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速度放慢,白日趕路,夜裏營宿,數日後才抵達軍營。


    隊伍到營前,李琬琰一下車便看到早早迎候在大營門前的吳少陵和何筎風等人。


    吳少陵早命人宰了羊犒賞歸來的將士,沉寂已經的軍營終於出現些慶祝的氛圍。


    眾人一路回到帥帳,帳內眾人圍在蕭愈和李琬琰身邊落坐。如今雖稱得上是團圓,但經曆過太多鮮血與犧牲,氛圍難免有些低沉。


    吳少陵看到李琬琰平安歸來,懸了終日的心終於落下,不單是為了向蕭愈有所交代,也不是無需再擔心何筎風和禁軍諸位將領終日纏著他要他給個說法,而是這一次,他是真心盼著李琬琰能夠平安回來,若此次李琬琰當真在紹都出事,他也無法逃脫愧疚。


    其實如今,就算麵對平安歸來的李琬琰,吳少陵心裏也同樣難逃愧疚,聽副將陳元說,大軍能平安歸來,多虧了李琬琰在戰場上當機立斷,否則如今眾人要麽戰死紹都城下,要麽葬身魚腹。


    他們本是分線作戰的盟友,他卻絲毫沒有幫上忙,吳少陵因為顧忌蕭愈身上有傷,席上便沒有命人備酒,他舉起杯以茶代酒,正打算向李琬琰賠罪。


    忽然聽到營外有人傳報,說京中有急信寄來。


    送信的人跑進來,信件是呈給長公主的,李琬琰接過信,在眾人或疑惑或好奇的注視下展開,她垂眸掃過信上的內容,漸漸地她的視線變慢,好看的繡眉不由蹙起。


    蕭愈坐在李琬琰身旁,看出她神情的變化,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輕聲詢問:“怎麽了?”


    李琬琰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縮緊,她聞聲側頭去看蕭愈,視線相對,她的眼眸有些顫抖,聲音中帶了幾分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緊張和顫抖: “是王叔…他說陛下舊疾犯了,很嚴重,要我盡快回京。”


    作者有話說:


    第54章


    帥帳宴席早早地散了。


    吳少陵等人走後, 李琬琰開口叫何筎風留了下來,她將王叔送來的信拿給他看。


    “陛下的舊疾突然發作,京裏的太醫都診不清楚, 之前陛下一直是由你照料, 你可知道為何會如此?”


    何筎風看過信後也有些疑惑, 離京前他已將陛下的體質調理十分康健, 又有輔藥預防,按理說應該很難再複發。


    “此事臣尚不明確定, 要回京親自替陛下診過脈才知。”何筎風說完,一抬頭便多對上李琬琰滿含憂愁的眉眼,他看著一頓, 緩了緩又道:“臣離京前交代給太醫院應急的方子, 陛下病的雖急,想來不會有危險, 還請殿下一定要寬心。”


    何筎風說完, 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的攝政王, 他目光重新落回到李琬琰身上,揖禮道:“臣月餘未見殿下,想替殿下診個平安脈。”


    李琬琰聽著何筎風的提議,下意識有些回避, 她正想如何借口推脫, 卻聽身後蕭愈先一步道:“何院首有心了。”


    李琬琰不由回頭去看蕭愈, 便聽他又道:“原本還打算召雲慎前來替你看看, 琰琰, 你的臉色特別不好。”


    李琬琰聽到蕭愈喚自己的小名, 忍不住臉紅, 見蕭愈和何筎風都如此堅持, 知道自己逃不過,便坐下來,伸出手腕。


    何筎風在聽到蕭愈對李琬琰那句稱呼時不由一愣,他看著李琬琰露出的一截皓腕,神情複雜的垂下眼眸,他跪坐到李琬琰身畔,從懷中掏出一方雪白的絹帕,覆在她腕上,垂眸凝神診脈。


    李琬琰有些心虛的看著身前的何筎風,果然發現他的眉心漸漸蹙緊。


    何筎風驀然抬頭,與李琬琰的視線撞了個正著,他眼底神情複雜,有驚有怒。


    “臣配的丸藥殿下吃了多少!?”


    何筎風聲音急促,一切往日溫和語氣,連一旁的蕭愈聽在耳裏,都不由意外。


    “什麽丸藥?”蕭愈看向兩人問道。


    何筎風聞聲,似乎從驚怒回神,他收回手,麵向蕭愈,垂著頭拱手一禮:“回王爺,是臣特意為殿下調製提神的藥,殿□□弱,臣想行軍途中難免疲累,因為是應急的藥,難免會有副作用,臣剛剛替殿下診脈,發覺殿下脈象虛弱,故而猜測是那藥所致。”


    何筎風話音未落,便聽蕭愈焦急問道:“可嚴重?可有大礙?”


    “攝政王寬心,”何筎風暗暗看了眼身旁李琬琰緊張的神情:“殿下好生休養幾日,便無大礙。”


    何筎風走後,李琬琰才算鬆了口氣,她起身走到蕭愈身邊,看著他略帶凝重的神情,牽起他的手輕搖了搖:“怎麽了?”


    蕭愈仰頭看著身前的李琬琰,與她相握的手輕輕用力,將她拉入到懷中:“都怪我不好,”蕭愈一想何筎風最初那激烈的反應,便知那藥的副作用遠不止他後來向自己解釋的那般輕巧:“以後不許再做這樣的傻事了,好不好?”


    李琬琰順著蕭愈的力道坐在他身前的席子上,她聞言便笑著點頭,隨後安慰蕭愈:“我知道分寸的。”


    蕭愈沒得到李琬琰的回答不肯放手,李琬琰見此,隻好連連點頭答應:“好,我再不吃這藥了好不好。”


    “你要何時回京?”他又問她,他自覺克製的很好,語氣間卻還是難免透著落寞。


    誠言講,李琬琰當下是舍不得蕭愈的。


    她在紹都山林間,每日望著日升月落,她想知道蕭愈的消息,又很害怕知道他的消息,她患得患失,煎熬了整整一個月,終於再見到他,知道他的平安,他剛回到她身邊,短暫的,讓她舍不得離開他。


    “三日後…我與何筎風啟程歸京。”李琬琰回答時忍不住垂頭,連她的聲音,一時間也變得極低。


    李琬琰垂著頭,看著膝前她與蕭愈緊緊握在一起的手,忽而她感覺到額頭上一涼。


    蕭愈的手指覆在李琬琰光潔的額頭上,他手上稍稍用力,將她低垂的小腦袋抬起:“好,那剩下的時間,你哪也不許去,乖乖留在帥帳中,留在我身邊休息。”


    他的語氣稱得上溫柔,沒有絲毫的排斥和不悅。


    李琬琰有些意外的看著蕭愈,他見了,蜷起手指敲了敲她挺翹的鼻梁。


    李琬琰下意識閉眼,蕭愈手上的力道很輕,像是撫過般,有些癢,她睜開眼,看著他眼底的幾分笑意:“阿愈…等阿仁病好了,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蕭愈聞言卻一時沒回應,他隻牽著李琬琰的手起身,擁著她倒在榻上,他的雙臂環住她,似乎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裏。


    李琬琰啟程回京那日,蕭愈親自去大營門口送她,特派了一隊百人精騎從旁護送。


    臨上馬車之前,李琬琰被蕭愈拉住,四目相對,良久,他抬手理了理她鬢側的碎發。


    “此番回京,便留下吧,軍營環境艱苦,莫回來了。”


    李琬琰有些意外,她正因蕭愈此話出神,待聽到他後麵的話時,徹底愣住。


    “你弟弟的病,若還需要藥引,便告訴白天淳,他會派人去幽北尋來,琰琰,你若願意…”蕭愈說到此處一頓,似乎早已抉擇良久,終於在此刻下定決心:“我願看在你的情麵上,不再追究。”


    ***


    李琬琰已不記得自己是懷中何種心情從蕭愈身邊離開,登上回京的馬車。


    臨別時他與她說的話,久久的盤旋在腦海中,她從未曾奢望過,讓蕭愈去寬恕去原諒。


    她明白這對他不公,於他而言亦是犧牲。


    她倒是曾無數次設想過,權衡利弊之下,她能主動攥有籌碼,從蕭愈手中換下弟弟。


    李琬琰忽而覺得自己脆弱的緊,她試圖將眼淚忍下去,卻越是努力,眼淚越不聽話。


    百名騎兵護送李琬琰回京,日落十分,停靠在驛站。


    晚膳過後,何筎風煎了調理的湯藥,敲響李琬琰的房門。


    何筎風等李琬琰喝下藥後,又替她診了脈,此時屋中隻他二人,他便也不掩飾,將這幾日來一直壓在懷中的話說出口。


    “殿下可知那藥性有多猛烈?您這樣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日後若真有意外,恐再無良藥救您性命。”


    李琬琰對上何筎風嚴肅的雙眸,她自然知道這藥的烈性,可她同樣清楚自己的身子,若沒有這些藥,她絕對撐不過來。


    “本宮知道,”李琬琰朝何筎風笑笑:“日後,再不會了。”


    這並非是她誆騙他之言。


    她相信蕭愈,若他肯放過弟弟,放過那些無辜被先帝連累的宗親,這世上,她便再無什麽需要勞神費心之事。


    她從不戀棧權位,也知道李氏江山氣數將盡,她費盡心力,也隻能維持京畿的太平,麵對國中四處的藩鎮割據,心有餘卻力不足。


    山河破碎,是蕭愈,是他的幽州軍南征北戰,統一四境,聽聞,他治下的幽北,百姓衣食豐足,安居樂業。


    她相信,若有朝一日,他位登九五,一定不同於先帝,也一定遠勝於她,她曾心願的天下太平,能由他來實現,亦好。


    何筎風看著李琬琰眉眼間的笑意,微微出神,待他反應過來,連忙低下頭。


    “但願殿下您並非誆騙微臣。”


    ***


    李琬琰在半個月後風塵仆仆的趕回京中,回到皇宮後便直奔禦極殿。


    她的駕輦一入宮門便有人趕到禦極殿前來報信,等她到禦極殿時,便見李承仁已經站在宮門前翹首以盼等著她。


    李琬琰看著迎麵朝自己跑過來的弟弟,心間不由升起疑惑,等弟弟跑近了撲到她懷中時,她瞧著他紅潤甚至還胖了幾分的小臉,心中更是疑雲密布。


    李承仁撲到李琬琰懷中,他的個子才剛剛到她的大腿,仰著腦袋,伸著手臂,不停的急喚她:“阿姊,抱,抱。”


    李琬琰壓下心底的疑雲,應聲將李承仁一把抱了起來,剛將弟弟抱在懷中,便覺得臉頰落下濕濕的一軟。


    李承仁抱住李琬琰的脖子,便朝她雪白的臉頰親上一口,接著小腦袋一歪,枕在李琬琰肩膀上:“阿姊,你去哪了,是不是不要阿仁了。”


    李琬琰聞言,心裏難免生出愧疚之感,她抬手拍了拍李承仁的小腦袋:“不許亂想,阿姊怎會不要你。阿姊是隨攝政王去南境了,南境有戰亂,百姓們流離失所,若阿仁長大了,也一定不忍心百姓受苦,也要會親自前去,打跑壞人的對不對?”


    李承仁聽著李琬琰的解釋,歪在她肩頭,悶哼兩聲:“那阿姐為何不帶著阿仁一起去?為什麽要與攝政王一起去?”


    “阿仁還小啊,等阿仁長大了,就不需阿姐去了。”


    “你騙人,”李承仁今日卻不領情,他揉了揉眼睛,很是委屈:“他們都說阿姐有了攝政王,就不要我了,朕不喜歡攝政王,他要搶走阿姐,還要搶朕的皇位,朕要殺了他。”


    李琬琰聽著李承仁帶著哭腔的話,腳步瞬間頓住,她下意識抬手捂住李承仁的嘴,僅是一瞬間,她的心瘋狂的跳起來,她盯著李承仁,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厲。


    “是誰教你這樣說話的!”


    作者有話說:


    第55章


    李承仁從來沒見過李琬琰如此嚴厲, 他聽著她的問,一時整個人有些發呆,接著委屈的咬住嘴, 圓圓的大眼睛變得通紅。


    “阿姊……”他既委屈又有些害怕的喚了李琬琰一聲。


    李琬琰瞧見李承仁這般反應, 一時也有些後悔, 她壓住心底騰起的驚怒, 抱著李承仁快步走回禦極殿中。


    回到寢殿內,李琬琰將李承仁放到矮榻上, 瞧他臉蛋上的兩道淚痕,輕歎一聲,從衣袖間拿出絹帕, 替他擦了擦小臉。


    “你的病好了?我讓何院首進來替你瞧瞧。”李琬琰說完正打算喚宮人將何筎風召來, 剛一轉身,衣袖就被李承仁拽住。


    他小小的手緊抓著她的衣袖, 仰著頭膽怯怯的開口:“阿姊, 對不起, 我騙你的。”


    李琬琰在剛見到李承仁時就有此懷疑,她聞言並沒有太過意外,轉身坐到李承仁身邊,瞧他微紅的眼角, 用帕子輕點了點, 她溫聲問他:“告訴阿姊, 是誰教你這樣做的?”


    李琬琰確定, 李承仁這樣小的年紀, 想不出這樣的法子。退一步說, 就算這真的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能瞞過那麽多人的耳目, 將她從南境騙回來,也絕不會僅他一人之力。


    李承仁聽著李琬琰的問確不回答,他悶悶低著頭,明顯是在掩藏著什麽。


    “阿仁,”李琬琰看著李承仁,聲音稍稍嚴厲幾分:“你還打算騙阿姐嗎?”


    李承仁聞聲立即抬起頭,他望著李琬琰,眼睛裏是藏不住的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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