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惶恐地推拒:“太太,太貴重了。”


    七太太矜持地笑一笑,望著指尖蔻丹,程媽媽忙說:“給你你就收著,太太既賞給你,哪有收回去的道理?以後好好伺候老爺太太、小姐少爺便是。”


    她訥訥地不敢收,程媽媽看冬梅一眼,後者忙上前接過托盤。


    七太太這才點點頭,程媽媽親自把她扶起來,把三位小姐、少爺指引給她:“我們府裏的大小姐,姐妹裏排行第四,芳名珍姐兒,珍珠寶玉的珍,是我們老爺太太第一個孩子,在家裏這一輩是數一數二的。”


    珍姐兒矜持地點點頭,揚著下巴的樣子很像七太太。


    “這位是我們少爺寶哥兒,堂兄弟裏頭排名第十一。”程媽媽笑道,彎腰哄道,“寶哥兒,這位紀姨娘是新來的,服侍你娘、你姐姐和你的,你歡喜不歡喜?”


    寶哥兒用小孩子特有的好奇打量紀慕雲,幹脆地答“喜歡!”


    這下子,滿室人嗬嗬笑,連七太太都笑起來,“喜歡什麽呀?你懂什麽是喜歡?”


    寶哥兒嘻嘻地笑。


    最後是府裏的二小姐媛姐兒,堂姐妹間排名第六。媛姐兒站起身,給紀慕雲還了半個禮,惹得珍姐兒不滿地瞥過去。


    “既進了我家的門,從此便是一家人了。”七太太表現得非常和藹,儼然一位賢惠主母,“平日裏有什麽不明白的,問夏姨娘便是。”


    看起來,生了女兒的於姨娘,地位不如沒有生育的夏姨娘。紀慕雲恭聲答應。


    於姨娘沒說話,夏姨娘誇張地揮著一方水紅帕子,“妾身能指點什麽呀,妾身肚子裏這點東西,還不是跟著太太學的!太太一句話,勝過妾身讀十年書了。”


    七太太像是被恭維的很開心,笑著揮揮手,讓三人“坐吧”。


    有小丫鬟搬來三個繡墩,待於夏兩人落座,紀慕雲便小心翼翼地坐在離門口最近的繡墩上。


    之後眾人的話題,圍繞著夏姨娘做丫鬟時,得到七太太的指點打轉,於姨娘偶爾接話,告訴紀慕雲“太太寬厚”,又有程媽媽湊趣,一時間,室內氣氛十分喜慶。


    昔日時光,每日姨母把過來請安的兩位姨娘三言兩語打發回去,開始料理家務、督促表哥和紀慕雲讀書;曹府截然不同,七太太像是享受眾星捧月的感覺,不慌不忙地消磨時光,說起昨晚打葉子牌,自己贏了西府兩位太太的銀子。


    寶少爺還小,坐不住,扭糖似的在椅中玩耍,小丫鬟不停地端上鮮枇杷、玫瑰窩絲糖和杏仁茶,他吃個不停。程媽媽忙過去哄:“可不敢再吃,早晨剛吃過了肉包子--我的好少爺,中午有什錦撈呢!”


    寶哥兒這才停住。


    七太太吃了一口用粉彩小碗盛著的金絲紅棗燉燕窩,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側過頭問:“聽說你過來的早,吃過沒有?”


    紀慕雲老老實實答:“今天是第一日,想早點過來給太太請安,還沒吃過。”


    七太太便笑起來,“是個老實的,在屋裏墊塊點心也好啊。”她不好意思地笑,程媽媽和兩位姨娘都笑。


    “既是第一日,便在我這邊吃吧,你們也可添一些。”七太太放下調羹,對程媽媽說,“正好,你給她講講府裏的規矩,省得兩眼一抹黑,什麽都不知道。”


    程媽媽恭聲答應。


    作者有話說:


    太太麵前,妾室應該是沒有座位的,站著伺候,額,不過日常家裏,朝夕相處地,還是太太說了算,畢竟第一天嘛。


    第10章


    新鮮雙色米糕和紅棗糕,油汪汪的茴香油條,熱騰騰的小籠包,一小鍋鮮牛乳,薺菜餛飩和數種調料,桂圓銀耳蜜糖粥,切開的鹹鴨蛋、十香茄瓜、拌三絲、蝦油拌王瓜四個冷盤,八色盛在巴掌大銀螺螄盒裏的醬菜,把黑漆雕花方桌擺得滿滿的。


    因七太太說“你們也添些”,於姨娘便站了起來,夏姨娘卻說“在屋裏吃過了,過不多時又吃午飯了”,不肯去。於姨娘不好坐回原處,便一個人去了西廂房,坐到紀慕雲對麵。


    紀慕雲給對方一個友善的笑容,輕輕拿起鑲銀烏木箸。於姨娘也向她笑一笑,安安靜靜吃飯。


    不多時,兩人吃罷起身,自有丫鬟過來收拾,於姨娘回正屋去了,程媽媽進來瞧瞧,帶她到西廂房另一邊的耳房。


    “既然太太發了話,老身就把府裏的規矩給姨娘說一說。”程媽媽坐在鋪著秋香色軟墊的玫瑰椅中,態度非常和藹,“姨娘有不明白的當麵問。”


    紀慕雲以謙恭的姿態答應,“有勞媽媽了。”


    於是程媽媽便從請安的時間說起。七太太起得遲,姨娘們每日可以在院子裏吃過早飯,巳時到正屋來,服侍太太、小姐少爺;到了午間,服侍太太小姐和少爺吃過午飯,分別歇下,姨娘們像剛才一樣回自己院子吃飯、小歇片刻,回太太的院子服侍,晚間太太要休息了,再回自己的住處。


    紀慕雲心想,曹府姨娘比自家姨丈的妾室辛苦多了。


    不過,程媽媽也說,以上並不是定例:“若太太有旁的事,或是出門子,用不著姨娘,姨娘自便便是。”


    之後程媽媽講起旁的規矩,比如府裏遵從男女大防,內院姨娘、仆婦丫鬟不可隨意去外院,外院男仆更不可擅入內院,如主子吩咐,找人傳話方可;不可賭博,不可偷竊,不可欺瞞主子,不可任性妄為,不可私下勾連,隨時聽主子吩咐;夜間戌末上夜,不得隨意走動,留神失火,有守夜的婆子巡視。


    紀慕雲默默記牢。


    規矩說完,程媽媽隨口說些瑣事,“今日姨娘進門,太太把小姐和少爺叫了來;到了明日,兩位小姐一早請了安,便去讀書學琴做針線,少爺依舊跟著太太。”


    林林總總一大堆,和官宦之家的規矩大同小異。


    程媽媽說得口幹,停下來喝茶,紀慕雲便道:“妾身記住了,初來乍到,難免有偏勞媽媽的地方,若有做得不當的,還請媽媽指點。”


    程媽媽矜持地應了,“姨娘是個聰明人,依老身看,學一學便都知道了。姨娘隻需記得一點,七太太十分看重姨娘,也就是了。”


    紀慕雲恭聲答應。


    回到正屋,七太太已經去了西次間,由兩位姨娘和另一位年長仆婦陪著,圍一張黑漆四仙桌打葉子牌;寶哥兒在院子裏抓了滿手花,珍姐兒打著一把湘紅油紙傘,不滿地嘟囔“不是這朵啦,要那一朵黃色的,插在水晶瓶裏”,媛姐兒在坐屋簷下,用針線穿茉莉花兒。


    正院的午餐依然十分豐盛,有八寶鴨、紅燒獅子頭、龍井蝦仁、花菇鴨掌、炸鵪鶉、麻油幹絲和清炒豆苗、涼拌時蔬,熱騰騰的碧梗米,中間是一個大海碗,揭開蓋子,紅蝦米、黑木耳、綠蔥花、黃花菜、碎榨菜和芝麻蓋在雪白豆腐上麵,是金陵名菜什錦豆腐澇。


    七太太和兩位小姐、少爺圍桌而坐,夏姨娘布菜,於姨娘持盂,紀慕雲是新來的,便侍立在一側看著。


    寶哥兒不肯吃飯,連吃兩碗豆腐澇,伸碗還要,不等七太太說話,珍姐兒便嗔夏姨娘“不許再給!”又訓弟弟“再不吃飯,便沒有了!”


    寶哥兒氣得摔了甜白瓷調羹,一看就被慣壞了。七太太豎起眼睛,他才老實了,悻悻地噘著嘴。


    珍姐兒斯斯文文地,看一眼菜肴,就有布菜的丫鬟和夏姨娘夾過來;媛姐兒低著頭,七太太吃的很少,隻吃幾筷子就停下來,慢慢喝一碗加了蜜糖的牛乳。


    彼時初夏,又是正午,暑氣順著門窗鑽進來,小丫鬟把盛滿清水的銅盆擺在屋角。


    七太太用一方翠藍銷金帕子按按額頭,有氣無力地念叨“這麽熱的天,讓不讓人過了。跟魯大力說,今年多買些冰,放進屋裏來。”程媽媽卻說“左不過這幾日,奴婢看,明日還有雨呢。”


    七太太便不提了,看看打著哈欠的兒子和嘟囔“回屋換衣裳”的女兒,再看看三位姨娘,大手一揮:“都回吧,大熱的天,不用跑來跑去,日頭落了再過來。”


    於、夏兩位姨娘露出喜悅的神情,連帶紀慕雲,齊齊應“是”。


    出了正院,紀慕雲輕輕籲氣,走向回自己院子的小路,另外兩撥人卻拐向左首方向。


    夏姨娘在樹蔭下站住腳,笑嘻嘻地招呼“不如找一日,我們做姐姐的,給妹妹接風。”


    這種應酬是常見的,她笑臉相迎,“謝姐姐好意,到時候姐姐說一聲,一定到。”夏姨娘卻興致勃勃地攛掇於姨娘:“撿日不如撞日,換一天還不知道有沒有空,不如就今天。妹妹的雙翠閣,我們早就眼紅了。”


    於姨娘一副誰都不得罪的樣子,看看女兒,答道“好啊。”


    大概,她的住處比麵前兩人的院子強?再想一想,早上七太太把那盤首飾放到眾人麵前,而不是裝在匣子裏....


    紀慕雲心中沉重,卻並不意外:七太太並不願手下的姨娘們一團和氣。


    她便答應了,“那我回去收拾收拾,兩位姐姐稍晚過來可好?”


    按照程媽媽講的,府裏的晚飯大概在申時。


    兩位姨娘答應了。


    不用冬梅帶路,紀慕雲便循著來路回到住處,菊香已經從廚房把她的午飯提了回來:砂鍋獅子頭、蝦仁炒王瓜、豆腐燒蘑菇,白米飯,一碗什錦豆腐澇--菊香說,這道菜不是府裏做的,是城裏春熙樓的招牌菜,少爺小姐都喜歡,七太太隔幾日就派人去買。


    她匆匆吃過飯,叫冬梅把院子裏的下人叫過來:“認認人。”


    很快,大丫鬟冬梅,小丫鬟菊香,婆子胡富貴家的,齊刷刷站在正屋。


    紀慕雲認真記住,問了問年紀,冬梅十七歲,小丫頭十二,胡富貴家的四十多歲,看著很伶俐。


    她也不多說,取出三個小小的銀錁子,“以後,你們便在我身邊了,拿著買零嘴吧。”


    銀錁子一兩一個,府裏七爺、七太太身邊的一等丫鬟每月月錢也才一兩,二等八百錢,三等五百錢,姨娘隻能用二等丫鬟。


    三人都露出喜色,道謝接過。


    紀慕雲又說“於姨娘和夏姨娘一會過來串門,屋裏都是現成的,你們看看,再備些什麽?”


    冬梅反應很快,“菊香去廚房端些瓜果,胡媽媽把院子掃一掃,奴婢燒水,一會兒好沏茶。”


    她點點頭,待兩人去幹活了,又摸出一個銀錁子托在掌心“還是你明白,日後你幫我把院子裏的事管起來。”


    冬梅驚喜地接了,忽然聽她問“你寫沒寫過冊子?就是首飾衣服的名冊?”便搖搖頭,不好意思地答“奴婢隻會寫名字。”


    紀慕雲站起身:“去那邊看看。”


    就像大多數人家一樣,中間屋子是明堂,說正經事情,西捎間西次間是待客、休息的地方,東邊一般做為主人的書房和處理事情之處。


    喏,東次間立著流雲百福落地罩,靠窗擺一張嶄新的黑漆雕花書案,筆墨紙硯擺的整整齊齊,天青色筆海,整整一麵牆的書櫃不單可以擺書,還可以像西次間的多寶閣一樣擺放古玩珍寶,或者有意思的小玩意兒。粉白牆壁掛著一幅月下梅花圖,案幾上的甜白瓷花觚空蕩蕩的,還沒來得及插花。


    最裏麵的東捎間擺著一張堆著厚錦薄綢和數個迎枕的貴妃榻,琥珀色調,看起來非常舒服,對麵臨床大炕放著黑漆炕桌,上擺琺琅花籃形香爐和一套天藍色的粉彩西施杯,牆角是一把有年頭的醉翁椅,推開窗便是花圃。


    比不上她昔日的閨房,也體體麵麵的了。


    冬梅受到她的鼓勵,話多了許多,一會子指著西施杯“這是七太太從庫房指的,奴婢抱過來的”,一會兒捧起香爐“今年新樣子,於姨娘夏姨娘都沒有呢!”


    紀慕雲苦澀地發現,七太太替自己想得很周到。


    她看看書櫃,沒什麽四書五經,有《女誡》和幾本佛經,便從書櫃翻出一本空白冊子,把今天得到的首飾細細抄錄,一一指給冬梅:“看,以後再有新的,就抄在後麵,衣服器皿都照這個。”


    冬梅用力點頭。


    下午暑氣漸消,客人如約登門。


    於姨娘帶了一方石榴紅繡鸚鵡銜桃的帕子,夏姨娘拎了八色點心一籃鮮果,“嚐嚐鮮。”


    紀慕雲熱情相待,請兩人在東次間喝茶。


    三人今日初識,沒什麽話題,無非說些“家裏還有什麽人”“喜歡什麽點心”,夏姨娘便要參觀院子:“改日妹妹到我那裏玩。”


    她大大方方帶兩人在院裏遊玩一番。夏姨娘一邊看,一邊唉聲歎氣“我若住這裏,做夢都能笑醒”,於姨娘滿臉羨慕,顯然不是裝出來的。


    夏日時光易逝,到了申時日頭西墜,該準備去正房了。兩位姨娘是商量過的,不打算留下吃飯,齊齊告辭,紀慕雲自然要送一送。


    夏姨娘扶著自己的丫鬟,嬉笑著“回吧,妹妹可別累到了,好好準備準備,今兒個還是你的好日子呢!”


    大戶人家的慣例,無論妻妾,入門三日,男主人隻要不特別討厭新人,都會在新人處留宿。


    紀慕雲便明白,不止七太太,麵前兩位姨娘也知道“昨晚七爺沒有到自己院子。”


    她笑一笑,像沒聽見似的把客人送到門口。


    當天晚上,曹七爺依然沒露麵。


    第11章


    第三日,紀慕雲巳時到達正院,最後一個給七太太請安,從冬梅手中接過一個藕荷色包袱:“在家中無事時做的,請太太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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