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不能等


    是祁聿先發現鄭嘉禾的不對勁的。


    他從廚房將鄭海川做好的菜端出來放在飯桌,正準備回去繼續盛飯,餘光卻發現小家夥正撅著屁股趴在沙發旁的地上。


    鄭家出租屋裏沒有空調,隻有一個二手立扇搖搖晃晃轉著腦袋帶動風的流動,在悶熱的天氣中聊勝於無。祁聿以為鄭嘉禾是貪戀地板的涼,便招呼了一聲,“別趴久了,容易拉肚子。”


    小不點背對著他,依舊趴在地上半天沒有動靜。


    祁聿皺了皺眉,心說果然小孩子難管,不愛聽大人的話。平日裏看著挺乖巧的,沒想到還是有頑皮的一麵。


    放在以前,對上這種小屁孩他一定避得遠遠的,可誰叫眼前這孩子是鄭海川家的?祁聿便放下菜碗,朝客廳走了兩步,到了鄭嘉禾身後。


    “起來吧。”


    他彎腰拍了拍小家夥毛茸茸的腦袋。


    祁聿本來還在心裏想著,要是小不點還是不聽話,他就直接抱著人去找鄭海川了。但他卻發現麵前的小腦袋特別費力別扭的轉了半圈朝他望來,一雙眼睛驚慌中帶著淚花。


    “綠、綠叔叔!我……我手動不了了!”


    接下來是一陣兵荒馬亂。


    鄭海川知道情況後直接嚇得摔了碗,祁聿則一邊將鄭嘉禾小心地平放在地,一邊通知鄭海川打急救電話。


    他初步觀察,應當是小家夥的右手骨纖維病變加重了。病骨在短時間內膨脹硬化的速度變快了許多,加之剛才鄭嘉禾手臂屈伸下的突然受力,導致惡性骨膜反應,牽扯到了神經。


    “得馬上手術了。”


    可能還牽扯到病變處骨折,祁聿立馬做出判斷,不能再等了。


    “好、好,手術,做手術。”


    鄭海川感覺自己現在像個無頭的蒼蠅,又亂又急,要不是律醫生在,他都不知道要怎麽辦好。此刻,他完完全全跟著祁聿的指揮走,聽他吩咐,“拿上身份證件,禾苗的寬鬆衣物,還有他之前通過申請的誌願表。”


    “好,我馬上拿個口袋裝!”鄭海川聽完立刻去收拾東西。


    祁聿低頭安撫了小家夥兩句,又抬起手腕看時間。


    五分鍾都快過了,救護車還沒到。這時候,鄭海川的手機響了,是急救車司機——


    “喂!進不來啊!你們這城中村裏晚上到處都是人,車也多,我這是大車,堵在半路上了!”


    鄭海川捏著手機,一時慌亂地手都在打哆嗦。


    還是祁聿接過電話衝那頭問清了現在所處的地點,然後沉穩地吩咐對方在村出口準備好擔架,“我們現在出來,大概五分鍾能到出口。”


    不能再等了。


    祁聿不知道鄭嘉禾身體內部的具體情況,此時隻能做最壞打算。


    他讓鄭海川打開門在後麵跟著,自己先用寬布條將鄭嘉禾沒有知覺的右手固定在胸前,然後平穩地將小孩一把抱起,走出了出租房。


    下樓前,他還記得提醒了鄭海川一句:“去廚房檢查一下,別忘了關火。”


    “噢、噢噢,好!”


    兩個人就這麽一前一後下了樓,樓道裏倒幸運地沒遇見人,下得很順利。但出老樓大門時卻差點撞上收工回家的紅姐。


    “你倆著急忙慌做啥呢?這麽快就吃了飯?”紅姐本來笑著和兩人打招呼,但看到祁聿懷裏臉色蒼白惶恐,無聲淌著眼淚的小禾苗,那笑立刻變成了嚴肅,“小禾苗這是怎麽了?!”


    “胳膊出了點毛病,要去醫院做手術。”祁聿一邊簡單回答一邊跨出鐵門,可望著門外那隻有兩車道寬的城中村窄路上來來往往摩肩擦踵的行人,他腳步不由得頓住了。


    這陣仗,別說五分鍾,怕是十五分鍾也沒法把小孩安穩地送出去。


    “這時候……正是下班吃飯的高峰期呀,”紅姐探出頭打望了一圈也皺起眉,不過她想了個辦法,“老桂不是有輛裝貨的三輪車嗎?找他送出去!”


    祁聿也覺得這個辦法好,正欲說話,身後的鄭海川就先一步跑到了街對麵,衝食鋪裏大聲喊人。


    “找偉明噶?”鋪子裏隻有桂阿嫲在,她杵著拐棍走出來,慢悠悠對鄭海川說,“佢出街拿貨喇。”


    不巧得很,桂偉明這時候恰好去檔口取食材去了。後廚倒是聞聲走出來一人,是幾人熟識的呂君,像是正在幫阿嫲端菜收盤子。此時他一眼看見了祁聿抱著的小禾苗,立刻掏出手機道,“我給他打個電話,讓馬上他趕回來!”


    “算了呂老師。”祁聿搖搖頭,製止了呂君的動作,“不能等。我們走出去。”他說著便示意鄭海川跟上,自己則抱著鄭嘉禾快步朝村口的方向走了。


    一眾街坊鄰居平日裏都很喜歡小禾苗,此時見他滿臉蒼白地躺在祁聿懷裏,心裏都很焦急。


    此時幾人都沒注意到,老樓的角落還有一個人在。他剛才一直埋頭抄水表,不太清楚發什麽什麽,但抬眼見到自己兒子如此緊張地抱著一個小孩趕路,還是湊到紅姐前打聽了一下情況。


    聽完紅姐的話,祁廣誌的神色霎時間有些恍惚。


    仿佛時光倒流,幾年前的一幕重新降臨在自己麵前。


    他扔下手裏沒記完的賬本,小跑了兩步便跑到路邊停靠的紅色豐田旁,抖著手拿車鑰匙按開車門坐了進去。點油,掛擋,鬆離合,踩油門,呼吸間祁廣誌就開著車竄到了正疾步行走的祁聿和鄭海川身邊。


    嘟——嘟——


    喇叭聲響徹街道,將走在路中間的行人都嚇得躲到了旁邊的商店台階上。隻剩下麵無表情的祁聿扭頭看向降下的玻璃窗,裏麵蒼老的男人衝他催促道,“還等什麽?趕緊上來!”


    第99章 幫一把


    有祁廣誌的喇叭和四輪車開道,祁聿和鄭海川帶著鄭嘉禾一路直接抵達了醫院。


    他在路上已經和主任邱國良聯係過了,邱主任目前在國外出差開會,直接吩咐祁聿全權負責微創項目組的臨床試驗工作。


    祁聿雖然在電話中應下,但當拿著鄭嘉禾最新的片子和值班醫師會診完之後,心中還是升起了一抹少見的猶疑——


    他真的該讓小家夥做試驗患者嗎?


    常規的換骨植骨手術已經很成熟,手術費用他也能替鄭海川承擔。而新的微創方式盡管經過了多輪評估、模擬與驗證,但在人體上的試驗次數也屈指可數,於他們院開展更是首例。


    事實上在六院裏,除了祁聿熟悉這套微創手術操作流程外,也僅有幾名年輕骨幹醫生接受了相關培訓,其餘的跟進人員大多是在讀的醫學生。因此跟傳統的手術比起來,這項微創雖然看似簡單,手術中的風險並不比其他高難度手術小。


    因為什麽都是新的,沒有可以借鑒學習的方向,這時候更考驗醫生本身的心態和能力。


    祁聿在上手術台前,將這些考量全都跟守在醫院走廊裏的鄭海川說清楚了。


    此時此刻的他們不是戀人,而是醫生和患者家屬。


    一個靠手術刀與生命賽跑,一個有心無力隻能被動等待。他們的地位平等而又不平等,因此在開始手術前醫生有責任將所有的風險都告知,而病人家屬也有權利做出選擇。


    “做、做微創。”


    鄭海川沒有猶豫太久,就對已經換上白大褂帶上口罩的男人說出了決定。


    在查出小禾苗的病之後,鄭海川就和自家大哥通了氣,畢竟對方才是孩子的爹。鄭家大哥比糾結的鄭海川豁達多了,告訴弟弟說,既然有更好的方式出現,那就試一試。


    他自己受傷瘸腿躺在床上大半年,知道骨頭壞了會有多痛苦。如果能有不用換骨頭的方式把孩子治好,他當然是願意的。更何況……家裏也沒這個經濟條件做什麽大手術了。


    鄭家大哥心想,就看兒子的命吧。誰叫小禾苗出生在他家裏呢?


    窮人家的孩子從生下來就少有選擇的機會。


    老天爺指的路,能走多遠,就靠自己的韌勁了。


    而對於鄭海川,他雖然糾結,但最終做決斷卻比自家大哥更為單純。


    ——他隻是單純地相信祁聿。


    相信祁聿的醫術,相信祁聿的人品,相信祁聿會盡全力救治好他們的禾苗兒。


    “律醫生,你說過……人得靠自己,從老天手裏搶人。”


    出來得匆忙,鄭海川腰間還拴著沒來得及摘下的圍裙。他趕來醫院的路上一直很焦慮擔心,可當親眼目送小禾苗被推進手術室,他整個人的狀態卻漸漸變得平和了許多。


    大哥其實說得對,人這輩子有時候就是盡人事,聽天命。


    “小禾苗從生下來就在吃苦。他長這麽大,全是憑自己扛過來的。我本來以為在我這能讓他好過點……”


    鄭海川看向男人金絲眼鏡後沉靜的眼眸,自己的心也似乎跟著變穩了。


    他沒有多說什麽給祁聿壓力的話,隻輕輕拽了男人的手腕一下,帶著自己沒有察覺的信任與依賴,對祁聿道,“我現在也沒法努力了,插不上手……隻能辛苦你幫我努力一把,把小禾苗從老天那拽回來了。”


    醫生這個職業似乎天生就承載著病人和家屬所有的希望與怨懟。隻要換上了那身潔白的衣服,他們似乎就從一個人變成了不能犯錯的神,一旦結果稍有不如意,他們就要承受來自患者家屬和社會各界的質疑與否定。


    祁聿上手術台前聽過太多的哭喊和要求,見過太多人找他要許諾和保證,可從來沒有聽到人隻跟他說——幫我努力一把。


    鄭海川沒有找他要任何的許諾,兩個人隻是在充斥著消毒水氣味的走廊上匆匆對視了一眼,祁聿便在護士的催促中走向了無菌室。


    他隻給鄭海川留下了一個“嗯”。


    但裏麵卻藏著祁聿作為醫者的全部信念與承諾。


    “開無影燈。”


    “麻藥準備。”


    “氬氣刀開,設備調試。”


    手術室的燈“啪”地一聲亮起,走廊外頓時隻剩下鄭海川一人。他有些茫然地呆坐在一旁的等候凳上,一時間腦子裏空空的。隔了一會兒,他才想起來給家裏人打電話。


    老爹和大哥鄭海山收到消息後表示立刻動身趕過來,鄭海川懵懵地應了,等掛斷手機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老爹他們坐火車一趟要一宿多,來了小禾苗早就做完手術了。


    鄭海川又拿起手機,想說要不大哥別折騰來了,他在這兒守著就行,等結果一出來就通知他們。可這時候他身旁坐下來一人。


    “讓他們來吧。這種事……不自己守著看著,是不會安心的。”那人對他勸道。


    “啊,祁叔。”鄭海川側過頭去,發現是剛才一路超車送他們到醫院來的房東祁廣誌。到醫院後祁聿就帶著他先一步抱小禾苗上樓做檢查了,把老者忘在了身後。


    “當年聿仔他媽搶救的時候,我也讓他別回來了,坐飛機要一整天……但他還是飛回來了。”


    祁廣誌盯著“手術中”那亮晃晃的三個字,有些出神,“阿鳳,搶救了四個多小時……還是沒搶就回來,”他繼續說著,“等聿仔回來的時候,連他阿媽最後一麵也沒見著。”


    鄭海川一邊聽一邊皺起了眉。


    盡管他已經聽祁聿說起過一次了,但從另一個人的口中聽到這段過往,他仍然對祁聿生出十分心疼。盡管對於祁廣誌今天開車送他們過來他非常感激,但對於這人給戀人帶過的傷痛,他也同樣感同身受。


    祁廣誌兀自不覺,他似乎隻是久未與人說起過這些了,此刻絮絮宣泄著內心積攢多年的情緒。


    “聿仔當著吊唁所有人的麵跟我——跟他親爹打架。”祁廣誌自嘲地哂笑了一聲,“我當年也挺混賬的。覺得丟麵兒了,揚言要和他斷絕關係。”


    “那……那斷了嗎?”鄭海川忍不住追問。


    “當然。”祁廣誌扯了扯嘴角,“那孩子從小就早熟,自己有主意的得很。我那些年對於他們娘倆的關心確實太少了,他不喜歡我也情有可原。”


    “後來呢?”


    “後來葬禮結束之後他就又飛出國了,前兩年才回來。”祁廣誌從兜裏掏出一支煙想抽,又因為場合不合適而隻能捏在手裏,“我當時為了逼他承認錯誤……斷了他的錢,也不知道他那幾年怎麽過過來的。”


    鄭海川才知道這事,有些不忿地瞪向祁廣誌:“他那時候還是學生?您那麽有錢的!”光他們那棟老樓的房租,每個月都能收入六位數吧!


    “是啊……我那麽有錢的。”祁廣誌垂下頭,花白的頭發顯出他如今年齡的滄桑,“我以前一直覺得錢能帶來快樂,有了錢之後就開始享受這種快樂……後來才發現,我早就把真的快樂弄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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