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裏,梅期扶著裴晏,艱難地行走著。


    他們前往虔州時,裴晏說會把他牽扯進險境,梅期還覺得是公子想太多。結果沒想到,他們剛安置好匠人還有工部員外郎,想要趕回洪州,竟然真的遇到了圍殺!


    幸好他們當時是在山林之中,他又最善於掩藏蹤跡,這才尋到機會逃脫。隻是最開始被攻之不備,兩人到底還是受了傷。


    梅期的傷稍微重一些,但因他有內力護體,狀況倒是還好些。裴晏身上的劍傷劃傷倒是讓梅期更頭疼一些。


    如今他們在這林中已經跑了兩天兩夜,無食無水,叢林又潮濕,梅期一怕裴晏渴死餓死,而怕他傷口惡化,三怕追兵。整個人簡直快要炸掉。


    “他們怎麽敢!”梅期仍然不敢相信,江南道的官員竟然已經大膽到敢公然刺殺朝廷命官了!


    “若隻是我們暗訪之事被發現,倒不至於如此。”裴晏道:“隻怕是因為章臨之信的緣故。”隻能說時也命也了。“好在我們先一步安置好了證人。”


    裴晏摸了摸手腕上係著的布條,他已經在上麵以密語記下了證人和證物的位置,即便他有不測,她也定能按照提示找到……


    “若是能脫險,我定要去殺了趙念泄憤!”梅期恨恨道。


    裴晏不語。雖然接觸時日尚短,但他也能看出趙念雖有狠心,但行事偏向於周全穩妥。如此幹脆的刺殺,倒有些不像他的行事。


    又幹掉了一個追上他們的人,趁著他放出哨音之前將他殺死,梅期板著臉,飛速的處理屍體,掩蓋痕跡,最後又破壞了一下周遭的樹幹,最後在地上印出狗熊的爪印,偽造成大熊經過的模樣,之後才扶起裴晏,繼續前行。


    “原來倒是沒發現,梅期這麽厲害,做隨侍屈才了。”因為失血,裴晏嘴唇煞白,卻還是稍微笑了一下,稱讚道。


    梅期抬了抬下巴,說:“那當然,我是最厲害的。”


    這時,察覺到裴晏開始發熱,梅期減慢了步伐。


    “不需減緩速度,我還能跟得上。”裴晏道。


    “可公子你的身體……”梅期皺眉。


    “壯誌未酬,何敢言死。”裴晏又笑了,安慰道:“我沒事。”


    “公子再堅持一下,我已放了求救信,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梅期說。


    “嗯……”因為發熱,裴晏頭開始發暈,眼前也一陣陣地發黑,但他卻還是低聲回道。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作者有話說:


    下章!下章!下章一定見麵了!


    *


    這裏提到的隘口是以美國錫安國家公園裏麵維琴河隘口(virgin river narrows)為原型寫的。


    the narrows是公園最有特點的一條涉水徒步路線,是河水衝出來的一條很窄很窄的通道,穀底是河水。夏天沒有下雨的時候可以進到峽穀裏麵,景色很美很美很美。但是暴雨的話就不行,因為水位會迅速升高,而且很容易發生sh flood (暴洪),到時水流速會非常快,兩側石壁非常光滑沒法攀爬,是完全沒有活路的。


    滄海去那裏徒步的前兩年,有一隊背包客就淹死在裏麵。當時是幾個有經驗的人帶著兩個新手進去,他們覺得可以在下雨之前走出來,但是錯誤地估算了自己的步速。下雨之前沒走出來,直接全死在裏麵了。所以說,去進行戶外活動的時候要盡可能量力而行,不要冒險,不要冒險,不要冒險。


    蕭璃的行為不可取,完全小說行為,不要模仿,不要模仿,不要模仿。


    第90章


    梅期扶著裴晏又跑了大半天, 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現在不需要觸碰都知道裴晏燒了起來,他的氣息越來越渾濁,神智也逐漸變得不清。


    此刻能跟著他繼續走, 完全是憑著一股意誌勉強跟著。可即使這樣,梅期也知道, 以裴晏的體力,應該是堅持不了多久了。而以他們現在的速度, 再過不久怕又會被追兵追上。


    那些追兵都是練家子,若他沒受傷, 倒是能以一敵十, 可是現在……


    不論如何, 都要保住公子.打定了主意,梅期的目光又逐漸堅定了起來。


    這時, 梅期發現前麵有一個山洞,他眼睛一亮, 連忙走了過去。他檢查了一圈兒, 確認這不是什麽野狼野熊棲息的山洞,才小心地將裴晏扶進去躺下。


    “公子,你就躲在這裏, 我去引開追兵。”梅期蹲在裴晏的麵前,輕聲說道。


    裴晏張了張嘴,想要阻止,可喉嚨太過幹啞, 說不出話來。


    “公子別忘了, 我是最厲害的, 不會有事。”梅期看出裴晏的阻止之意, 咧嘴一笑:“倒是公子, 一定要撐下去,定會有人來救你的。”我們都知道你有多重要,所以不論是誰接到了求救信,都一定會來救你。


    “千萬要撐下去啊,可別害我完不成任務。”梅期又叮囑一次,這才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出山洞。拽了些藤蔓樹枝擋住洞口,又留下了他們聯絡的印記之後,梅期回頭望望,提步離開。


    這一回,他沒有再掩飾蹤跡,隻是把腳步裝成了一個不通武藝的人,跌跌撞撞般向前跑去。


    *


    之前燕必行說過,若是快馬加鞭通過隘口,大約需要三四天時間就可以抵達江南道貢水一帶。


    現在他要收回這句話,事實上兩天半就能到,隻要不吃不喝不睡不拉不休息就可以。


    這個蕭璃根本就是個瘋的!燕必行抹了一把臉,然後扇了自己一巴掌,這才又清醒了一點兒,繼續馭馬跟上。一邊強跟一邊還要腹誹,這當真是一國公主,不是什麽死士嗎?


    這一路不是沒有危險的,他們進入隘口時尚是天晴,穿越了半個窄峽時天上開始淅淅瀝瀝地落雨。當時燕必行心裏一咯噔。立刻朝蕭璃看去,卻見她麵色變都未變,隻隨手抹掉了臉上的水珠,眼睛盯著前方,沒有絲毫分心。仿佛對她來說,現在唯一的事情就是向前。


    他們現在在峽穀正中間,進退皆不得,唯有繼續向前,在洪水成型之前跑出隘口方有生機。如此想來,蕭璃一心向前倒也沒什麽不對了。燕必行不願落後,一咬牙,加快了馬速。


    仿佛是老天也在照顧他們,到他們終於跑出隘口時,那淅淅瀝瀝的小雨也變成了暴雨,暴洪成型,洪水洶湧磅礴而出。燕必行聽見身後那轟隆隆如同震雷一般的水聲,心中不由的後怕。又去看蕭璃,卻見她仍然不為所動,沒有劫後餘生的後怕,也沒有逃過一劫的驚喜。


    “你如此行事,當真是為了追擊張彪?”燕必行不由得問出心中疑惑。


    蕭璃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燕必行一哂,心道果然。他們這些人,口中就全沒有一句實話,正想刺蕭璃一句,卻聽見她說:“我是去救人。”


    兩日兩夜不曾休息,不曾吃喝,蕭璃的聲音沙啞刺耳,可語氣卻堅定無惘。


    “救誰?”


    “救一個,治世能臣。”蕭璃回答。


    燕必行一愣,問了句:“是個好官?”


    蕭璃如今隻要說話,喉嚨就火辣辣的,但她還是開口——


    “海晏河清,盛世太平,非他不可。”


    “姑且信你。”燕必行一笑,說:“好官不多,那老子就幫你救了。”


    蕭璃眉眼略鬆,道:“他若平安,我許你一諾,不違道義本心,絕無反悔。”


    “一言為定!”


    *


    裴晏已不知在這個山洞裏躺了多久。最開始時,他還能計算一下時辰,看一眼外麵的天色。到後來,他的頭愈發昏沉,身上一陣冷一陣熱,漸漸的,連眼睛都很難睜開。


    但是他還記得梅期的話,盡量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讓自己徹底失去意識。因為在此處一旦失去意識,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再之後,他感覺身上一陣輕一陣重,一會兒又仿佛整個人飄蕩在半空,如斷線的風箏。


    他曾經聽人說過,人若是將死,眼前會看見最想看的畫麵,耳邊會聽見最想聽的聲音,也不知他會看到聽到些什麽……


    ……


    “你就是裴晏?我的童養駙馬?”


    這是裴晏第一次被裴太傅領著進宮時,蕭璃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彼時小公主被陛下抱在懷裏,雙手抓住禦案,努力把腦袋探出來,一雙葡萄一樣的眼睛烏溜溜地盯著他,很是好奇的模樣。


    那時裴晏還太小,看不出紫宸殿裏尷尬又莫名的氣氛。他也不知道什麽是同樣福馬,於是按照父親之前教他的那樣,微笑,點頭。


    紫宸殿中尷尬的永淳帝,神色莫名的裴太傅,還有不怎麽高興的霍大統領:……


    “阿璃別瞎說。”永淳帝試圖製止好閨女坑爹。


    但蕭璃是誰,她立刻理直氣壯地反駁:“我沒有瞎說呀,是你跟阿娘說,裴太傅家的阿晏,還有霍師父家的小畢都不錯,可以先好好養著,以後再看要不要做我的駙馬。”


    霍大統領又高興了起來,裴太傅則眯了眯眼。


    永淳帝……永淳帝特別尷尬,他隻是跟阿昭講些夫妻間的小話兒,結果轉頭就被閨女給賣了出來,想捂住閨女的嘴又怕憋壞了她。永淳帝又又又一次深刻意識到這女兒就是生來坑他的。


    小裴晏長得好看,小公主喜歡,於是跳下永淳帝的膝蓋蹦蹦噠噠跑過去,拉起小裴晏的手說道:“我帶你去花園看蜻蜓和蝴蝶呀。”


    裴晏點頭,他想去看,於是另一隻手不由自主地從裴太傅的大手中抽了出來。


    “什麽是同樣福馬?”裴晏問。


    “唔,就是好朋友的意思。”小公主說得肯定。


    “原來如此。”又學到了新的知識。


    “那你願意做我的童養駙馬嗎?”小公主仰頭問。


    幾乎沒有猶豫,裴晏點頭:“可以。”


    “那我們去看蜻蜓!”蕭璃興高采烈地加快腳步。


    “好的!”


    裴太傅:就這麽被蜻蜓和蝴蝶騙走了?這孩子在家時也沒這麽好騙啊。


    永淳帝:怎麽說呢,這閨女比她爹厲害多了,突然有點兒驕傲。


    霍大統領:應該把他家的泥猴子也帶來的,失策。


    ……


    “阿晏!幫我捉蜻蜓啦!”


    “阿晏,看我天牛大將軍攻擊——”


    “阿晏哥哥,我是不是再也見不到阿爹阿娘了?”


    “阿晏,我請你吃酥山。”


    “阿晏,兄長去向皇伯伯求娶墨姐姐啦!”


    “阿晏,楊家……楊家……兄長和墨姐姐怎麽辦?”


    無數的聲音和畫麵在裴晏的腦中交雜出現,紛亂而嘈雜,那一聲聲‘阿晏’讓他心中覺得既甜且酸,又澀又苦,一直到最後——


    少女站在東宮,臉龐因大病初愈而毫無血色。她捧著一個暖手爐,看著枝上的花苞,輕輕地說:“阿晏,到此為止吧。”


    少年站在她身後,麵色卻比大病初愈的少女更為蒼白,他衣袖下的雙手已緊緊握成拳頭,卻仍止不住微微顫抖。


    但是到最後,他也什麽都沒有說,隻是單膝跪下,鄭重行了一禮,道:“諾。”


    之後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少女回過身,在他身後目送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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