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再多打幾頓,讓他仗勢欺人,讓他臭不要臉。


    她安靜地翻著書,等著哥哥們替她討回公道。


    可公道沒等來,又等來了舜安彥。


    他沒受傷,好像也沒挨罵,麵色如常。


    不對,不如常,好像有點不可置信的得意在身上。


    “你不是應該在清溪書屋裏挨罵嗎?”


    “皇子們昨夜通宵沒睡,現下心情都很複雜,集體回無逸齋補覺了。”


    舜安彥站在她身後,遠望著深秋的暢春園後湖,冷風吹過波瀾四起。


    就像他現在的心情。


    “四哥不罵你?”元衿不信,“連五哥哥都不罵你?”


    她要窒息了,她要活不下去了,她準備回去好好哭一場,感歎到年紀的妹妹不如草,眼見舜安彥這種狗尾巴草湊上來,四哥五哥都不幫忙趕人了。


    “他們幹什麽了通宵不睡?憑什麽呀,憑什麽就把你輕輕放過了?”


    舜安彥從袖子裏掏出一張紙來,“昨夜,您的皇兄皇弟皇姐們湊在一起,給您身邊所有可能的未來額駙打了個分。”


    “什麽?”


    “您的皇兄皇弟皇姐們給您私下辦了場額駙打分賽!”


    舜安彥折了折手裏的紙,“奴才剛花了一顆藍寶石,和九阿哥換來的結果,您要不要看看?”


    元衿搶過去,隻掃了眼便脫口罵道:“靠,他們瞎了吧?”


    作者有話說:


    答案留給你們,第一名他是——!


    反正皇家打分團現在的心情:絕望!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現在簡稱ptrs,現在依然存在的非常重要的csi期刊,刊登過牛頓、達爾文、富蘭克林(就那個風箏綁鑰匙)等等論文,我收過一本19世紀亞洲分會的,真·曆史的回聲。


    寫這章時候挺感慨的,同時代牛頓已經完成了為光的本質的撕逼,哈雷正在哲學匯刊上寫下哈雷彗星的觀測記錄,而在大陸的另一頭尚未聽見曆史的腳步聲。


    這也是我們元衿放下敏敏的佛經時的心情。


    第55章


    “公主,注意一點……”舜安彥側身低了低頭提醒元衿,“阿哥和公主們可一致認為,您是公主皇子中脾氣最好的那個。”


    元衿不傻,舜安彥這是明諷,諷刺她對外小仙女,對他凶神惡煞。


    可現在離譜給他媽開門,她忍不了了,她隻想爆炸,“鄢少爺,你有毒吧,這種事你也要爭第一?”


    舜安彥抬了下肩膀,一副“怪我嗎”的腔調。


    元衿發著抖低吼:“考試第一不夠嗎?學生會第一不夠嗎?打槍第一不夠嗎?投資第一不夠嗎?”


    作為從小耳朵被灌滿了鄢少爺第一名豐功偉績的元衿,此刻出離憤怒,“你跑這兒來爭這種第一幹什麽!”


    大清額駙選拔賽第一名舜安彥十指交叉、抬頭望天,輕笑一聲,“公主,奴才也沒辦法,可能優秀是奴才的代名詞吧。”


    他換了個袖子,又抽出一張紙來,“奴才又花了顆紅寶石,九阿哥把考評細則也給了奴才,奴才看完後心服口服,皇子公主們評的有理有據。”


    不等他伸長手交出來,元衿就劈手搶了過來。


    “這都誰打的?誰評的?”元衿火冒三丈,“這都什麽破規則?想出來的人以後絕對沒有仕途,我要去和皇阿瑪說這種人靠不住!”


    “您問的是哪條?”


    “每一條!”元衿把兩張薄紙抖得嘩啦響,就像她現在四分五裂稀碎成糠的心情,“這家世是誰打的?你有什麽資格拿那麽高分?”


    “四阿哥,您親生的四哥。佟家麽,皇帝母家,我祖父佟國維有一等承恩公爵位,我祖父的大哥又死在戰場,佟家如今隻有他說了算,我還是長孫,有希望繼承爵位。”


    “外戚封公叫裙帶關係,伯父犧牲是上輩功勞,你一個小輩沾光不感到羞恥嗎?”


    舜安彥點頭,“公主說的沒錯,故而鈕祜祿氏弘毅公一係這項得分最高,他家整天吃功勳外戚福利,下次奴才一定提醒這家的後人注意點。”


    “人口,人口這項又是怎麽回事?父母這條你又憑什麽?”


    舜安彥笑說:“奴才是獨子,阿瑪隻有一個通房,額娘雖然不是特別出挑聰慧,但勝在性格軟和。三阿哥說了,要個聰明精幹的婆婆並非好事。”


    他點向蘇赫和一位姓赫舍裏氏的人,“您瞧瞧蘇赫貝勒他們,母親是愛新覺羅,公認的脾氣差不好相處,家裏兄弟姊妹七八個,阿瑪的小妾到現在還在進門。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這種上一輩的家風問題必須重視。”


    “你們小輩和他們娶妾有什麽關係?”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什麽樣的爹什麽樣的兒子,阿哥們也是怕您吃虧。”他拇指繞了繞笑說,“公主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還為此嘲諷過奴才經驗不足,沒想到阿哥們覺得這是好事。”


    元衿絕望地翻了個白眼,這廝竟然還為她嘲笑他沒談過記仇了。


    她又指著下一條,“武力是怎麽回事?你有什麽資格和蘇赫他們排一樣的分?”


    “單論重弓是差了點,可大阿哥心細啊,記得奴才那年比試一箭單挑噶爾臧,還有大報恩寺一戰。”舜安彥眼底含著對往事回憶瞧著元衿,“奴才用火奴殺過人。”


    他眨眨眼明示:公主您親眼見證的。


    “那詩文呢?你有什麽資格和滿洲狀元家的人差不多分?!”


    舜安彥指指被扔在一旁的《哲學匯刊》,“滿蒙漢我本來就一門不缺,經史子集也不差,九阿哥特地指出我還會洋文,去過歐羅巴見識廣博,論禦前為天下事對答如流無人可及。”


    元衿憤怒地說:“這是作弊!我懂得還比你多呢!我……我徒手寫薛定諤方程時候,你都去……”


    “噓!”舜安彥比了個噤聲,看了看旁邊的青山。小宮女的習慣早已深入骨髓,耳朵捂得牢牢的,半個字都不會聽到。


    “公主不要提現在沒有的東西,論點現實的。”


    “這紙上的東西本來就不現實!”元衿最後指向容貌,“為什麽你隻比敏敏差一分?你照照鏡子怎麽和人比?”


    一路都含笑甚至得意的舜安彥突然變得麵無表情,僵直地在風中站著,空看暢春園的秋景什麽話都不接。


    “我不服,你也配和敏敏比?他是溫潤如玉,你?”


    舜安彥冷冷說:“三公主和四公主一致認定,奴才若不是去歐羅巴的海風吹得久了黑了些,本來和巴拜特穆爾是不相上下的,甚至,還比他高大。”


    元衿也還他一聲冷笑,“你說不相上下就不相上下了?他笑起來那麽好看,就和陽光一樣,你呢?天天冷著張臭臉,明明是你欠債,倒像我倒欠你一樣。”


    舜安彥深吸口氣,轉了轉僵硬的脖子,嘴角吊著向上眼神卻毫無笑意,“那五公主向兩位皇姐說去,奴才本就長這樣,以前長這樣以後還長這樣,好不好也不是公主一人說了算。”


    “怎麽?好看你自己回去天天照著去,別出來現!”


    “好啊。”舜安彥擺擺頭,“如今西洋鏡昂貴,奴才是從歐羅巴帶了一麵三折鏡回來,本來是不準備自己留著的,不過公主既然吩咐了,奴才以後一定天天照,不敢有一日拖延。”


    “神經病!你很得意是不是?鄢少爺,你很得意是不是?”


    “能得大清除您以外所有的人中龍鳳一致肯定,奴才倍感榮幸。”舜安彥撫了下緊皺的眉頭,“說真的,被公主罵了這麽多年,罵的奴才都忘記自己會那麽多了。”


    元衿憤然起身,青山見狀趕忙追了上來。


    “公主!公主我們去哪兒啊?彥尋呢?要不要帶!”


    “不帶!別讓我聽到鄢字!”


    “公主!您慢點,您去哪兒啊!”


    “去福君廟!”


    舜安彥望著她的背影,連冷笑都沒有,隻是站著,站到天黑。


    *


    元衿氣呼呼坐在福君廟正殿的書桌後,這還是自那日巴拜特穆爾搬了蒲團來後,她第一回 坐回自己的書桌。


    因為她坐了,那個神經病舜安彥來時便沒有位置可坐。


    她趴在書桌上,冰冷的桌麵貼著她因氣憤而漲紅的臉頰,兩眼無神地看著正殿前的風鈴搖晃。


    巴拜特穆爾站在旁邊,白皙修長的手指捏著那兩張紙,笑容可掬地問:“沒想到啊,小僧也能出現在這上麵。”


    “他們真是閑的,皇阿瑪的差事不夠多嗎?還是上書房的功課不夠多?我以後再也不幫他們任何一人了,免得他們空出時間來弄這種玩意兒!”


    巴拜特穆爾忍俊不禁,“過去不知道,皇子公主們如此把您放心上。”


    他這句話說到了元衿心坎上,雖說生氣這張紙上的內容扯淡,但元衿確實頗為動容。


    她這些兄弟姊妹平日裏明爭暗鬥、關係複雜,難得能群策群力竟然是為了她。


    “小僧從小出家,沒有和兄弟姊妹相處過,第一次知道骨肉至親還會有這麽好玩的事。”


    “是好笑!”元衿抱怨了句,突又發現了新奇點,“你沒有兄弟姊妹嗎?”


    “有,沒見過。”巴拜特穆爾把兩張紙對折,給元衿擱回了書桌,“我兩歲就由額娘帶著離開部落去了法王座下,父汗後來娶過周邊幾個部落的女子,她們是否生育孩子是男是女每隔一陣就會報到額娘這裏。”


    “所以你沒有見過他們?那你父汗呢?也一直沒見嗎?”


    巴拜特穆爾搖頭,白麻衣襟劃過他還有傷痕的脖頸,“他會去朝覲法王,但那些人不會來。他們隻是妾與妾生的子女,我額娘從不同意立側妃,草原上的嫡庶比這裏更分明,於我及額娘來說,他們還不如額娘陪嫁的管事。”


    元衿打開那兩張紙感歎:“哥哥們肯定不知道這些事,你瞧,家中人口那欄他們沒給你扣分。”


    “可能是不值一提吧。”巴拜特穆爾盤腿坐在蒲團上,“可皇子們寫了賽音諾顏部去京城兩千裏,那裏扣了。”


    “對嗎?”元衿不太熟悉蒙古紮薩特的編製。


    他頷首而笑,“理藩院冊封,焉有不對?”


    元衿長呼一口氣,無奈至極,“他們倒是想得倒是周全,連多遠都考慮到了。”


    巴拜特穆爾低笑了一陣,仰頭問:“公主,方便問您一個問題嗎?”


    藏香的濃鬱、風鈴的清脆和舒徜的秋陽穿梭於福君廟的每個角落,此處的淡泊雅致讓元衿樂意回答任何問題。


    “你說就是了,我不和你扯謊的。”


    “您到底生氣家人們多事?還是生氣這名單上的人?”


    “他們多事把這些人排在一起啊,看看這列的,舜安彥排第一?他們肯定有哪裏算錯了。”


    巴拜特穆爾大笑,在空曠的福君廟裏他外露的笑意如此難得,換得元衿許久的矚目。


    “神童大人,有這麽好笑嗎?你被排在他後麵誒,你不生氣嗎?”


    他認真思考後回答:“佟少爺確實很好,滿洲少壯和他一般智勇雙全的,寥寥無幾。”


    “說的好像你很了解他一樣。”元衿揉了揉耳朵,像是要把巴拜特穆爾誇舜安彥的話從腦子裏趕走,“受不了了,連你也要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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