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法子,這世界轉來轉去,好像就她們娘仨。她當初一心要嫁給柳朝如擺脫這局麵,不想一轉眼,跟前身邊,還是她們娘仨。這就是她的命數。


    如是想著,梅卿苦笑起來,“我與馬太太在外頭放利錢,早時還好,賺得不少,我就將那點家私都砸進去了。說好年關上下連本帶利收回來的,誰知竟然尋不見那保山的人影了。”


    “作保的誰?”


    “一個姓伍的,專替人放利,連馬太太的好幾千兩也沒收回來。”


    夢迢心內暗笑,麵上替她發起愁,“告訴書望啊,叫書望派人去查訪。”


    一提起,梅卿更是滿麵的官司,恨得牙根癢癢,“他?哼,有什麽指望?先時倒派人尋訪了幾日,後頭推說衙門裏有的是事情要忙,總不能將人手都擱在我這樁事情上。又說:‘你這買賣原本就不合規製,早些時奉勸你你不肯聽,如今就當吃個教訓。’你聽這話,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意思麽?”


    話音甫落,想起來從前在夢迢麵前隻說他夫妻二人如何相敬如賓,此刻不是又將老底掀給她瞧了嗎?梅卿心內又懊惱,將炕桌上的瓜子碟一推,“罷了罷了不說了!算我倒了八輩子的黴!”


    黑瓜子撒了滿榻,夢迢抬手掃著,一麵嘟囔,“又使性子,這碟子招你惹你了?或是拿我們撒氣?天底下就沒有那樣好做的買賣,自家不醒著神,這會怨得著誰?”


    梅卿橫睃二人一眼,滿腹委屈憤懣無處宣泄,開門出去到鄰舍縣衙主簿家裏去坐。


    夢迢從窗戶裏看著她去,順勢把董墨瞥一眼,他已不在窗下坐了,一隻手撐書案上,側著身,像是與柳朝如在品鑒什麽字畫。


    卻不是看字畫,看的是曆城的圖,柳朝如指給他看哪裏良田增收,何處良田歉收,都是說些公務。少不得說起孟玉,“你將孟參政派到兗州去,是有什麽講頭麽?”


    董墨直起腰來笑道:“你們都多心,我叫他去,真是因為他在兗州官場上是生麵孔,不用顧忌許多人的體麵,事情好辦些。朝廷等著山東的稅呢,換賈參政去,給那些人纏住,不知耽誤到什麽時候。”


    “噢,我還當……”


    “還當什麽?”董墨睇他一眼,見他笑含深意,明白他是說夢迢,便笑著擺手,“你知道我是公私分明的。”


    柳朝如收了地圖,背身插.在多寶閣架上,“鹽務的事情,你有主意了麽?這裏的事情忙完,你就要往河北去了,可得抓緊。”


    “你同紹慵都說賬麵上瞧不出差錯,我看不一定,賬做得再平,沒有這些銀子,無論如何也對不上。從前有楚沛在戶部替他擋著,如今楚沛都自身難保了,誰還替他們周全?戶部新任的尚書婁大人,我想請他將濟南的賬與戶部的賬仔細核查,一定能找出空子。”


    “這要是忙起來,可是不小的事啊,哪裏有這些人手來一一核賬?”


    董墨踅出案,剪起手來,“因此我要借調各衙門的主簿戶書,所有的賬一起查。我在山西也這麽查過,查出不少紕漏來,真是叫人寒心。”


    “我們曆城縣衙倒好說,人手抽調給你,隻是底下州縣的人,你還得給各州縣發公文。”


    “這好辦。”


    董墨那張臉笑垂著,臉頰上兩簇睫毛影一抖,就朝窗戶抬額起來。


    對麵斜窗上,夢迢像給燙了一下,忙把眼睛轉回去。


    果然是給燙著了一下,托著的煙杆裏蹦出來一點火星,落在她手背上,不痛,倒有些發癢。兩支煙袋才剛點上,她娘咂得呼哧呼哧的,半餳著眼,在一縷一縷的濃霧裏,顯得萎靡豔麗。


    她卻有些不好入口,那姿態意味過於靡頹了些,有些不精神的媚冶,隻怕給董墨瞧見她的墮落。


    老太太將她腕子搡一下,“咂啊,點了又不咂,空燒什麽?”


    她又橫了心了,反正她一切的無恥鄙陋早叫他知道了,還有什麽可遮掩的?於是頃刻煙霧彌漫,但手又將窗戶拉來輕闔上,想著問老太太:“您老可還是背著書望收人家的豪禮?”


    老太太在對麵理著裙,滿麵倦霧愁煙,梅卿的一通抱怨也勾起她一通抱怨,“也不知是哪個多嘴嚼舌的,把這事情說給書望聽了。他起先沒怎麽樣,有回抓了我個現行,將我一通教訓。反了他了!我是他嶽母,他還敢說起我的不是來!”


    說得夢迢心虛,幸而眼前障霧,倒譏訓了老太太兩句,“書望說得也不錯啊,您老人家仗著輩分,要叫誰都讓著您,難道讓得您坑家敗業才算好?”


    兩句話不得了,老太太原本就覺得女兒靠不住,愈發生氣,迎頭一個煙鍋子敲在她頭上,也不顧還燒沒燒著,“撿來的成日慪我就罷了,親生的還來慪我!”


    那鍋子裏抖出些火星,從夢迢頭上撒下來,她忙跳下榻撲,頭發撲散了幾根。一生氣,瞪老太太一眼,拉開門就要走。


    趕上董墨也正要走,剛由柳朝如送出正屋來,相看一眼,齊齊把腳跨到廊下去。說時急那時快,一片雨點子劈裏啪啦狠砸下來,夢迢忙將繡鞋縮回去。


    柳朝如也拉住董墨,“下雨了,坐會再去吧。”


    這時梅卿也由外頭跑進院來,東邊看看夢迢,沒意思,因同她們說得不高興才出去的,便不往那屋去,一徑走進正屋。董墨因見女眷,也不好進正屋了,隻在廊下吳王靠上坐著。


    其實要問因由,他是客,又是這樣身份的大人,就是到正屋裏,梅卿再霸道也隻得避讓他。但他餘光一瞥,夢迢也在東廂外頭的吳王靠上坐著,他也就婉拒了柳朝如,“不妨事,我就在這裏坐會,看看雨。你進去吧,我見夫人仿佛有些生氣。”


    柳朝如玩笑道:“她終日生著氣,大約女人都是這樣子。”說著招呼潼山來,使他做些肉餡角兒並糟鵝掌,再煮一鍋紅棗白糖粥大家暖暖身子。然後睃一眼斜對麵坐的夢迢,自行進屋去了。


    雨下得迅猛,方才好好晴著的天此刻雲暮重掩,風刀勁刮,高山嶺岫皆不見,有些惆悵滿天涯的寫意。給夢迢抬轎的幾個小廝也進院來,見伺候老太太的媽媽在西麵屋裏出入,自然就到西麵廊頭避雨。


    梅卿跟前那丫頭與這媽媽一道幫著潼山忙活,在廚房裏進進出出的。那媽媽倒沒怎麽樣,隻是丫頭掛著臉,偶然朝回首朝廚房裏罵一句,“你自家順手就能拿的,又來支使我,等這裏忙完,看我不將你一副賴狗皮剝下來!”


    廊下又是小廝嬉笑,又是這丫頭的罵聲,正屋裏梅卿也像在同柳朝如拌嘴,烏糟糟的混著雨聲,一個院子擾攘喧嘩。


    夢迢知道董墨好清靜,這些聲音堆起來,分明不是她家裏,卻像與她脫不了幹係,是她製造出來的混亂似的,叫她心裏莫名有些羞愧。


    她在吳王靠上理著裙,低著臉,偶爾向那頭瞥兩眼。董墨自成一派,全沒聽見這些嘈雜一般,一條胳膊長長地搭在闌幹上觀雨。


    重重雨簾中,他用餘光看夢迢,她臉上被雨霧洇得陰白,想到她方才咂煙袋時在煙裏的模樣,倒如波中月。


    不一時潼山廚房裏出來,搬了個小炕桌在董墨身邊,將將能放在吳王靠上。端來兩碗粥,一甌肉餡角兒,一甌糟鵝掌,一甌乳餅,向那頭招呼夢迢,“太太坐過來一處吃,家裏碗碟有些不夠。”


    丟下話扭頭往廚房去,照樣端了一份進老太太房裏,又端一份到正屋裏,落後一揮手,招呼抬轎的小廝進廚房裏吃去。


    夢迢踟躕著沒挪動,但見柳朝如出來,在那頭說:“太太要麽進屋同梅卿一道用些,要是無妨,就坐過來與章平吃。家裏碗碟實在不夠,萬望見諒。”


    才絆了嘴,叫她此刻同梅卿坐一處她是不願意的,又挨了老太太一下煙袋鍋子,也堵著氣不願與老太太同用。隻得望一眼董墨冷淡的後腦勺,“勉勉強強”捉裙過來,坐在炕桌另一邊。


    她人雖坐在那裏,卻有種奇怪的心緒,不便端碗。好像是吃人家的飯,端起來就得矮人一頭,得等主人家三番五番地勸,是“經不住勸”才吃起來。


    董墨將那吃粥的湯匙攪弄兩下,送了一口,見她不吃,心裏不由得替她發急。這樣大的雨,熱東西擱不住一會就要冷的。


    他吃在口裏的已有些不夠燙了,於是少不得摧她一句,“你不吃麽?”


    那嗓音,比雨還冷。夢迢睞他一眼,見他翹著腿,底下一圈衣擺被雨水濺濕了。再瞧她的裙,也有一圈濕噠噠地貼在羅襪上,往上竄著冷意,那碗熱粥就變得格外誘人起來。


    可他隻勸了一回,還不能夠吃,跌了臉麵。她把下巴朝另一邊歪過去,抬手摸眼前的柱子,裝作沒聽見。


    董墨這一回放下腿來,瞥了她一眼,“再不吃放冷了,又何苦叫人做呢。”


    夢迢轉回眼,咕噥著,“又不是我叫人做的。”說完也覺得自己很不講理,把臉低下去,沒等第三遭勸,端起碗來。


    驀地靜下來,身後是亂砸的雨聲,再聽不見鄰舍的雞鵝叫,別的聲音也似乎消失了,有些塵蒙錦瑟的淒涼。董墨想與她攀談,卻不知說什麽,說舊事,非仇即怨的,議論別人又不是他的行事風格。


    他隻好笑一笑,調侃道:“吃得這副斯文模樣,與那日打我的倒不像同一個人了。”


    夢迢眼梢斜掛,睇他一眼,把臉低下去,“對不住,那天我不是有意的,是因為發急失了手。”


    這樣子董墨像是頭回見,不免又想到從前,她身上沒有尋常少女的羞赧。他現在知道,她已經二十出頭了,可那一頷首間,倒有些十六.七歲的青澀。


    他正歪著眼瞧她,她忽然又橫起眼來,“說到底還不是怪你,好端端來拉扯我做什麽?三更半夜的,一個男人來拉我,難道我不驚慌?”


    董墨剛要寬恕她,這會也不便寬恕了,哼著冷笑了聲,“你也怕起這個來了,怪事。”


    夢迢擱下碗,橫眉怒目地瞪著眼,“關你什麽事?”


    “的確不與我相幹。”董墨欹在闌幹上,背沾濕了也沒在意,隻顧著刺激她,“隻是想起來有些可笑。你在平安街那處租的房子裏與人私會的時候,不見得這樣膽小。”


    夢迢將眼一轉,背貼到柱子上去,斜著身子對向他,“你派人跟著我?”


    底下的話,其實董墨是沒有立場說的,他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情夫,又不好管閑事。因此他要說,就不得不擺出些事不關己的調侃態度,將胳膊也搭在闌幹上。


    那木頭闌幹早洇得濕漉漉的,胳膊頓覺冰涼,然而他心裏卻有些火熱。說不清氣惱的,還是眼看要撕破那層窗戶紙,心裏有些不該高興的高興。


    他說:“我沒有這樣的閑性。那日下雪,你的轎子在巷裏堵住了我的馬車,偶然碰見的。那仿佛是泰安州的知州龐大人。孟大人曉得麽?或者就是受了他的指使,要圖謀人家龐大人什麽?”


    這話一下將夢迢的火點了上來,她原本以為她在他麵前的印象還不至於太壞,現在可是壞得沒底了,沒有一點挽回的餘地。


    她慪起氣,噌地站起來,便冷笑一下,“我有什麽可圖謀他的,我們是真心實意的,不行麽?犯不著你來管,你要瞧不過眼,就一本奏疏參到朝廷裏,治我們個通奸之罪好了!”


    倏然剛小下去的雨又急落一陣,正好將她拔高的音調掩下去。廚房裏還是小廝們在鬧,西廂裏那丫頭與媽媽在碎喁喁地議論,正屋裏梅卿在發火,老太太屋裏倒是安靜,大約在睡午覺。這些話隻得董墨一個人聽見。


    正因為隻他一個人聽見,多麽驚世駭俗的言語都隻像是夫妻兩個吵架。急起來,什麽難聽說什麽,但並不往心裏記著,昨日隔壁姓陳的漢子好,次日起來,還是覺得別的男人哪哪都不如自家的男人。


    董墨盡管不往心裏去記,也給氣得不輕,一把將她拽下來坐著,“你以為很風光麽?要吵嚷得人盡皆知才罷?”


    夢迢四下裏睃一眼,梗著脖子挺直脊梁,“我個‘淫.婦’,怕人什麽呢?要怕人議論,我早不活著了!”


    非常不合時宜地,董墨竟然覺得她此刻有些稚嫩的可愛,小孩子似的,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天不怕地不怕的沒王法。


    他忍不住笑了聲,用手背抵住口,把眼調向轉小的雨中。夢迢以為是在譏笑她,大為光火,“我的事情與你什麽相幹,要你來費唇舌?你留著這些神管你未過門的夫人好了。你成日不在京,三年五載的在外頭上任,仔細也變個活王八!”


    言訖,見雨將收,招呼也不與人打,氣衝衝繞到廚房門口喊小廝,濕漉漉地揚長出去。


    雨天路滑,小的們走得有些慢。給轎子輕而緩地一顛,夢迢總覺心裏又痛快了些,好像成日憋著的一句待說難言的什麽話,借著吵鬧一氣揮散了出去。


    她也不要聽結果,結果她想到了。他要成親是人之常情,沒什麽了不得,她隻要把她心裏的氣撒出去,這會便洋歪歪地翹著腳兒在轎裏笑起來。


    董墨在廊下也歪著唇笑了會,也不知有什麽可笑的。簷渠上成股的水流下來,像一條條細小的瀑布。雨停了,黑雲漸散,露出一片晴光,四下裏“嘰嘰”地麻雀叫喚,不知藏在哪裏,反正如身在林野,滿心愜意。


    聽見正屋裏在似在吵嚷,他也不好進去打擾,隻與潼山說了聲,悄然辭了去。


    雨住雲開,梅卿的聲音再遮掩不住,尖利地揚出來:“你說得倒輕巧,‘不過幾千銀子’,嗬,你倒是拿出幾千來給我瞧瞧呀,隻怕你現銀子幾百也拿不出來!我自嫁給你,吃飯穿衣,都是我自家開銷,人家嫁漢吃飯,我倒好,吃自己的穿自己的,倒還要貼個人給你!”


    眼見柳朝如一副玉骨從門間踅過去,拿著本書,到罩屏那頭的小書房裏,插在多寶閣上。再回首時,梅卿已猩目赤眼地從小廳那頭追到了這頭,立在書案前,有些怒發衝冠之態,“你倒是說話呀!”


    柳朝如拉開梳背椅坐下去,抬臉冷靜地睇住她,“你要我說什麽?你那些買賣原本就不合章程國法,你先時不是不知道吧?你知故犯,被人坑騙,還能歸罪於誰?我勸你日後規矩行止,不要再做這些事,銀子還能慢慢再攢起來,你又不愛聽。你還要叫我說什麽?你嫁給我,不吃我的不穿我的,是我沒給你吃穿麽?不過是因為我給的你瞧不上。以後改一改你那些奢靡的喜好,日子不是一樣好好過下去麽?”


    不提便罷,提起梅卿便想到,她元夕時典了個金項圈,當了三百兩銀子,用作外頭托人尋找那姓伍的保山的下落。到頭來不僅人沒訪著,倒損了這三百兩。


    她立時嚷起來,“你叫衙門裏的人去給我拿他!”


    “你有狀紙麽?”柳朝如扣著兩手放在掉漆的案上,沉著得不帶情緒,“就是有狀紙,你這買賣不合國法,也不能立案。我擅用公權,派人替你訪了半個月,不好再勞累這些人。他們吃著朝廷的俸祿,隻忙公務,叫你這裏一耽擱,衙門裏不知多少事情要給誤了下來。”


    此時明明晴光鋪來,卻在哪裏轟隆一聲餘雷,在梅卿麵上辟出兩道恨淚。她定定地望他一會,遽然發瘋似的,兩臂在案上揮掃著,一麵掃一麵尖叫。那聲音“啊……!啊……!”地,刺耳不絕。


    等叫破了嗓子,地上也亂七八糟地零落著許多紙書筆,跌碎了一隻筆洗,打散了一座筆架,滿遍著文雅的“屍身”。


    梅卿心裏痛快又得意,望著地上的“屍身”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眼裏卻不斷有眼淚滑出來,條條行行地,觸目驚心。


    她笑轉向書案,無不期待著柳朝如發火,跳起來罵她一場,哪怕打她一頓,她都巴不得。她心底裏希望有隻手來給她一記耳光,將她打醒,再用不著做一切不實際的夢了。


    然而柳朝如還是那副麵孔,波瀾不驚地看她發瘋,案上扣著兩隻手,似乎在等她哭完鬧完。等了會,見她哭不夠似的,他便立起身來朝門外去。


    潼山以及丫頭媽媽皆圍在門上望著,身子一偏,讓了道晴光進來,將梅卿的臉照得黃黃的,枯悴落魄。


    柳朝如這裏出去,她的淚立時就止住,轉身搖搖晃晃地往臥房裏去。門口三個下人各行其職,潼山在小書房裏歸置東西,丫頭疾步往臥房裏去寬慰,那媽媽一溜煙貼著牆根跑到東廂裏頭去稟報。


    作者有話說:


    第56章 盼幾番(六)


    瘦梅謝盡, 花柳精神,夢迢給小公子辦滿月酒, 因孟玉不在家, 不便招呼男客,隻請了幾位素日常來往的夫人奶奶坐席聽戲。


    那日是在東園一間亭子裏開設的席麵,四麵春色大好, 對著黃橙橙的日頭,自然是釵光流露, 寶翠溢彩。就連夢迢吩咐銀蓮抱著孩兒出來, 也插簪戴翠的, 打扮得貴婦人一般。


    梅卿心裏嫉羨, 眼中發熱, 偏她近日窮了, 為了裁幾身時興的好衣裳穿,不得已典了兩件首飾。又為孩兒的滿月酒送禮, 她不甘落人下風,融了個八兩重的金花冠,給小公子打了個長命鎖。


    且不論別的, 隻說巷裏住著的衙門內的家眷登門, 她擺碟子請客, 樣樣要比別家風光。因此七七八八的開銷不少。


    到三月裏打開妝奩一瞧, 還剩幾件好頭麵,都是她素日最愛佩戴的,萬萬舍不得再典。偏趕上有位鍾大人家的夫人過生, 要送禮, 手上還缺個五十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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