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他手上是有幾分真功夫在。”張老爺子長歎道:“我最怕的不是他跟我們走不同的路,而是他誇誇其談,卻是個誤人的庸醫。”


    容如是笑著搖頭:“有簡老先生和許先生的培養,輕舟不可能是這樣的人。”


    張秀成蹙緊的眉頭稍鬆,他嘴硬:“希望如此。”


    蘇娉又在張家歇了一晚,而後回了學校。


    這段時間張輕舟下了課就往辦公室鑽,午飯都是蘇娉從食堂打好送過去,桌上地上到處是紙張。


    “老師。”蘇娉端著飯盒,叩門。


    “進。”張輕舟嘴裏咬著鉛筆,手裏有兩張密密麻麻寫滿字的紙,他往後麵的椅背上一躺,側頭看她:“上次研討會中西醫都說過怎麽治療風濕骨病,這個其實很難根治。”


    “像你師爺這麽大的年紀隻能慢慢調養,風濕病病因是人體正虛營衛失調,老頭是風濕性關節炎。”


    不知道是什麽原因,簡老先生從來不給自己開藥,每次風濕病犯了都是徒弟給他開藥針灸。


    “不過還是得給他診斷過再談治療。”張輕舟擺擺手示意她坐下,整理資料的時候隨口問:“中午吃什麽?”


    沒想到他話題跳躍的這麽快,蘇娉有些哭笑不得:“海帶魚丸湯,還有炒莧菜和肉絲粥。”


    “挺好,放這兒吧。”他確實有些餓了,剛摸到飯盒,打開就開始狼吞虎咽,反正他向來不怎麽注意形象。


    蘇娉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張,她柔聲道:“老師,我把外公和張爺爺關於治療風濕病的醫案都單獨整理了出來,還有許主任他們科室針對風濕性關節炎的手術案例。”


    張輕舟捧著飯盒,含糊不清誇讚道:“不愧是我的學生,心思通透。”


    他這個學生有一顆七竅玲瓏心,辦事非常妥當,不用多說什麽。


    十分省心。


    蘇娉笑了一下,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麵,逐字逐句看著手裏的資料。


    老師是真的費了心思,連漢方醫藥裏麵關於各類風濕病的經方都被他找了出來,而且用鉛筆在旁邊標注根據簡老先生的身體情況,藥量的增減。


    她眉眼恬靜,看了一會兒,拿起鋼筆在下麵又標注自己的開方劑量。


    和張輕舟的也差了一些。


    每個中醫用藥習慣不一樣,十個醫生十個方。


    她寫下來也是給老師當個參考。


    就這樣又過了一陣,到了月底。


    和哥哥們約定好的,回外婆家的日期。


    她在宿舍收拾行李,夏瑩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


    “我還沒去過海邊,要是我可以一起去就好了。”她趴在桌子上,歎氣道:“好想和何忠一起出去玩啊。”


    現在天氣很暖和,穿一件薄衫就可以了,再過半個月就能穿短袖。


    她真的很想去海邊玩水。


    耐不住她的碎碎念,蘇娉想了一下,說:“我哥哥等下會來接我,我問問他能不能帶上你們。”


    外婆家是兩層的石頭房,空房間也挺多,如果可以去的話,走的時候她再給外婆留點糧票和錢。


    因為那個生產隊不是很富裕,這麽多人過去她擔心會吃掉外婆家不多的口糧。


    “好誒!”夏瑩一掃頹廢,高興地直往她身上撲。


    蘇娉一個不防,被她撲倒在床上。


    “阿娉,你好香好軟啊。”夏瑩嘿嘿笑:“我可以摸摸你的臉嗎?”


    蘇娉臉色爆紅,“不……起來,我喘不上氣了。”


    夏瑩惋惜輕歎,“我要是個男同誌就好了。”說到這個,她想起什麽:“西醫係那個洛嶼今天來食堂吃飯的時候還問我你怎麽沒來。”


    “我說你給張老師送飯去了。”


    最近張輕舟和蘇娉在研究中西醫兩個學科關於風濕病的案例,張輕舟還拉下臉麵親自去找西醫係的老師。


    雖然沒少被嘲諷,但他臉皮厚,不在意這些。


    “洛嶼是我們中西醫結合科的醫生,平時會跟我討論一些醫學上的問題。”蘇娉撫著胸口緩了緩,才起身繼續收拾東西。


    兩條長裙,一件針織外套,而後就是藥丸安神香醫案筆記本鋼筆。


    “你真的好棒呀阿娉。”夏瑩坐在床邊,看她收拾東西,忍不住喟歎道:“我們還在學進階知識,你就已經能單獨看診了。”


    學校每個月還是會組織下鄉看診,蘇娉最近沒有去,這個看診的目的本來就是鍛煉學生的獨立能力,由帶隊老師在旁邊看著。


    隻有實踐才能更快的進步。


    蘇娉已經具備一個成熟醫生該有能力了,可以自由選擇去不去。


    因為市醫院中醫科和西醫科她都可以去觀摩,而且平時張輕舟也給她布置了不少作業,有些時候她會去藥材基地挖草藥自製藥丸。


    大多是補氣益血提神醒腦強身健體的,她現在隨身帶了不少,而且製成的蜜丸張輕舟挺喜歡,揣兜裏當糖豆吃。


    師徒倆詭異的和諧。


    “用不了多久你也可以的呀。”蘇娉溫聲道:“再過半年學校就會分批讓你們去醫院跟診,慢慢的就能自己看診了。”


    “我們下放也隻能去鎮衛生所或者縣醫院,市醫院厲害的醫生多,跟著他們能學到的不比學校少。”


    蘇娉又安慰了幾句,夏瑩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


    徐香君最近除了睡覺的時候回宿舍,其餘時間不是教室食堂就是圖書館,隱隱有些躲避的意思。


    蘇娉也沒太在意,畢竟除了是室友,也沒有其它交集了。


    趙弦歌把心思都放在了學習上,雖然不是一個係,可蘇娉的成長速度刺激到了她。


    本來是同時來東城大學的,可現在卻被甩下一大截,望塵莫及。


    關於中西醫結合科要幫簡老先生治病的事在東城已經不是什麽秘密,同行都在關注。


    這件事如果成了,張輕舟必定聲名鵲起,而作為中西醫結合科的醫生以及張輕舟的徒弟,蘇娉前途一片坦蕩。


    徐香君偶爾會跟她說,蘇娉是運氣好,才遇上張輕舟這麽一個好老師。


    可她忘了學校的學生是怎麽對張輕舟避之不及的,也忘了張輕舟在碰到蘇娉之前,從未收過徒弟。


    韓惜若就是因為被他拒絕,才嫉妒上蘇娉的。


    趙弦歌雖然也有些高傲,但從來不會否認她人的優秀,而且她覺得自己未必就做不到。


    把東西揀好,是上午八點多。


    沈元白和沈青雪在旁邊等,另外還有隻骨骼清晰的手搭在沈元白肩上。


    “我們回外婆家,你跟著湊什麽熱鬧?”沈青雪終於忍不住。


    “西北都是風沙,”陸長風語氣隨意,“沒見識過大海,想去看看。”


    “你們訓練不是去過海邊嗎?”男孩忍無可忍:“哥,你說他是不是居心不良?”


    “你哥都有青梅竹馬了我還能怎麽不良?”陸長風掀起眼皮看他:“上次去海邊我還是營長,這回不一樣,心境不同了。”


    “……”


    沈元白笑了:“陸副團長,你現在的思想覺悟較比之前提高了嗎?”


    “沒有,所以需要沈參謀長的幫助。”陸長風跟他磨了陣嘴皮子,最後幹脆坦白:“我是為了躲老餘。”


    沈元白示意他繼續說。


    撓了撓後頸,陸長風煩躁道:“就上次,不是組織東城大學中醫係的同學來看電影嗎?老餘幫著拉了幾段媒,都成了。”


    這些女同學有的是農村的,也有原本是工人,被廠裏舉薦來學校的,還有軍屬子女,成份都非常好,跟軍人很適配。


    他們互相看上眼,現在已經在處對象了。


    老餘一見這架勢就想他也談一個。


    陸長風是家中幼子,上麵兩個哥哥都在部隊,最大的侄子都八歲了。


    他父親是西北軍區的政委,餘明曾經是他手下的兵。


    對於他的婚姻大事,自然格外上心,不然陸長風在他這裏這麽久,連個對象都沒談過,他總覺得對不起老首長。


    如果不是家裏沒有女兒,他都想把陸長風拉家裏去。


    這不,陸長風剛休假,他心思就活泛起來了,部隊裏文工團的或者後勤部都有不少女同誌。


    陸長風人品正,家世清白,長得高大俊朗,有不少女同誌願意跟他相看。


    剛跟文工團和團長以及後勤部的部長說好,結果陸長風溜了。


    餘明如今就蹲在他宿舍外麵守著,陸家在東城沒有親戚,他就不信還能不回來了。


    聽完他說的話,沈元白啼笑皆非:“就因為這件事,你要跟我們去那麽遠的地方?”


    “我有錢票,不白吃住。”陸長風攬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剛才打糧站過的時候,我就跟人說好了,要一百斤的米,錢票都給了,等下直接扛走就行。”


    他飯量比沈元白大多了,去人家家裏吃,還真擔心會把人家家底吃垮。


    生產隊什麽情況他也知道,每個人每年固定口糧就那麽點,剩下的都要用工分換。


    沈青雪耳尖,哪怕他壓低了聲音也能聽得見:“你是真能吃啊,我們回去兩天,你買一百斤的米?”


    “算上沈參謀長和沈妹妹的份啊,”陸長風嘴角上揚:“畢竟都是我們第七兵團的,我這個副團長該把同誌們的口糧出了。”


    “我妹妹什麽時候成你們第七兵團的了?”


    “那她為什麽不給其它兵團送藥包?”


    “你怎麽知道是她提議送的藥包?”沈青雪下意識問。


    陸長風一臉果然如此的表情,“那個藥包我在沈參謀長和陳營長身上見過類似的,上次去挖防空洞,山上都是蚊子,她回去沒多久中醫係就送來藥包了。”


    “除了是她想的,還能是誰?”


    “你詐我。”沈青雪肯定道。


    如果他不說,陸長風還隻是懷疑,不能確定。


    “也不算,畢竟沈妹妹和我們第七兵團交情深,她親哥在這,又經常去食堂吃飯,還有那位……”


    說到這,他止住話頭。


    因為小姑娘從校園裏麵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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