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海川前幾日就已經恢複上工了,家裏的小不點白日裏還是要麻煩鄰居照看。於是吃完早飯鄭海川便將鄭嘉禾送到了樓上呂君那裏,直到晚上下工,才把侄兒接回。


    在這一整個白天,鄭海川都處於一個比較發懵的狀態。因為想著事,他的工作效率比往日低了不少,分配的區域隻綁夠了三分之二的鋼筋。工頭還以為是他身體受的傷沒好全,反而主動讓鄭海川早點下班,不急這麽幾天。


    鄭海川有些不好意思。他一向不會偷奸耍滑,此時想解釋說自己沒事,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該如何說,幹脆繼續悶頭幹活。


    直到工地上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鄭海川也把今天的工作量完成了。


    他停了手上的動作,摘下黑黢黢的勞保手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順手將立在一旁拍攝的手機拿了起來。


    今天光顧著想事情去了,鄭海川幹活的時候都沒和鏡頭說上幾句話。在這幹活快結束的時候他才對著屏幕露出一個淳樸的笑,配上腦門上剛抹的三道烏漆麻黑的手指印,顯得人更憨了。


    “今天效率有點低,天都要黑咯。”


    “謝謝大家這段時間的關注和鼓勵哈,我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其實我每天做的事也很普通很無聊的,大家不用太費錢打賞,意思意思就夠了,嘿嘿。”


    “我感覺自己特別幸運,遇到了很多好心人,還有……照顧我的好朋友,壞人也很快就抓到了,真的非常感謝大家!請大家放心,我會繼續好好幹活,努力掙錢的!”


    鄭海川結束了錄製,從灰撲撲的工地上站起來,準備收拾回家。


    他朝工地門口走,這條下班的路不是很長,往日鄭海川都不太注意,今天卻將目光移向了途經的一處熱鬧地方。


    那是一片用移動板房蓋起來的長條形區域,有著工地的食堂小賣部、監察員項目經理們的辦公室,以及提供給一些工人的廉價宿舍。


    如果鄭海川沒有帶著鄭嘉禾,也會圖便宜方便住在那裏的。


    一間小小的板房裏,拚拚擠擠能拚出八個床位。每張床位一天隻需要幾塊錢,比在外租房便宜多了。


    但在那樣的環境中幾乎就沒有生活空間可言,大家唯一的活動區域就是自己的床鋪,最多令加上狹窄到隻能夠一個人通過的過道,讓人除了睡覺都不想待在裏麵。


    因此,這種宿舍裏住的大多都是單身漢,但也不乏有家境貧寒的情侶或夫妻一起打擠,兩個人睡一張鋪子,還能省下一半的錢來。


    鄭海川今天下班路過,就看見一對中年夫妻正坐在板房外的小泥板台前吃飯。


    那對夫妻平日裏鄭海川搬鋼筋時也偶爾會看見,男的是木工,做建築支模和搭排架之類的,女的則是做雜活的小工,工作時各幹各的,吃飯休息時都會待在一起。


    兩個人應該結婚也不少年了,雙方看起來都是樸實溫和的性子,沒見過紅臉,男的有時候自己的活忙完了還會幫老婆遞一遞工具。


    此時兩個人端著自炒的小菜在宿舍外吃,菜就用炒鍋盛著,男人吃得粗魯一點,大口大口地刨著飯,女人則慢條斯理咀嚼著嘴裏的菜,同時還說著什麽白日裏的見聞趣事,男人也不吭聲,但一直點頭回應。


    鍋裏的菜多肉少,女人夾了一筷子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卻並沒有自己吃,而是塞在了男人的碗裏。男人舉著碗想躲開,但被女人橫過來的眼一瞪,手便不動了,老老實實地低頭吃掉碗裏的肉。


    鄭海川不知怎麽的就想起那天在桂老板食鋪裏吃到的那塊紅米腸。


    律醫生夾那一筷子塞到他嘴裏時……


    想的是什麽呢?


    第69章 好朋友


    回到老樓天已經黑了,鄭海川忙到呂君家裏去接小禾苗。


    “不好意思啊,呂老師,今天回來晚了點。”


    結果門剛打開,鄭海川就聞見一股香酥到令人嘴饞的味道。鄭海川循著香味看過去,發現自家小侄兒竟然已經在呂君家的餐桌上坐下了,一雙小手抱著一隻大大的豬蹄在啃,吃得油光滿麵的。


    “鄭嘉禾!”


    鄭海川皺起眉,“幺爸說過啥?!”


    鄭嘉禾聞聲立馬把手裏的豬蹄放下了,覷著鄭海川小聲道:“不、不能隨便蹭叔叔阿姨的吃的喝的……”


    呂君用身體將小家夥擋住了,反倒架起老師的氣勢訓鄭海川:“大川,是我讓小禾苗吃的!你凶他做什麽?小娃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你這個幺爸成天在外麵忙,我給小禾苗補點好的怎麽了?”


    鄭海川立馬沒氣勢了,縮著肩討好地朝呂君笑:“呂老師,您知道我不是那意思。小禾苗中午在您這兒吃就已經夠麻煩您的了,哪能晚上還要蹭您的飯呢!我都臊得沒臉了!”


    “那你要說跟桂偉明說去。”呂君轉身回到屋裏,“他做新菜沒弄好,又不想浪費,就一股腦塞到我這兒。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不想浪費才讓小禾苗多吃點的。”


    他從廚房又摸了一雙碗筷放在桌上,衝鄭海川招手,“我和小禾苗兩人也吃不完。大川你也別下樓弄飯了,趕緊幫我消滅掉別浪費了。”


    鄭海川本來今天腦子就暈,被呂君這麽幾句‘浪費不浪費’的一繞,就更暈了。最後他還是稀裏糊塗地坐上了呂君家的飯桌,和自家小侄兒一樣抱著香酥軟糯的豬腳啃了起來。


    吃飯途中,呂君家的門又被打開了一回。


    門開了人沒見著,就先聽見一個雄渾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君君,我多炒了份油麥菜,你……”


    鄭海川嘴裏還叼著豬蹄,懵然的扭過頭,就看見一個熟悉的絡腮胡正一手端盤一手捏著鑰匙,推門走進。


    “?大川,這麽晚了你咋還在這兒?”


    桂偉明第一反應是這個,結果話沒說完就收到了呂君地警告一瞪,連忙閉了嘴,把鑰匙收進兜裏狀若自然地走進來,“咳,今晚在呂老師家吃飯啊,挺好,挺好。”


    “桂老板好啊!”


    呂君緊張地看了鄭海川一眼,發現他樂嗬嗬地衝桂偉明打了聲招呼就繼續埋頭啃豬蹄,心裏才鬆了一口氣,扭頭就沒好氣地趕人,“吃不了吃不了了!你到底是開餐館的還是喂豬的?”


    鄭海川腦子裏本來還在琢磨剛才桂老板那句‘君君’是怎麽回事,冷不丁聽到一向斯斯文文的呂老師這麽直白的數落人,不禁和小侄兒對視一眼,悶笑起來。


    而桂偉明則厚著臉皮把盤子放在餐桌上,嬉皮笑臉:“我倒是想回鄉下喂豬啊。可惜小豬仔養了那麽多年都養不肥,我隻能多琢磨點好吃的把他喂熟。”


    呂君:“……”


    鄭海川聽了倒是對手上的豬蹄肅然起敬:“原來這豬仔吃了桂老板那麽多好東西?怪不得蹄髈這麽好吃!”他說著又啃了一口,還教育身旁的小侄兒,“鄭嘉禾,不準浪費知道不,邊邊角角都要啃幹淨!”


    鄭嘉禾啃得嘴角都是油汪汪的,還配合點頭:“唔嗯!”


    這下輪到桂偉明被噎住了:“……”


    呂君被這幾個活寶逗得直樂,搖搖頭,又恢複了平日裏的斯文好脾氣。他抬眼瞧了桂偉明一眼,“吃了嗎?沒吃一起?”


    桂偉明受寵若驚,不過還是遺憾地擺了擺手,“店裏還有客人,我就給你拿菜上來。你……們慢慢吃,我先下去了。”


    他就這麽來去匆匆的,呂君好似習以為常,反倒是鄭海川,夾了一口熱騰騰還帶著鍋氣的油麥菜,不禁感歎:“呂老師,你和桂老板感情可真好啊!”


    呂君夾筷子的手頓了一下,輕聲道,“還好吧,就是……好朋友。”


    鄭海川沒注意到呂君有些別扭的停頓。


    他如今還陷在和祁聿關係的糾結茫然中,忍不住想向身邊除祁聿外最有學問的人請教尋求幫助。


    “呂老師,好朋友到底是……怎麽樣的啊?”


    鄭海川咬著筷子,眼露迷茫,“我……把一個人當成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我不知道……他把我當成什麽。”


    呂君見鄭海川的注意力沒有放在自己身上,神色輕鬆了許多。他想了一下, 才緩緩道。


    “好朋友就是——你能夠將所有的不堪都暴露給他,也願意把自己的快樂難過都分享給他的人。”


    “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不說話都會很舒服,因為他光是從你眼神或者動作裏,就能猜到你想說什麽。”


    “好朋友是能夠紓解你壞情緒的人,是想要替你撐腰的人,是有好東西就想到你,亂糟糟的壞事卻不想讓你參與的人。”


    呂君吃飽飯落了筷子,目光卻停留在那盤油麥菜上。他目光悠遠,像是陷入到回憶裏,嘴裏繼續說著。


    “好朋友就是在全世界都孤立你背叛你的時候……他還義無反顧站在你身邊的人。”


    “也許你們不是時常見麵,但卻時時惦記著彼此。”


    “也許你們有過矛盾與誤解,彼此已經走向不同的路。但即使如此,也能隔著人海相互守望,隻要知道他過得一切都好,就很滿足了。”


    “他能讓讓你不再感覺到孤獨。”


    “用王小波的話說——你能從他身上感受到一種永存的精神,超過平庸生活裏的一切。”


    鄭海川剛開始前麵幾句時,還能跟得上呂老師的話。但越聽越迷糊,感覺似乎自己又回到了念書時候老師在台上劃重點的感覺。


    聽起來特別特別有道理,但仔細琢磨就好像自己啥也沒懂。


    感覺心裏的疑問還是沒解決,鄭海川幹脆撓了一把自己的寸頭,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問。


    “所以呂老師。好朋友之間……”


    “會親嘴兒嗎?”


    第70章 你自己


    吃完晚飯,鄭海川先將小禾苗帶回樓下哄睡了,才複又被一臉複雜的呂君帶上了樓頂的天台繼續飯桌上未盡的話題。


    “所以……是誰親你了?聿仔?”


    呂君倚在天台邊的欄杆上,側頭試探著問鄭海川。


    他剛才在家裏想了半天,腦子裏就隻蹦出了這一個人名。呂君明明知道這世上沒多少人和自己一樣,但還是忍不住冒出這種離譜的猜測。


    也許……是他太羨慕這兩人之間的相處氛圍了吧。呂君回想起之前在處理鄭海川被打事件中祁聿的沉著和付出,還有鄭海川毫無質疑的信賴與聽話,總覺得這兩個孩子關係匪淺。


    “嘶!呂老師你咋知道的!”


    鄭海川下意識捂了下嘴,又趕忙放下。


    “那啥,也是,我這不就他一個好朋友嘛……”鄭海川揉揉鼻子,見呂老師看過來,又連忙補充,“不是,您和桂老板也是我朋友!就,就是我把你們都當尊敬的長輩呢!”


    呂君心裏好笑,他想,我和阿偉可不想你這種‘好朋友’。


    “想說說嗎?”呂君溫和地笑著,看向鄭海川。


    “想的話,可以和我隨便聊聊。”


    呂君在飯桌上就看出了鄭海川的一絲不對勁,令他想起了他年輕的時候,忍不住多管閑事了一把。


    七月的夏夜晚風,暖而不燥。


    鄭海川也學著呂君趴在陽台邊上,往下望是街頭巷陌裏的萬家燈火,還有穿梭其間的行人食客。


    鄭海川眼神不錯,看見幾個高中生正站在炸串店邊打鬧,也看到一對小情侶坐在路邊埋頭分食一碗麻辣燙,抱著嬰兒扇著蒲扇的大也正在巷子口和牌友們聊著不知誰家的閑事,還有剛掃完街道的樓上張大姐,正拖著比她人還大的垃圾車朝著垃圾站走去。


    鄭海川站在樓頂眺得遠,都能望到兩條街外的城中村更深處。他恍惚間掃到了一個挺拔的身影,但眨眼間就消失在幽暗的小巷拐角。


    鄭海川揉了揉眼,再看已經找不到人了。他心想肯定是自己看錯了,律醫生應該還在家裏補覺吧?


    “我……我不知道該咋說。”


    鄭海川回過神,用坦然又迷茫的目光看向呂君:“呂老師,我覺得我好像有點不對勁。”


    “怎麽個不對勁法?”呂君頷首,示意他繼續。


    “就……就這兩天老想著律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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