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白重新用自己的碗給妹妹舀了湯,伸手拿過另外那隻裝滿湯碗邊有點油的瓷碗,放到自己麵前。


    他們吃飯的時候隨意聊天,出了部隊比較自在,涉及軍事的一概不提,隻說些尋常的事。


    蘇娉也從他們的談話中得知,原來他們下了任務吃了晚飯,還會在操場鍛煉,單杠雙杠互相比賽,還有乒乓球和籃球。


    “蘇醫生,”陸長風咬著焦香的五花肉,問她:“你每天晚上幾點睡的?不出來給你哥哥們加加油嗎。”


    沈青雪雖然不想他跟妹妹說話,但是也忍不住附和:“今天晚上我們打乒乓球,你也一起來玩吧,總悶在宿舍裏不好。”


    他是擔心妹妹在部隊裏沒有認識的人,會悶壞。


    如果知道她平時也是這樣,就不會這麽說了。


    蘇娉搖頭,“我這次的野外急救筆記還沒整理出來,明天要跟老師研究一下有什麽可以改進的地方,可以更快更好的對野外作戰巡防進行救護。”


    聽到這,沈元白說:“兵團半個月後要去南城和那邊的軍區聯合作戰,阿軟,你的戰場急救要派上用場了。”


    她進部隊沒多久,這次去巡防也是野戰醫院的意思,想讓她先提前適應一下。


    “隨時準備著。”蘇娉俏皮道。


    沈元白啞然失笑。


    陸長風一直在不經意看她愛吃什麽,目前能確定的就是這仨兄妹不吃蔥,酸的也不愛吃,別看沈元白之前吃糖葫蘆眼也不眨,他這人情緒不輕易外露,再難吃都能笑著咽下去。


    所以兄妹幾人的口味應該是差不多的,他可以嚐試從沈元白這邊入手,提前了解她的喜好。


    腳突然被什麽踢了一下,他隨意低眸,看到桌下小姑娘彎著腰撿筷子,應該是不小心碰到了。


    蘇娉若有所察,抬頭正好撞進他的眼底。


    愣了一下,她抿唇,微微頷首。


    經過前一陣子巡防的事,她對陸副團長沒有那麽怕了,通過他和趙班長的談話,覺得他也和旁人沒什麽不同,是一個愛鬧的大男孩。


    陸長風對上小姑娘黑如點漆的眼睛,略微挑眉,隨後低聲提醒:“你的發帶鬆了。”


    她束發用的時候綢帶,頭發本來就順滑,用這個經常綁不住。


    在桌下的小姑娘下意識反手去摸腦後,身子不自覺直了一點。


    陸長風下意識伸手,“啪”地一聲,蘇娉頭頂磕進他掌心,頂到桌板。


    和沈元白說話的男孩聲音戛然而止,他立馬低頭:“阿軟,怎麽了?撞到了?”


    剛才那響動可夠大的,一聽就是撞的不輕。


    陸長風已經收了手,繼續夾菜吃。


    蘇娉愣了一下,她從桌底鑽了出來,搖搖頭:“我沒事。”


    沈青雪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指撥開她頭發看有沒有磕出包,確認沒有後才放下心來。


    沈元白看了眼旁邊從容淡定的男人,若有所思。


    吃完飯,沈青雪結賬,四菜一湯用了兩斤糧票和一塊九毛五,說貴不貴說便宜也不便宜。


    現在肉是七毛錢一斤,他自己覺得還是挺劃算。


    一向話多的陸長風今天難得少言,回去的路上沈青雪想到什麽,他問:“你受傷了?”


    “嗯啊。”陸長風偏頭看他:“幹嘛,慰問我?”


    “那倒不是,傷哪了?”沈青雪上下打量:“看不出來啊。”


    “……”陸長風嘖了聲,“小傷,已經好了。”


    “真要有事就說出來,別強撐。”沈青雪壞笑:“衛生所有那個針灸,多紮幾針說不定就好了。”


    他是被妹妹練手練多了,也希望陸長風去吃吃苦頭。


    “不用。”陸長風隨口道:“我皮糙肉厚,自愈能力強。”


    本來沒打算開口的蘇娉聽他不願意去衛生所,想到這也是自己職責,於是開口:“陸副團長的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你看看。”


    沈青雪本來想出聲,想想還是算了。


    妹妹是醫生,總不能讓她不看病救人吧。


    沈元白也沒有出聲,隻是不動聲色觀察陸長風。


    “啊?”男人明顯愣了一下,眼底帶著些許不敢置信。


    之前在食堂的時候她應該聽到他和趙德發說的話了吧,應該也有猜測才對,作為醫生這方麵應該很敏感。


    略微垂眸,看著她認真清澈的眼,他心裏仿佛被什麽撞了一下,忍不住又說了一遍。


    “我傷的地方不太方便女同誌檢查。”


    “我是醫生。”蘇娉仰頭看他:“而且還是在你們團衛生所實習的醫生。”


    “你如果因為自尊問題不願意讓男軍醫看,同時又因為性別問題不願意讓女軍醫檢查,作為熟人,我可以替你治療,而且肯定是保密的。”


    越聽越不對,沈青雪忍不住開口:“你他媽到底傷哪了啊?尊嚴都整出來了?!”


    “大腿根啊,之前被岩石撞了一下。”陸長風也一臉納悶,他這傷真不嚴重,過幾天就自己好了,以前也這樣。


    “……”沈青雪鬆了一口氣,“我他媽以為你命……”說到一半,在哥哥不經意掃過來的目光中,又瞬間止住。


    就是這位置也確實有點尷尬。


    陸長風是真覺得沒什麽,他最近不出任務,所以想著讓它自己養養懶得去看軍醫,哪知道在小姑娘眼裏就成了怕傷自尊了。


    明白過來她的意思,男人隻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雖然知道醫生對這個不怎麽看重,人人平等。但他這個自尊還是挺強的,別人傷不到他。


    蘇娉清楚他傷在哪後也鬆了口氣,真讓她麵對也是有些躊躇的,之前手術也沒做過這種。


    “有外傷嗎?沒有的話針灸就好就好了,不用吃藥。”


    “沒有。”一點淤青算外傷嗎?不算吧。


    “你跟我回宿舍,我幫你針灸,不用去衛生所。”小姑娘說。


    說話之間就到了軍區門口,沈元白還要回去草擬半個月後的聯合作戰行動章程,跟妹妹說了幾句話,看了沈青雪一眼,就往團部那邊走了。


    沈青雪接收到哥哥發布的任務,亦步亦趨跟著妹妹,經過操場的時候一時不防被戰友拉了過去。


    “來打球啊青雪。”


    “不了,我還有……”那人沒給他機會,直接拽走。


    沈青雪回頭看了眼走在妹妹旁邊的男人,他幾次想溜,都被戰友架得死死的,很快那兩道身影就消失不見了。


    “……”沈青雪已經麻了。


    現在是七點半,已經天黑。


    到了宿舍樓下,蘇娉讓他跟著自己。


    漆黑的樓道看不清路,她扶著扶手慢慢上去。


    隻能聽到腳步聲和清淺的呼吸聲。


    陸長風走在她身後,忽然開口:“蘇醫生。”


    “嗯?”聽到他的聲音,原本緊緊攥著扶手的小姑娘心下稍安。


    “你單獨帶我過來,不怕被人看到背後說閑話?”他一個大男人倒是沒什麽,就是怕影響到她,然後在檔案上記下一筆。


    “這棟宿舍樓是女軍醫住的。”蘇娉小聲道:“衛生所有兩個女軍醫,住在樓下。”


    “二樓隻有我在住。”她的意思是沒人會發現這件事,而且被發現了也不怕。


    她是醫生,隻是做自己該做的事,並沒有什麽不能見人的。


    而且部隊裏也不像外麵那樣,會隨便議論別人。


    在她沒看到的地方,陸長風隨意點頭:“這樣啊。”


    他始終落後兩個台階走在小姑娘身後,寬實的身體像是一堵牆,如果她不小心踩空隨時能接住。


    蘇娉從來沒覺得從一樓到二樓的台階這麽長,在黑暗中人的感官會放大,她能清晰聽見緊隨其後的腳步聲以及沉穩的呼吸聲。


    抓著欄杆的手略微發緊,她咬著唇往前走。


    終究,前麵是平地,還能看到不遠處操場上籃球架旁邊微弱的燈光。


    她鬆了口氣。


    從布包裏摸出鑰匙,對準鎖芯好幾次還是沒能打開。


    她身後的男人也不急,倚著走廊目光悠遠看著操場那邊跑動的身影。


    “哢噠——”鑰匙轉動,門開了。


    蘇娉站在牆邊,摸到開關,開了燈。


    燈光傾斜下來,她把鑰匙放到桌上,布包放到床邊,對門口的男人說:“陸副團長,進來吧。”


    雖然還是有些緊張,但在燈光傾瀉下來的時候還是緩解了許多。


    陸長風頷首,長腿一抬,進了屋子。


    他沒有關門。


    秋末涼風習習,呼啦啦往屋子裏吹。


    蘇娉沒有多想,越過他身邊,把門關上。


    陸長風看著她的動作不由無奈苦笑,果然是被保護的太好了,不知道男人要防著點。


    在她要去碰暖壺倒水的時候,他先一步輕鬆提起,倒了兩杯水在搪瓷杯裏。


    蘇娉愣了一下,對他說:“謝謝。”


    陸長風放下暖壺,把木塞塞了回去,拿起另外那杯,喝了口水想壓壓心底的躁意,因為是熱水,結果適得其反。


    拉開椅子讓他坐下,小姑娘說:“我去拿藥箱,你等一下。”


    男人點頭,看著她打開衣櫃門,蹲下來從最底下找出一個醫藥箱。


    他右手端著軍綠色的搪瓷杯,左手撐著椅背,淡淡垂眸看著她的動作。


    “沈妹妹。”他又叫回這個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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