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說:“倒也不是……隻是大家都害怕這裏,所以不肯進來,其實這裏的人都還是蠻好的。”


    俞幼幼看向窗外的風光,從這裏開始,就漸漸出現了她熟悉的景色,但這裏變了很多,明明世界融合才短短幾年,這裏已經建起了現代化的村莊,偶爾能在路邊看見一個人,道路旁邊也安裝了電線杆。


    司機又問她:“所以你來找誰?這裏的人我基本都認識。”


    “一個……很久之前認識的人。”


    大巫此刻正在往自己的臉上塗抹特製的塗料,白色的紋路逐漸在黝黑的肌膚上成型。他沒有照鏡子,把手擦了擦,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聊天軟件。


    雖然他是個老古董……但是他的子侄們都非常喜歡這些外邊人發明出來的小玩意兒,經常用這個叫“手機”的東西聯係彼此。何況這東西用起來也確實挺方便,放在以前,他想聯係到一個人,距離近就可以讓人去找,距離遠就無法聯係,頂多用巫術詢問神靈那個人所在的方向和當時的狀態。


    晚輩告訴他,晚輩的孫子——今天要舉行成年儀式的那個小男孩——已經在男子和老人身邊學習了足夠時間,其他人都準備好了,他們馬上要在男孩猝不及防的狀態下抓住他,蒙上眼睛,把他帶到男子的居住地。


    大巫向來是很關心晚輩們的成年禮的,因為這對於一位同族男子是件極為重要的事情。但今天的事情還不需要他參與,等到明天,他才需要接受這個即將成年的男孩的拜訪。原本這孩子需要拜訪遠近部族,但在世界大變之後,這裏的部族就剩下他們一個了,所以來拜訪他這個大巫就成為拜訪中的重頭戲。


    這時候他聽見一陣騷亂。一個髒兮兮的小家夥像炮彈一樣衝進他的住處,憤怒地向外麵追她的人“噗噗噗”吐著口水。


    他歎了口氣,說:“阿普,今天又發生了什麽事?”


    小女孩阿普氣呼呼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正在努力把氣喘勻。在這時候,外麵的人小心地敲了敲門,一進來就抱怨著說:“族長,阿普又冒冒失失地跑來跑去,很沒禮貌。”


    阿普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再次“噗噗噗”噴了那人一臉口水,那個被她噴了口水的人滿臉寫著“我想罵人”,卻礙於大巫的威嚴,噎了一會兒之後終於想起自己要告的狀:“明天德蘭就要行割禮了,整個過程絕對不能被女人和孩子看到,她一天天的在這裏跑來跑去,衝撞了怎麽辦?”


    阿普大聲尖叫:“我才不想看呢!”


    大巫蹲下來,把手放在阿普的肩膀上,說:“阿普,什麽事情讓你不開心啊?”


    阿普一癟嘴巴,說:“外麵那些人,他們都說我用‘殺人骨’殺了貝蒂,但是你知道的,我根本就不會巫術。”


    “那我們的阿普是因為被誤會而不開心,還是因為不會巫術而不開心呢?”大巫溫和地問,問出的話卻讓人細思極恐。不過阿普根本不會“細思”,她癟了一會兒嘴,嘟囔道:“都有。我就不能不去上學嗎?待在部落裏挺好的。”


    大巫溫和地說:“不行。”


    阿普看起來快要哭了,但大巫依舊笑得很開心。


    趕在日落之前,俞幼幼到達了部落。一下車,她就接收到了幾道警惕的目光,三兩個人上前叫住她,大聲的問:“外麵的人,你這麽晚來我們部落幹什麽?這裏沒有旅館,旅館在一小時車程外的村莊裏。”


    俞幼幼說:“我來找你們的大巫。”


    正想和那些人打個招呼的司機瞪大了眼,說不出話來。他當然不相信這個外國女人真的認識大巫——大巫從來不出門,想見大巫必須到部落裏來,而自己從來沒見過她!


    這不是自尋死路嗎……大巫的脾氣可不怎麽好。


    說來奇怪,明明大巫總是微微的笑著,說話也很和氣,被小輩冒犯了也不會生氣,但整個部族的人就是很怕他,敬而畏之。


    如果要說句比較冒犯的話……司機總覺得大巫在打什麽壞主意,雖然他好像也沒幹過什麽壞事,但司機知道大巫至少在他奶奶的奶奶的時代就已經存在了,而且似乎一直都是這個三十歲出頭的樣子。


    全部族的人都信奉神靈,也有許多人會一些巫術,但隻有大巫真正地得到了神靈的眷顧,習得了不老不死的巫術。就連傳說中那位女酋長也沒活長呢,大巫是唯一的特例。


    俞幼幼有一瞬間以為這些人會把她抓起來,因為她知道這裏還是有挺多人講不通道理的,而且大巫……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吧?


    但真有一個人願意帶她去見他們的大巫。


    那個好心的人——身高才剛過柵欄的、剛剛在路上有過一麵之緣的小女孩大聲叫道:“我帶你去!”


    “阿普!”有人不讚同地嗬斥了一聲。但阿普才不理她,她大聲地說:“我在家裏看見過她!大巫認識她的。我們走啦!”


    話音未落,她已經扯著俞幼幼跑進了部落裏。


    俞幼幼一邊被阿普拽著跑,一邊打量四周。部落裏有些人還住著帳篷,帳篷外麵用一些自己做的飾品裝飾,而另外一些人則在這裏建起了房子,拉起了電線,整個部落已經和她記憶中的很不一樣了,呈現出一種傳統與現代的碰撞。


    明明外麵的人像看待魔鬼和野獸一樣警惕著部落裏的人們,部落裏的人們卻像任何一個從外麵回來的村民一樣在這裏搞起了現代化,逐漸和外麵的生活方式靠近。


    阿普在一個大帳篷外麵停下了腳步。


    她葡萄般的眼珠子轉了轉。她惡聲惡氣地對俞幼幼說:“你!雖然你幫過我,但我不會感激你的!我不知道你認不認識父親、又找他幹什麽,但總之反正你要用尊敬的態度對待他!以及別想打什麽壞主意,你在想什麽,都瞞不過父親。”


    俞幼幼點了點頭,心裏詫異——阿雷斯居然有女兒了,真是老樹開花。


    她走進帳篷的那一瞬間,帳篷裏的人抬起了頭,微微睜大了眼,臉上的白色塗料反射著照進來的橘黃日光,仿佛有星河流動。


    作者有話說:


    好喜歡阿普小姑娘。不過部落的一些傳統活動還是不允許婦幼參加的……這一點就……


    第89章


    獨坐在帳蓬中的男子抬起了頭, 那雙貓一樣的眼睛微微睜大,又很快恢複了平靜,隻是偶爾還掠過一道波瀾。


    “阿普, 請客人坐下。”他淡淡地說。


    “哎!”阿普小跑著拖過來一張椅子, 擺在了大巫的對麵, 仰起小臉,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睜大看著俞幼幼, 請她坐下。


    俞幼幼心下苦笑, 這位大巫看起來像是平淡有禮,但她能從他話中的“客人”二字聽出他在生氣。因為她原本就不是客人,她曾經在這個部族生活過二十多年,作為一名巫族人在這裏走過了一生。


    生氣也好,是該生氣。俞幼幼想起自己當初的不告而別, 有些心虛地想道。


    “阿普,去寫作業。”


    阿雷斯明顯在支開阿普,阿普雖然看了出來, 卻也撅著嘴巴不情不願地提上小書包出去了。


    “我看你這女兒還蠻可愛。”俞幼幼興致衝衝地和阿雷斯搭話,卻遭到了無視。她也不氣餒, 硬找話題問道:“話說阿雷斯你居然有女兒了,真是老樹開花。”


    大巫看了她一眼,雖然不知道她又蹦出了什麽新詞, 但他至少能分辨出她話裏的調侃意味。


    他說:“現在的你叫什麽名字?”


    俞幼幼:“誒?我現在叫俞幼幼, 這個名字可能念起來不太順口……”她倒是不奇怪阿雷斯一眼看出她已經換了個身份。雖然她當初穿越到這個世界的時候用的是自己的原裝外貌, 但她那次露出了馬腳, 早就被阿雷斯識破。


    記憶中, 她拉著阿雷斯一路狂奔, 直到叢林的深處才停下腳步、在原地喘著氣, 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她還沒把氣喘勻,就聽見阿雷斯問了一句什麽話。


    她氣喘籲籲地問:“什麽?”


    阿雷斯說:“你真正的名字是什麽?”


    臉上用白色塗料繪出紋路的少女微微睜大了眼睛。她不知道自己哪裏露出了破綻……反正這次的任務隻是扶持阿雷斯取得部族的掌控權,僅僅是被識破身份這樣的小事……係統應該不會判定任務失敗吧?


    阿雷斯說:“我知道有一類人喜歡旅行,神明會為他們指引方向。不管曾經的你來自哪裏,既然來了,就……”他垂了垂眸,有些低落的樣子,“留的久一點好嗎?”


    俞幼幼當然沒有被他這幅可憐樣子騙到,正如阿雷斯早就看出她的真麵目就是個旅行騙子,她也早就看出阿雷斯其實是個熱愛演戲和裝逼的騙子……所以,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和誰談聊齋呢?她也並不感到愧疚。


    所以她逃跑了。或者也不能算是逃跑,隻是為了讓任務完成的更加圓滿,死遁了而已。


    作為上一任酋長的女兒,經過一番運作,俞幼幼在上任酋長病死後接任了酋長之位,成為這個部落的第一名女酋長。她實權在握,雖然這些年一直逐步把權力交給她一手培養起來的大巫,但任務一直沒有顯示已完成。當時的俞幼幼猜測,隻有她這個明麵上的掌權者離開,阿雷斯才能真正“掌權”。


    回過神來,她發現阿雷斯正靜靜地看著她,問了她一個問題。


    “所以你開心嗎?”


    “啊咧?”


    阿雷斯認真地注視著她的雙眼,她突然覺得有些不自然。


    “你當初說旅行是為了開心,一別這麽多年,你開心嗎?”


    開心嗎?


    如果從一個角度來說……是開心的。


    她走過了這麽多世界,見過了數不勝數的風景,也體驗過了無數段人生。


    所以她真的開心嗎?


    這些年,她一直被“任務”所束縛,一個任務做完,馬上就有新的任務,無窮無盡。她正是因為疲於奔命而選擇在任務結束的時候脫離係統、回到原世界,卻沒想到她還是無法擺脫,世界融合後,道義就把她和新的任務死死綁定在了一起,無法拒絕。


    她是創世神的半身。或者,排除那位,她就是創世神。上一位創世神也許隨心所欲地創造世界來排解孤單,但她留下了一個爛攤子,所以俞幼幼背負著諸神的期望,並不能做到隨心所欲。


    她有選擇的機會嗎?


    這個念頭一出現在俞幼幼腦海裏,就再無法揮去。她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阿雷斯的麵容在視線中變得模糊,等她回過神來,發現阿雷斯在叫她。


    “怎麽了?”


    阿雷斯看起來像是大大鬆了一口氣,卻仍然裝作冷靜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又要去下一個地方了。”


    他說的很委婉,但俞幼幼一下聽懂了他的意思。她當初騙阿雷斯說,她是借助神的光輝到世界各地旅行的人,每當她即將前往下一個地方的時候,她的□□就會“死亡”,精神托生,轉入下一具□□。


    剛剛阿雷斯未必真的以為她又要“死”一次,這其中有多少嘲諷意味,也許隻有阿雷斯本人知道。


    阿雷斯不等俞幼幼說話,就站起身來,自顧自安排道:“你來找我,是有什麽事吧?如果我能幫到你,一定會全力以赴。你先在這裏住下,隨時可以來找我。阿普!”


    小女孩從帳篷的門簾後邊露出一個圓溜溜的腦袋。


    阿雷斯吩咐阿普:“部落外圍前些日子不是新建了一些房子嘛,帶……幼幼去住吧。”


    “誒……好。”阿普不明就裏地答應了一聲,抬頭看向這個突然拜訪的奇怪大人,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真的帶她去。


    “謝謝阿普。”俞幼幼笑盈盈地說。阿普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帶著她往帳篷外麵走去。


    “阿普,她是誰?”沿途不時有人和小女孩打招呼。阿普大聲回答:“她是父親的客人,父親讓我帶她住到新建的房子裏。”


    “那些房子啊。”來人打量這位“大巫的客人”兩眼,“咱們自己人還沒住上呢。”


    阿普嗆聲過去:“不會有人住的啦,年輕人都不會回來了。”


    “誒你這小孩,怎麽說話呢……”那人年紀已經不小了,頭發都已經花白,臉色一變,嘟嘟囔囔地走了。


    “年輕人都不回來啦?”來人走後,俞幼幼笑眯眯地問阿普道。


    阿普說:“是啊,他們覺得外麵很好,我偏覺得這裏才好,我可不要出去,父親卻硬要我到外麵讀書。”


    “我聽他們說你到外麵學習會更好,你父親應該也是想讓你以後在外麵體驗更豐富的生活吧。”俞幼幼直言不諱。阿普氣呼呼地跳起來,瞪著她說:“你別嘲笑我,我一定會學會巫術的!”


    俞幼幼靜靜地注視著這個小女孩,似乎從她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的影子。很多年前,也有一個渴望掌握巫術的小男孩,這樣氣呼呼地看著她。


    她當時是怎麽回應的呢?


    她並沒有告訴他巫術此物並非後天習得,而是生而有之的。她隻是抓起了他的手,慢慢在他手裏畫著奇異的符號。


    “那我教你。”當時的她說。巫術自然無法後天習得,不過俞幼幼本尊是擁有係統的人,她可以用其他位麵的力量偽裝成巫術,隻要能夠產生一樣神奇的效果就行了。


    於是一位完全不會巫術的男孩成為了部落的大巫。


    當年,酋長的女兒在火焰旁起舞,唱著神秘的歌謠,心中卻對神靈並無半分敬畏。對她而言,神靈存在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采用的方法是否能夠解決問題。她和阿雷斯用騙術解決了部落中出現的各種問題,讓部落裏的族人漸漸能吃的飽飯了,作為部落裏最有智慧的一任大巫,阿雷斯還創造了簡單的文字塗畫符號,他們一起記錄每一次巫術儀式,一起記錄部落的每一件大事,期待後人發現並讀懂這些文字符號的意思,從中窺見這個部落曾經擁有的燦爛文明。


    如果人間事能通過人為努力解決,那神靈的存在與否並不重要。神靈所要做的全部事情,隻是維持這個世界不崩塌罷了。


    而維持這個世界不崩塌的方法,已經在俞幼幼心中漸漸成型,她產生了一個猜想,隻要驗證它,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


    然後,她也許就能擁有期待已久的自由和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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