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命人備好了熱水和薑湯,還有厚裘,就等著她家姑娘回來。


    終於,陳嬤嬤瞥見了一行人的身影,朝著夕照院而來。


    她眼前一亮,趕緊抱著厚裘迎上去。


    走近一看,才看清來人是沈遇,卻不見她家姑娘,陳嬤嬤心中正疑惑呢,卻斂了心神打算先行禮,卻瞧見了那道被裹緊玄黑色大氅中的青色身影。


    那可不就是她家姑娘,一張臉通紅,雙眼緊閉著,儼然是燒的不省人事了。


    驚得陳嬤嬤連禮數都忘了,一聲“姑娘”脫口而出。


    沈遇輕瞥了她一眼,隻道:“我先送她回房,大夫隨後就到。”


    陳嬤嬤忙不大跌的應聲,趕緊先行一步去叫小丫頭們端熱水端薑湯來。


    溫虞這一燒,又是過了一日一夜才堪堪退了熱度。


    *


    溫虞昏昏沉沉的醒過來,發現她竟是躺在床榻上,耳邊隱約能聽見陳嬤嬤和思柳的聲音,她心下暗道遭了,她背著嬤嬤出了夕照院,看如今的情形,她怕是因為出了趟門,風寒加重,才會昏了過去,嬤嬤還不知道會如何訓責她呢。


    她腦子想不了太多昏睡前做了些什麽,而今一心擔憂嬤嬤怕是會生氣的念叨她很多,甚至連內室的門都不許她出去了。


    “家裏送來的臘八粥,留兩碗在灶上溫著,其餘的你帶著人分成三份,一份留著院裏的人用,一份送去前院給鳴爭他們分著嚐嚐,另一份送去給孫家四口。”


    陳嬤嬤同思柳一邊說著話,一邊朝床榻走來。


    思柳不解,“為何還要給孫家送?”


    陳嬤嬤歎口氣,擰了熱帕子給溫虞擦手,一邊側身低聲解釋,“今日臘八,是佛祖誕辰,熬的粥是佛粥,姑娘為救孫家四人花費心力,便是與他們結下善緣,姑娘如今病著,送份臘八粥給孫家,也算是請佛祖看在姑娘善心的份上,為姑娘衝衝病氣。”


    思柳聽明白了,應了聲是,就下去吩咐分粥之事。


    溫虞閉著雙眼裝睡,她晚醒一會兒,嬤嬤就能晚些時候念叨她。


    她能感受到陳嬤嬤在給她擦手,擦完雙手,又給她擦臉,口中還念念有詞,“佛祖保佑,今個兒已是臘八,入了年關了,保佑我家姑娘早日痊愈,莫再生病。”


    聽得是溫虞鼻子一酸。


    給她擦著額頭的手一頓。


    “姑娘,還裝睡呢?”


    陳嬤嬤好氣又好笑,收了帕子,點點溫虞的額頭,打小照顧著,溫虞睡沒睡著,是不是裝的,她打眼就知。


    裝不下去,硬著頭皮睜開眼,溫虞連忙討饒,“嬤嬤我知錯了,我上午不該不同你講一聲,就跑出去。”


    她病著,陳嬤嬤原就沒打算念叨她,隻是聽見她的話,還是不免歎氣,“姑娘都昏睡了一日一夜了。”


    “什麽?”


    溫虞震驚,她想要起身坐著,陳嬤嬤忙給她往背後墊了幾個枕頭讓她靠著。


    陳嬤嬤端了熱湯藥來喂她服下,邊說著:“今個兒都已經是臘八,一大早,家裏就叫人送了臘八粥來,還問起姑娘。”


    溫虞頭疼,“那豈不是我娘也知道昨日的事兒了?”她娘要是知道了,等她下回回去,還不知會如何說她呢?


    嬤嬤跟前,她撒撒嬌,嬤嬤也就消氣依了她,她阿娘那可是……


    溫虞都不敢想。


    陳嬤嬤歎氣,“我哪裏好說,姑娘是打抱不平,為了孫家,自個兒才風寒加重。”


    “不過,還好姑爺回了府,專門遞了腰牌去請的王太醫來給你瞧病。”


    “王太醫的醫術當真是高超,你今個兒都不怎麽燒了。”


    溫虞心裏一動,她記起了昨日昏過去之前,她被沈遇給拉進了懷中,沈遇問她是不是真心為他著想,然後她回答了一句,再後來還發生了什麽事兒,她便都記不清了。


    所以,她昨個兒是暈倒在了沈閻王懷裏?


    她不願意接受現實,卻還是問出了口,“嬤嬤,我昨日是如何回房的?”


    一提到這事兒,陳嬤嬤倒是露出了些許真切笑意,“自然是姑爺將姑娘給抱回房的,姑娘也不想想,光憑陶桃和思柳兩個小丫頭,怎麽能將你送回房,幸得姑爺在場……”


    溫虞猶如雷劈,被沈閻王抱著從外院走回夕照院,那豈不是滿府的人都知道了,這回丟人可丟大了。


    她為什麽就那麽恰好暈倒在了沈閻王懷中?


    這兩日事多,陳嬤嬤緊趕著得同溫虞商量,便又繼續說事。


    “姑娘,還有兩件事,我得先說與你聽。”


    溫虞有氣無力應道:“嬤嬤說就是了。”現在沒有什麽事兒,能夠讓她從丟臉的打擊中恢複過來了。


    可沒想到,接下來的事兒一件比一件更叫她驚訝。


    “第一件事是,沈大老爺受了陳南王府的牽連,如今被革職,陛下罰他回府閉門思過,但不曾提及何時讓他複職,大老爺還挨了國公爺一頓鞭子呢,可丟了大臉。”


    溫虞驚得連手中蜜餞都險些掉了,現下她腦子雖然昏昏沉沉不大好使,可她突然就想通了為何昨日沈山海會向沈遇低頭服軟,沈遇昨日之前不就是忙著查陳南王的案子,沈山海竟然牽連其中,可不就誠惶誠恐的怕死嗎?


    陳嬤嬤又道:“昨日又因為大夫人寵溺六郎無度,等過了年關,六郎就要被送去春山書院拜師讀書……”


    “春山書院?”溫虞有了些興趣,“就是那春山居士開設的書院?聽說春山居士待弟子極為嚴厲,六郎這回怕是不好受了。”


    “這兩件事倒讓我真信了惡有惡報,算是為孫小千和那些個被六郎欺負的人報了仇。”


    溫虞有些高興,氣兒上來又咳嗽了好一通。


    陳嬤嬤給她拍著背,“這才剛說完大房的事,咱們三房的事兒還沒說呢。”


    “姑爺今早向國公爺提出要分家,所以大年三十前,咱們就要搬出國公府,搬去陛下禦賜的殿帥府了。”


    溫虞手裏的蜜餞,這回是徹徹底底掉到了被子上。


    作者有話說:


    給你們看看我昨日寫的廢章片段吧,當做小番外好啦。


    捏耳朵


    待溫虞一回房,心裏一直記掛著她的陳嬤嬤,連忙就將門窗關上,按著她坐在熏籠旁,好好暖手腳,心疼道:“姑娘,你風寒未愈,怎好出門見風?”


    溫虞卻顧不上同陳嬤嬤撒嬌討饒,連連揉著耳朵,又吩咐,“快取水銀鏡來。”


    陳嬤嬤見她著急,也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查看,“怎麽了這是,快讓我瞧瞧。”


    思柳將鏡子取來,溫虞偏著頭湊近一看,她的耳垂果不其然又紅又腫,還又熱又癢。


    耳垂這塊軟肉,揉捏起來並不會有多少痛感,往日裏,溫虞總會配著妝容搭配耳墜子,隻是今日,溫虞出門匆忙,也沒佩戴耳墜子。方才在前院庭堂,她的耳垂被沈閻王捏了半天,等走在廊上吹了好些寒風以後,耳垂就起了一股帶著癢意的燥熱,顧及著體麵,她都不敢上手揉。


    沒想到一路走回夕照院,那股癢意越來越難捱。


    讓她想起了當年穿耳洞時,她阿娘就是這般揉捏著她的耳垂,待將耳垂揉熱了,針紮進去的時候便不會感受到疼。


    她娘是這般哄她的,隻是當針紮進耳垂的那一刻,疼的還是直讓她掉眼淚,可疼過之後便是癢,奇癢難忍,她阿娘還不許她抓撓,強忍著癢意,過了好些日子,待耳洞定了型不會合攏,那股癢意才徹底消失。


    噩夢般的體驗,她這輩子都不想再遭第二回 。


    紅腫的耳垂也叫陳嬤嬤嚇了一跳,誤以為她是耳朵遭了風吹,叫人趕緊去藥膏來抹,又擰了熱帕子來給她敷耳朵,難免帶著些許責備,“姑娘便是要出門,也該穿戴好護耳,耳朵生了凍瘡,可是要疼上一整個冬,來年入了冬又會發。”


    “要是再留下疤,那可怎麽好。”


    卻見她家姑娘一邊敷著耳朵一邊委屈,“嬤嬤,這是被沈遇捏腫的。”這哪裏是她挨凍凍出來的,分明是因為被沈閻王捏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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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分家這件事,陳嬤嬤倒是驚訝過後,覺得高興的一件事。


    “殿下禦賜給姑爺的殿帥府離咱們家不遠,咱們搬過去以後,姑娘不止能自己當家作主,還能時常得見老爺夫人,多好的事。”


    陳嬤嬤口中的老爺夫人,自是指的溫大人夫婦。國公府在城北,皇城根兒底下,溫家則住在城南。兩府之間隔著兩個集市,距離頗遠來往不方便不說,溫虞又是新媳婦,一心念著回娘家這件事難免讓旁人非議,是以嫁進國公府這幾個月來,除了回門那日,一直不曾得見爹娘。


    雖然溫夫人後來管教溫虞頗為嚴厲,溫虞一見著溫夫人便像是耗子見了貓兒,溫虞一聽這話,臉上倒是浮起了些許笑意來,心裏頭卻還是有疑惑,沈遇為何選在這時分家。


    沈國公夫婦二人尚在,除了嫁出去的幾個女兒,還有調了外任不曾回來的二房一家,寡居的四房遺孀帶著一雙女兒,並三房溫虞和沈遇夫妻二人共住在國公府。


    世家大族最看重的便是孝道,隻要長輩尚在,便要一府同住,這也是為了讓家族團結,血脈相連,互相扶持,方能使家族繁榮昌盛,長久不衰。


    即便是各個大家族中,齟齬之事迭出不窮,可那關上門就是一家子的事兒,打開門對著外人,便是裝也要裝出個融洽和諧,維係住家族名聲,也能惠澤自身。


    沈遇怎麽就會想起來現在分家?


    是因為陳南王一案由沈遇主審,而大老爺牽涉其中?


    沈山海既然犯了罪被嚴懲不貸,那是罪有應得,可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出來,沈閻王親手辦了親大伯,府裏府外肯定都已經議論的沸沸揚揚。


    這對親叔侄的不和,算是徹底擺在了明麵上。


    沈山海心裏對沈遇還不知多大的怨氣呢。


    溫虞想想,沈遇怕是也不在乎得不得罪大房。


    且還有沈六郎的事兒呢。


    大夫人愛子如命,她替孫家出了頭,便是得罪了大夫人。


    所以她自個兒也同大房結下了仇。


    還住在同一府,低頭不見抬頭見的。


    兩房都成了仇人了,何必還虛與委蛇的住在一起。


    他們搬出國公府,倒也不用日日麵對沈山海和大夫人了,這樣也挺好。


    隻是……


    溫虞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


    陳嬤嬤替她撚了撚被子,放下帳子,點了一爐清心淨神的香,便輕手輕腳的走去外間輕點夕照院的庫房賬目,今天已經是臘八,若要在大年三十前搬去殿帥府,夕照院的一應細軟家具庫存,都得一應有個數。


    不知不覺間,溫虞又睡了整個白日,臨近黃昏時,她睡眼惺忪的醒了過來。


    喉嚨幹疼的很,渾身無力,連眼睛都隻是半睜不睜,恍然看見床榻旁有個人影,便以為是陳嬤嬤,安心的閉上眼,張口便喚,“嬤嬤,我想喝水。”又眯了眼等著。


    她聽見有倒水的聲音,和走來走去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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