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聽來,仿佛又不像。


    聽李定說了這些,應翩翩心裏對厲鬼一事隱約有些模糊的猜測,但又不能完全肯定,他想了想也沒什麽其他要問的了,便準備離開。


    出了牢門,應翩翩腳步略頓,發現門口的陰影中正靜靜站著一名男子。


    他看上去不到四十的年紀,容貌清矍,氣度雍華,在牢中暗沉的光線裏,臉上仿佛是帶著些笑,卻無端還是顯得冷淡。


    他靜靜地說:“應玦?”


    應翩翩默了片刻,行下禮去:“見過將樂王。”


    “哦?”


    將樂王淡淡地說:“你從未見過我吧,不怕拜錯了人?”


    應翩翩道:“王爺能出入刑部大牢,便可見不是普通身份。而聽到善化公主的往事會駐足停留,臣能想到的隻有將樂王。”


    應翩翩沒有猜錯,那個人正是善化公主的親生弟弟,將樂王黎清嶧。


    傳言中都說他與善化公主姐弟情深,他方才站在漆黑陰冷的牢房一角,靜靜聽完了這段善化公主的往事,不知道心中滋味如何,語氣中的喜怒卻是點滴不顯,看著深不可測。


    聽到應翩翩的話,他微微一哂,漫聲說:“應大人是個聰明人。此案涉及到太祖,本王也難脫嫌疑,便有勞應大人好好調查了。”


    將樂王真是一個極沉得住氣的人,這李定口口聲聲自稱被張向忠附身,又大肆宣揚太祖的神通與功德,其實對將樂王的處境十分不利。


    若是換了其他人被這樣宣召回京,隻怕就要胡思亂想,擔驚受怕,見了罪魁禍首就要大叫“為何害我”,他卻態度平靜,既不慌亂,也不回避。


    應翩翩道:“既然王爺提到此事,那麽臣也想詢問王爺,這段日子,您的家中可有什麽異象發生?”


    將樂王想了片刻,說道:“據本王所知,沒有。”


    應翩翩的目光帶著試探和衡量從他的臉上一掠而過:“知道了,多謝王爺。”


    看起來非常恭謹,但很大膽,第一次見麵就敢試探他。


    黎清嶧的視線


    停留在應翩翩的眉目間,卻覺得有些恍惚,仿佛有種莫名熟悉的親切感。


    所以他沒有計較什麽,但剛剛聽了善化公主的事情,意興闌珊,也不欲多說,抬了抬手道:“應大人若是已經審問完了,便請自便罷。”


    應翩翩略躬一躬身,轉身出門。


    他踏出牢房的大門,迎麵是刺目的陽光,讓應翩翩還有些不大適應,不禁眯了眯眼睛,一隻手已經伸過來,擋在他的眼前。


    池簌道:“問話,還順利嗎?”


    應翩翩眨了眨眼睛,目前他的視線隻能看到池簌修長的手掌,以及掌心的薄繭,如此一遮擋,倒是不用刻意回避對方的目光了。


    “還行,想知道的都問了,不過有用的也不多。”


    池簌道:“慢慢來,別著急,我也已經派人去長雄關去調查你父親當年的事了。那裏的一些老人或者知道什麽,一點點查問,總能有些消息的。”


    池簌本來就對應翩翩千依百順,予取予求,先前初識的時候,他尚且不舍得違逆對方半分意思,如今得知了那些往事,更是心疼萬分,此時這幾句話也說的十分溫柔,仿佛生怕重一點點就會傷害到應翩翩一樣。


    應翩翩倒有些不習慣,道:“嗯……沒事,我眼睛好了,你把手放下來吧。”


    光線一亮,池簌放下了手,於是他溫潤俊秀的眉眼從手掌之後露了出來。


    應翩翩抬頭望了望清朗的沒有一絲雲朵的天空,說道:“回去吧。”


    池簌頓了頓,也不知道該再說點什麽,便呐呐道:“好”,兩人各自上馬,一起往回走。


    兩人昨晚那番話,可以說是將彼此間心中埋藏最深的軟肋都展開給了對方看,當時陷在情緒裏,又有黑暗遮掩,說完了倒頭就睡,醒來就當夢一場,倒也沒覺得什麽。


    但是今天早上池簌來接應翩翩去刑部,兩人光天化日之下一見到彼此,居然有種小夫妻在新婚之夜第二天起來時裸裎相對的尷尬和赧然。


    應翩翩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根本就不想說話,池簌則是覺得心疼他,怕他不高興,越小心越不知道說什麽好。


    來的時候兩人就一路默默無語,回去之後說了這兩句話,又靜下來。


    池簌本想開口,轉念一想,給應翩翩點時間安靜也好,於是靜靜陪著他沿街而走,覺得陽光暖融融灑在身上,心中倒也逐漸安樂起來。


    而正在這時,前麵的街道卻忽然傳來一片驚呼,隨即有人尖聲大叫:“殺人了!!!”


    應翩翩提了下馬韁,他身下的馬兒小步跑了起來,到了一座青樓前猛然頓住。


    應翩翩仰頭看去,隻見麵前的竟是一家青樓。


    這青樓名叫琳琅閣,他以前還曾同人進去喝過酒,在京城的各色青樓中,算是比較風雅些的所在,裏麵的姑娘也大多溫柔解語,通曉詩書,知情識趣。


    但此時,一樓一片喧嘩尖叫之聲,二樓還有不少客人和姑娘正驚恐推搡著湧了出來,跑到了外麵露天的廊台上。


    讓他們驚恐的是一名手中持刀,渾身染血的女子,隻見她正從人群的最後追出來,臉上也濺了鮮血,麵色十分猙獰可怕,手中的刀胡亂揮舞著。


    一位身穿繁瑣舞衣的姑娘跑得慢,落到了最後,不知道誰不小心踩到了她裙子上的輕紗,令她踉蹌之下,險些一跤摔倒在地,頭上一枚發釵被晃落,向著街上墜去。


    接著,身後那名持刀女子已經追至。


    姑娘嚇得大聲驚叫,應翩翩正是在此時縱馬到了樓下。


    眼看那枚發釵砸落下來,應翩翩雙腿微夾,策馬向前,那枚發釵恰好也已


    落至應翩翩麵前。


    應翩翩眼疾手快,屈指一彈,但聽“錚”地一聲微響,發釵朝著樓上反激而去。


    這支精致華美的蝴蝶紋發釵仿佛經他點化,瞬間變作了鋒銳無匹的利器,精準地撞在了持刀女子手中的匕首上,使得她手腕一震,匕首墜地。


    後麵有機靈的人,立刻抄起一根木棒,從後麵將那女子一棒攔腰壓倒在地上。


    同時,釵子餘勢未歇,並未一起落地,竟然接著彈射出去,不偏不倚,重新插進了之前那姑娘的發間。


    那姑娘驚魂未定,隻覺得發髻微微一震,抬手去摸,已經撫到了鬢邊的珠花。


    她驚訝之餘,忍不住回眸向樓下望去,隻見應翩翩正策馬而立,亦抬了頭看過來,衝她微一頷首。


    她不由驀然怔住。


    池簌方才也已隨在應翩翩身後到了,方才一直在看著那位持刀追殺眾人的女子,此時看到這一幕,微挑了挑眉,露出一點不知是笑還是無奈的神情。


    應翩翩沒回頭,卻仿佛就能感應到池簌的情緒似的,問道:“怎麽了?”


    池簌道:“沒什麽……我剛才聽那拿刀的女子說了兩句話,仿佛是男子的聲音。”


    他耳聰目明,在這種嘈雜混亂的環境中猶能做出辨識,應翩翩回頭看向池簌,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的目光中看到凝重。


    應翩翩道:“上去看看。”


    池簌點了點頭,兩人直接將馬韁給了跑出門外的青樓小廝,快步上了樓。


    上去一看,隻見不少賓客們站在旁邊,有剛緩過神來的,也有圍進來看熱鬧的。


    琳琅閣的老鴇驚魂未定,正抱著剛才被應翩翩救下那名姑娘“心肝肉”地喊著,應翩翩這才知道,原來這姑娘似乎還是琳琅閣的花魁。


    見應翩翩上來,老鴇連忙拭了眼淚,起身朝著應翩翩行禮,瞬間已經堆出了滿麵的笑來。


    “應公子,今日多謝您出手相救,要不然妾身可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了。哎呀,您有日子沒來,也不知道這是被什麽風給吹過來的,真是妾身的福氣!這事,還望您多多照料一些啊。”


    應翩翩衣飾華貴,容貌出眾,舉止間自有一股貴氣天成,他方才那一出手便是驚豔四下,人人都暗中打聽他的名字,此時聽老鴇一提“應公子”三個字,很多人便恍然大悟,立刻猜到了這人是誰。


    原來是他,倒也難怪!


    應翩翩笑道:“行了金老板,我也是恰巧路過趕上了而已。你先別忙著高興,方才已有人報了官,過得一會,順天府的人就該來了,是福氣還是晦氣,還得看你運道。”


    老鴇幹笑道:“應公子,您看您這話說的,您還不知道妾身嘛,勉強掙下這樣一份基業當做依靠,膽子又小,一向是規規矩矩的,哪裏敢惹是生非。眼下突然出了這樁人命案,妾身心裏實在是怕的緊,不求別的,隻是想請公子您幫著拿個主意啊。”


    應翩翩剛才聽得一堆人大叫“殺人了”,隻以為說的就是那名女子欲要行凶,沒想到是真的出了人命,倒是意外:“有人出事了?那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老鴇道:“這裏的對麵就是醫館,方才已經有大夫過來幫忙,房間裏都是血,我這心裏還是有些發瘮……”


    應翩翩道:“帶我去看看。”


    他和池簌隨著帶路的小廝,快步進了那間房,剛邁進門,就聞到一股十分濃烈的血腥氣,隻見有個渾身是血的傷者躺在床上,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大夫正在忙碌救治。


    應翩翩沒有打擾他,四下打量著這個布置清雅的房間,而後走到梳妝台側麵的幾案上,打開了上麵擺


    放的佛龕。


    一尊神情悲憫的金身佛像靜靜坐在裏麵,正麵恰好對著傷者所在的床榻。


    第90章 溫柔入深鄉


    很快,那名老者就擦了把額頭上的汗,頹然抬起頭來,說道:“不成,身上的傷太多,根本封不住,流了這許多血,人算是徹底救不活了。”


    應翩翩道:“煩您讓我看一看。”


    老大夫點了點頭讓開,池簌和應翩翩走到床前。


    池簌一看便道:“這人的死狀跟王蒼很像。”


    應翩翩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說道:“你有所不知,他叫章敬轅,是五城兵馬司中的一名知事,當年也參加過長雄關一戰。”


    池簌接過了應翩翩的話:“……如今死在了這個時候,又是這種死法。”


    “哼,他該死!”


    這時,一個十分粗啞洪亮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池簌和應翩翩轉過身,隻見是剛才那個拿刀亂砍的女子被人押了過來,聽老鴇說,她的名字叫珊瑚。


    她不光名字美,人也生的頗有顏色,隻是一開口就是粗豪大漢的聲音,再加上麵帶詭異的冷笑,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將她押進來的兩名小廝都戰戰兢兢的。


    他們用繩子把珊瑚捆了起來,但仍是不敢接觸她的身體,分別站在她的兩側後方,拿木棍推著她前行,一直帶到了應翩翩麵前。


    “應公子,她醒過來了,媽媽說,帶過來給您看看。”


    這屋子裏有個死人,老鴇卻是來都不敢來。


    應翩翩道:“好,人留下,你們出去吧。”


    那些人隻恨不得離這個殺過人的女人遠點,連忙點了點頭,放下棍子,忙不迭地跑出去了。


    應翩翩抱手打量著珊瑚,忽地一笑,說道:“這位兄弟,不知道你又是姓甚名誰,在軍中擔任什麽職務啊?你的同夥張向忠已經被我們抓了,你想去牢裏和他作伴嗎?”


    珊瑚聽到應翩翩這樣問,果然毫不否認,仰天哈哈一笑,神態和語氣都完全是一名粗豪男子的模樣。


    他說道:“我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連地府都下過,還怕你那大牢不成?不過也沒有什麽可隱瞞的,我就告訴你,我叫劉大彪,在當年邊關的騎兵營中擔任一名佐領。這章敬轅侵吞軍餉,克扣下屬,事發之後又把這些罪名推到了我的頭上,害得我受到軍法處置,又缺醫少藥,傷口潰爛而死。如今我是找他報仇來了。”


    應翩翩沉吟道:“你能重生也是受到了太祖的恩澤嗎?”


    珊瑚說道:“看來你已經審問過張向忠了,正是如此。我自幼愛聽太祖的種種英雄事跡,經常祭拜他老人家,或是如此,才會受到眷顧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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