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宿舍,先把草藥放在走廊上,進了屋子打開窗戶,拎著被趙班長用繩子穿成串的搪瓷杯去衛生間。


    她蹲在水龍頭下麵,用棉布耐心擦洗每一個沾滿泥灰的搪瓷杯。


    原本灰蒙蒙看不清楚顏色的杯子露出軍綠色,全部洗幹淨後她又全部擦幹,然後去宿舍後麵的空地挖泥土。


    “蘇醫生?”有衛生所的過去,看到纖細的身影蹲在那,試探地喊了一聲。


    “柳醫生?”蘇娉下意識抬頭,看清來人後她笑著打招呼。


    “還真是你啊。”柳青黛走過去,在她身邊蹲下,見她把泥土碾碎裝進搪瓷杯裏,好奇道:“你是要種點花花草草嗎?”


    “不是,在山裏挖了幾株草藥,想試試能不能種活。”她溫聲解釋道。


    柳青黛若有所思:“這樣啊,不過這些土質可能有點問題。其實這塊空地我們本來也想用來種點草藥的,但是從山上移植來的野生草藥過兩天就蔫了。”


    現在人工種植中藥材的地方並不多,每種藥材對土壤陽光空氣濕度的要求都極為嚴苛,東城大學的藥材基地就是其一。


    這還是一眾老師以及學生精心嗬護下的成果。


    蘇娉用手撚了下土壤,“這是砂壤土,種藥材應該是可以的。我試試吧,不行也沒關係。”


    柳青黛又跟她說了一會兒話,兩人也差不多互相了解對方是怎麽來部隊的。


    “你真的很厲害,進了東城大學,還是係排名第一。”柳青黛忍不住驚歎:“我在地方醫院的時候,想考東城大學,沒考上。”


    像她這種沒有院方推薦的隻能自己考,難度很大,每年直接考進來的不多。


    東城大學接收的是各大學校推薦過來的品學兼優的學生,在原本的院校就是尖子生。


    蘇娉沒有跟她說自己隻讀了半年就出來實習的事,隻是笑了笑說:“能來部隊說明你也很優秀呀。”


    “這倒是哈哈。”柳青黛跟她年紀差不多,隻比她大兩歲,熟絡之後聊起來也更親切了,還主動說要幫她把搪瓷杯拿回宿舍。


    沒有婉拒她的好意,蘇娉笑著應了。


    回了宿舍把草藥都栽進搪瓷杯裏,並排放在窗台上。


    “我就住在你樓下,你沒事的時候可以來找我玩。”柳青黛笑眯眯道:“咱們衛生所女軍醫可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個聊得來的,我可不能放過。”


    “好。”小姑娘眼睛彎成月牙兒,順手送了她一株五味子和石菖蒲。


    下午她在宿舍休息,五點多的時候沈青雪找過來:“阿軟。”


    聽到喊聲,她從書桌前起身,透過窗戶往下看,換了便服的男孩笑得燦爛,一個勁朝她招手。


    蘇娉合上筆記本,拿上布袋挎包和鑰匙就出了門。


    哥哥早就跟她說過了,要出去吃飯。


    “我們阿軟真漂亮。”看到從樓梯口下來的小姑娘,沈青雪由衷誇讚道。


    她皮膚白,瞳仁烏黑,好看的桃花眼眸光瀲灩,長發束在腦後。


    已經是秋末,蘇娉穿了條白色長袖連衣裙,外麵套了件杏色針織長衫,腳上是去年沈元白給她買的白色羊皮小鞋。


    翠綠的玉佩吊墜落在脖頸間,愈發襯得她溫柔美麗。


    小跑過來時手上鏤空雕花的銀鐲晃蕩,銀鈴清脆作響,悅耳動聽。


    “像哥哥呀。”她眼尾微微上揚,唇邊帶笑。


    “誒,像大哥,我知道的。”沈青雪歎氣道:“按理來說我應該跟你長得像才對啊。”


    蘇娉但笑不語,跟著他往操場那邊走。


    “大哥還有二十分鍾過來,他讓我們在軍區門口等。”沈青雪說:“你們學校附近就有一家國營飯店,咱們去那吃。”


    他說的是友好飯店,不僅挨著學校,還靠近鋼鐵廠和棉紡廠,平時生意也不錯。


    工人們工資不算低,有時候下了班幾個工友約一約,一人出點錢票吃頓飯,平均下來並不多,還能增進感情。


    “好。”蘇娉沒有意見,去哪吃她都可以。


    沈青雪問她在巡防的時候有沒有受傷,有沒有遇到危險,蘇娉都一一回答,兄妹倆並肩穿過操場,遇到巡邏的列隊會停下腳步,然後繼續往前。


    他們並沒有在軍區門口等多久,遠遠就看到兩道熟悉的身影走過來,兩個男人差不多高。


    陸長風的胳膊搭在旁邊的肩膀上,嘴裏說——


    “感謝什麽啊,照顧咱妹妹這不是應該的嗎,下次再出任務你就放心把妹妹交給我。”


    沈元白輕笑一聲,沒有答話。


    “他怎麽來了。”沈青雪嘴裏嘟囔,明顯是不太待見另一個男人。


    也沒有其他原因,就是妹妹長得太好看了,他怕陸長風起別的心思。


    也不是說他不適合做對象,就是他心裏還是多多少少偏向陳焰的,最近這段時間阿焰一直在外出任務,好久沒在食堂碰見他了。


    蘇策那個炫妹狂魔,到了東城軍區用了幾天就跟他們團的人混熟了,張口就是——


    “我有個妹妹。”


    “我妹妹長得別提多好看了。”


    “她做飯比國營飯店的廚師還好吃,又會紮針,對對對,她是醫生。”


    “東城大學中醫係的,厲害吧!”


    “有沒有對象?沒有。長得那真的傾國傾城,像我。”


    所有的話題在他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戛然而止。


    蘇策長得不醜,是很周正的長相,看起來也算是一個清秀的小夥,不過戰友們把他這張臉往他妹妹身上聯想。


    算了。


    好不好看先不提,就他之前的話誰信呐。平時下了任務坐在一起嘮嗑,一個比一個能吹。


    有的光棍二三十年,非要梗著脖子說自己老家有媳婦,孩子都能打醬油了。


    被一起參軍的發小揭穿也不惱火,繼續笑嘻嘻扯淡。


    到最後蘇策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老實的。


    “阿軟。”沈元白到了近前,笑著看她:“想去哪裏吃飯?”


    “二哥說去友好飯店。”蘇娉柔聲道。


    “嗯,好。”把證件交給崗哨,一行人出了軍區。


    蘇娉走在最中間,旁邊是沈元白和沈青雪,陸長風走在沈元白旁邊。


    兄妹仨一直在聊,陸長風也沒有被忽視的尷尬,目光散漫四處看看,有盛產山楂的生產隊在賣冰糖葫蘆,他大步過去,買了四串。


    “老沈。”他嘴裏咬著山楂,抬手遞了一下。


    沈元白接過剩餘的三串山楂,分給弟弟妹妹。


    蘇娉咬了一口,眉心被酸得擰了一下,陸長風餘光注意到這邊,唇角緩緩勾起。


    看來這小姑娘不太愛吃酸的呐。


    走到友好飯店沒用多久,山楂也正好吃完。


    蘇娉如釋重負,把吃完的竹簽給哥哥一並處理了。


    她向來不願意浪費,任何東西隻要吃了一口,哪怕再難吃也會皺著眉口咽下去。


    “你好同誌,四位是嗎?”服務員笑著迎了過來。


    國營飯店的廚師和服務員都有證,而且是個十分吃香的行業,家裏的姑娘要是在國營飯店當服務員,那上門說親的都踏破門檻了。


    工資福利好,地位也挺高,一般都會嫁個工人家庭。


    有些國營飯店的服務員很熱情,總是笑臉相迎,也有的愛答不理,隨手一指牆上的菜單就懶得管你了。


    友好飯店的服務員和名字一樣,十分友好。


    “是。”沈青雪找了個靠牆的寬敞位置,現在六點多,外麵還有光亮,他們也不急著回去,可以慢慢吃。


    上了熱茶,拿過來四份碗筷和茶杯,服務員把菜單放在桌子上:“同誌你們看看想吃什麽。”


    蘇娉和沈青雪穿的便裝,沈元白和陸長風直接從團部過來的,沒來得及換。


    這兩個穿軍裝的同誌長得都十分好看,服務員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哥,你點。”沈青雪把菜單推了過去。


    沈元白沒有推辭,他看了一下,說:“蒜苗炒雞蛋,香煎五花肉,蝦仁蒸蛋,一個炒青菜。”


    “再來一份瑤柱排骨湯。”


    “謝謝你,同誌。”他把菜單合上,笑著遞回去。


    四個人,四個菜一個湯。


    這邊的菜份量都不大,男人們又是剛下任務,胃口好,能吃完。


    “好的,請稍等。”服務員接過菜單,去了後廚。


    大堂裏人不少,起碼有五六桌,有男有女。


    聽他們聊天就知道是國營廠裏的,有的超標完成任務是車間主任帶著出來搓一頓,也有小年輕自己出來打牙祭的。


    “先喝口茶。”沈青雪給妹妹倒了杯水,“這飯店上菜還挺快的,應該不用等多久。


    蘇娉點頭,捧著茶杯小口喝著。


    沈元白也提起茶壺,笑著對旁邊視線不知道落到哪去的男人說:“陸副團長,喝茶。”


    “嗯。”陸長風隨意應了聲,收回目光。


    上菜確實像沈青雪說的那樣,很快,沒等多久就陸續把菜上齊了。


    沈青雪這回主要是想給妹妹好好補補,拿起瓷碗就要給她盛排骨湯,結果太滿了,端過去的時候倒了不少出來。


    香濃的湯在桌上蔓延,沈青雪怕燙著妹妹,趕緊起身跟她換了個位置:“阿軟,你坐這兒。”


    蘇娉乖巧點頭,從大哥對麵坐到了陸長風對麵。


    沈青雪問服務員要了塊毛巾,把湯擦幹,他麵前的桌麵還是有點濕,不是妹妹坐,不怕弄髒她的衣服,也不講究這麽多,他一屁股坐下來。


    本來想嘲笑他這麽大了還毛手毛腳的男人,看到對麵的人換成了嬌軟的小姑娘,頓時沒聲了。


    心想小沈同誌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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