹,感覺有什麽要暴出來。


    其實他喜歡她並不比喬振豫喜歡她少。


    認識的時間也並不比喬振豫短。


    他們都是趙和明的同學死黨,經常出入趙家,明明他的性格跟她更合拍,她小時候也更喜歡跟他說話……可是最後她卻跟喬振豫在一起了。


    如果他們好好的,他也會祝福他們。


    可是後麵卻發生了那麽多事。


    所以他恨喬振豫。


    明明她是那樣一個熱烈美好的人,最後卻那樣的慘死。


    他沒有辦法原諒他。


    “所以他回來的時候,我照著原先商量好的,也是外麵人都以為的,說你母親難產,告訴他你已經死了。”


    他的聲音已經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他想說,他不配。


    他辜負了蘭萱,不配帶走蘭萱用命生下的孩子,不配父慈女孝,喬家人更不配讓蘭萱喚他們一聲爺爺奶奶,因為他們都是殺死蘭萱的殺人凶手……他隻配一輩子生活在痛苦和悔恨之中,就這樣也償還不了蘭萱的一條命和曾經遭受的苦難。


    可現在站在他麵前的這個,容貌酷似蘭萱的姑娘,眼神清淡地問他“所以你明知道趙蘭珍恨喬家人恨我的生父入骨,在我媽懷著我的時候就逼著我母親墮了我,但還是把我交給了她”的時候,突然又發現自己的憤恨和痛苦說不出口,他的憤恨很多,可是在她的麵前說出來,又好像那麽自私,那麽自我。


    “謝謝,”


    顏歡對人類的情感情緒感知多麽敏銳,她感覺到了陸伽元的痛苦,跟他道謝道,“謝謝在我母親最困難的時候一直陪在她身邊,照顧她,給她最後一點慰藉。”


    不管陸伽元曾經怎麽替嬰兒的她做過什麽樣的選擇,但他對她母親,他是仁至義盡的。


    顏歡跟陸伽元談完話就告辭了。


    離開前,她看了一眼院子裏原本正在摘著菜,看到她要走,探頭過來欲言又止的小姑娘,輕笑了一下,道:“你女兒很可愛。”


    陸伽元聽到她的話一愣,隨即心頭又是一梗。


    他又想說對不起,但到底還是把這三個字又吞了回去,道,“她媽是原來我們下放山村裏的一個姑娘,那個山村裏,因為你母親未婚先孕,就都對你母親避之唯恐不及,又指指點點,隻有她和她的家人,收容了她,對她釋放了善意,一直都照顧她,你媽生產的時候,也是他們一家人照顧……她會些字,也都是以前你媽教的。”


    他們說著話,那邊中年婦人已經帶著女兒過來,帶了些小心但熱誠地邀請顏歡和趙成錫留下來吃飯,道:“天氣晚了,你們回去也不方便,不如今天就留下吃飯,在這裏住上一晚好了。”


    顏歡謝她,道:“不了,我們今天還有事,就不留在這裏了,下次有機會,你們去西州城我招待你們。”


    道完了“再見”,就和趙成錫一起離開了。


    一直到車上,車越來越遠,她似乎還都能感覺到那一家三口看著他們遠去的目光。


    趙成錫開著車。


    她靠到他身上,突然道:“我開始有點難受,怎麽辦?”


    從她身體那朵合歡花瓣印記出現,到各種意識蘇醒,她從來都不難過的,遇到什麽事情也不會難過。


    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沒心沒肺也不為過。


    但這會兒,卻突然開始難過。


    心像是被什麽攫住,一開始還不明顯,現在卻越來越甚,然後大顆的眼淚突然就掉下來。


    趙成錫察覺到她的異樣,車子“嚓”一下緊急停下,轉頭就看到她在哭。


    他們在一起這麽久,她什麽事情沒遇到過呢?


    從一開始他們相遇,她就是處處困境,可他看到的她,永遠是笑盈盈的,他什麽時候看到她哭過?


    他伸手幫她擦了擦淚,可是她以前從來都不哭也就罷了,這一哭眼淚竟然止都止不住,他抹著,她的眼淚就更洶湧地湧出來。


    哭得他心都絞到了一起。


    伸手把她按到懷中,隻他媽的把這些人都罵了個祖宗八代。


    第75章 全心全意


    顏歡哭了好一會兒。


    趙成錫也不會說話,隻是摟著她。


    但是這已經足夠,顏歡心道,她已經是異於常人,隻是心裏難過的時候有他抱著,才感覺安慰很多,那趙蘭萱懷著一個孩子,背負著親人的苛責和憤怒,背負著愛人家人的羞辱和逼迫,在山窮水盡的窮山村苦苦熬著時,懷抱著最後一絲自覺罪惡的期望,卻怎麽等也等不來自己的愛人,該是怎樣的痛苦和絕望心情?


    她哭夠了,就從他懷裏退出來,拿出了帕子胡亂抹了抹臉,然後就拿帕子遮住了自己的臉,好一會兒才道:“要是誰敢欺負我,我打死他們,你爸媽也不例外。”


    可是打死之後呢?


    到底形勢不同。


    趙蘭萱不是她,沒有她的大力氣,大抵也沒有她的狡猾。


    她重重“哼”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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