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夥兒每天早上哭一氣,吃飽肚子打個嗝兒,啊啊叫幾聲, 紀慕雲抱著在屋裏走一走, 小丫鬟用布老虎和小衣裳逗, 他張著眼睛,也不知看清沒有, 就慢慢睡著了。這一睡便到了中午, 再吃一回奶,趁著中午暖和洗個澡, 換了幹淨包被繼續睡。


    算一算, 每天十二個時辰, 昱哥兒要睡十個時辰。


    生完昱哥兒十日,大夫進來診脈, 說紀慕雲恢複得很好,再開一副調理的藥, 吃完這個月就不必吃了。


    她自是高興,雞湯燕窩之外, 吃的清淡一些,在院子裏慢慢走一走, 早上孩子起來, 她便起床,夜裏孩子睡了,她也跟著睡。


    五月初一, 曹延軒到雙翠閣來, 拿了兩枝半人高, 連枝帶葉的桃花,“珍姐兒帶回來的,你留著玩吧。”


    桃花粉粉嫩嫩,脆弱而嬌美,像少女的心事。


    她驚喜地啊一聲,接過桃枝細細打量,“今日還沒凋零,真是難得。”曹延軒嗯一聲,“桃隴莊地勢低,花開的遲。明年若是有空,帶你去看看。”


    到時候,昱哥兒滿一歲,能出得了門吧?


    紀慕雲眼睛亮晶晶,“去年您說過,郊外一處莊子,有一回樹倒了?”


    他頷首,“就是那處。”


    聽起來是個好地方,紀慕雲興致勃勃地,喊菊香在花圃挖個坑,把桃枝種了進去。


    丫鬟們有人說能種活,有人說不一定,嘰嘰喳喳地,紀慕雲折了一小支開得好的桃花插在窗台邊,一時間室內春光明媚。


    第二日,媛姐兒送來一盒桃脯和一小壇桃子酒,自是莊子帶回來的。


    紀慕雲很高興,把新鮮果子和自己包的粽子做回禮--有了小廚房,她從外院要了糯米、紅棗、豆沙和蛋黃,甜的鹹的蒸了兩大鍋。


    端午節當日,東府三爺、五爺、曹慎到西府團聚,連帶曹延華一家三口,熱熱鬧鬧一整天。


    紀慕雲吃了粽子,給曹延軒留一些,昱哥兒隻能聞聞味兒。她抱起兒子走到窗邊,逗他去看掛著的萱草花、一串艾虎,“這是去年的,明年娘給你做新的,好不好?”


    昱哥兒啊了一聲,大概是答應了。


    到了五月初八,昱哥兒滿月,雙翠閣喜氣洋洋地。


    小家夥手腳舞動,聲音洪亮,比出生時有勁多了,戴個大紅肚兜,要多可愛就有多可愛。


    紀慕雲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細細敷麵,在太陽下曬幹頭發,有一種脫胎換骨的感覺。試衣裳的時候,她自覺腰身粗了,拿尺子來量,果然多了兩寸。


    冬梅綠芳恭維她,“姨娘和沒生前一樣。”


    她笑道:“一個個嘴上塗了蜜,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說著,紀慕雲把院裏的人叫齊了,每人賞了一兩銀子,“好好服侍少爺。”


    人人露出喜色,齊聲道謝。


    之後她把院子裏的事打理一番:


    牛四家的過來服侍她生產,如今孩子平平安安,她問過紫娟,打今日起,牛四家的就不用過來了。


    孫氏正式做了奶娘,照顧昱哥兒;石家的年紀大,有經驗,跟著孫氏寸步不離昱哥兒。


    冬梅依然是她身邊攬總的,管著賬冊;綠芳心細,負責衣裳首飾;菊香負責飯食,丁蘭負責傳話,兩人裏麵必須有一個在屋裏,隨時聽差遣;胡富貴家的依然做粗活。


    人手還是少了些,紀慕雲有些頭疼,換成姨母身邊,她一個人就有管事媽媽、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鬟和兩個粗使婆子,比起京城勳貴府中金尊玉貴的小姐,依然差遠了。


    她把往事拋到一邊,吩咐仆婦們連帶門外兩個沒留頭的小子,把自己平常用的東西從搬回正屋,西廂房空出來,通風清掃,閑置幾日。


    闊別一個月,紀慕雲從正屋臥房走到東梢間,感覺舒適又親切,可比西廂房寬敞多了。丫鬟們也高興,把已經很幹淨的家具擦了又擦,曬過的被褥、錦緞、坐墊鋪在床鋪、貴妃榻和臨窗大炕,她用慣的茶具擺在案幾。


    紀慕雲吩咐兩個小子把臥房的落地罩挪到牆角,把屏風放過去,這樣一來,晚間孫氏帶著孩子睡在屏風後麵,等孩子大一些,再挪到隔壁。


    夏日炎熱,她換了官綠色幔帳,從院裏剪了海棠花,插在天藍色花觚。


    曹延軒今日必定是過來的,她左右看看,滿意了,便叫菊香去廚房吩咐“做老爺愛吃的菜”


    到了午時,曹延軒沒過來,倒是紫娟帶著兩個仆婦進來,給她行個禮:“給姨娘問安。老爺吩咐,叫奴婢接十二少爺過去。”


    不知是外院有客人,還是給大姑太太看看孩子?


    她吩咐孫氏給孩子換外出的衣裳,又請紫娟喝酸梅湯,“大熱的天,姑娘歇歇腿。”


    紫娟道謝,坐下接過溫熱的酸梅湯,喝兩口,聽她問“小少爺剛睡醒,可是有客人?”便答:“今天是十五少爺滿月,大姑太太想見見小少爺,老爺便請十五少爺過去。”


    紀慕雲放了心,回屋去看,昱哥兒裹了一件細棉兜衣,睜著眼睛,不哭不鬧地,孫氏把小鬥篷和帽子放進一塊嶄新的包袱皮,石家的把昱哥兒喂水的小碗銀勺子收起來。


    冬梅跟進來,拉拉她“姨娘穿哪件衣裳?新做的湖綠裙子好不好?清清爽爽地。”


    紀慕雲微微一頓,猶豫道“也沒叫我去。”冬梅推推她胳膊,低聲笑道“姨娘可真老實。左右今日老爺還沒見到十五少爺呢!大姑太太最大方不過,姨娘跟著過去,大姑太太必定有賞賜--大姑太太好不容易回來一次”


    程媽媽那句“大姑奶奶出門十多年年,隻回過金陵兩次”突然出現在腦海。


    受寵的妾室,帶著兒子給嫁得好的大姑奶奶請個安,等大姑奶奶賞了兒子,再給大姑奶奶當麵道謝,聽起來沒什麽不妥。若大姑奶奶對她印象不錯,日後對上曹延軒的繼室,她也多了幾分底氣。


    紀慕雲腳步似有千斤重。


    可是,曹延軒會高興嗎?


    她是妾室,沒經過家主和太太的允許,沒有見客人的資格,正經人家的太太主母,自矜身份,更不會和妾室打交道。貿貿然帶著孩子去見姑太太,就算是孩子的親姑姑,會不會有些僭越?


    既然曹延軒和大姑太太在,大姑太太的兩位兒子必定在,寶哥兒珍姐兒八成也會在。


    昱哥兒隻是個庶子....


    孫氏收拾好了,小心翼翼地,“姨娘?”


    她回過神,“換塊舊包袱皮吧。”便抱起兒子,顛兩下笑道“出門嘍!”昱哥兒打個哈欠,伏在她肩膀不動。


    不多時,孫氏在青石台階下抱著昱哥兒,石家的背著半舊包袱,綠芳打著一把油紙傘,紀慕雲托付給紫娟:“辛苦姑娘了。”紫娟忙道“姨娘哪裏的話”又保證“姨娘放心,奴婢必定把十五少爺妥妥當當送回來。”


    她笑著應了,目送一堆人簇擁著出了院子。


    冬梅嘟囔,“您真是,到手的賞賜飛了。”


    她笑而不答:曹延軒是講規矩的人,曹延華乃曹家嫡女,嫁的丈夫是朝廷命官,想來也是循規蹈矩的,她還是踏踏實實,守好自己的本分。


    再想想程媽媽的話,話裏話外攛掇,一句實的都沒有。一旦她去了,惹曹延軒不快,給曹延華留下“沒規矩”的印象,她告訴“程媽媽說可以去”,程媽媽必定翻臉不認。兩相對質,任誰也不會覺得程媽媽有錯。


    她自失地笑笑,希望是自己想多了,回到屋裏邊等邊做針線--歇了一個月,她的眼睛已經好了。


    這一等就等了大半日,有上回的經驗,她並沒著急。


    暮色四合時分,曹延軒把昱哥兒送了回來。


    “這小子,到了就啊啊啊的,膽子真大。”曹延軒滿臉喜悅,有一種為人父的自豪,“姐姐稀罕他,逗著他玩了半日,他餓了,等奶娘喂完他,轉臉便睡著了。當時天氣熱,怕走來走去中了暑,便在姐姐那裏歇了,吃了飯才回來。”


    解釋了遲遲不歸的原因。


    紀慕雲在兒子臉蛋親了又親,“有您在,自是不著急的。”忍不住又說實話“就是有點想。”


    曹延軒嗬嗬大笑,把姐姐賞給昱哥兒的一串碧璽佛頭十八子手串拿出來,紀慕雲見了,“是大姑太太賞的?又讓大姑太太破費。等昱哥兒大了,可要好好謝過大姑太太。”


    他嗯一聲,坐在臨窗大炕,看著紀慕雲忙忙碌碌地,吩咐人把手串收好,到耳房給孩子洗澡,塗了痱子粉,換件紅肚兜哄他睡覺。


    再看臥房,官綠帳中放著寶藍色繡粉牡丹枕頭和粉色繡藍色祥雲枕頭,果綠緋紅兩床湘被疊得整齊,帳角掛著海棠紅香囊和端午節一串艾虎。


    他滿意地點點頭,過去握住她手臂,“半天不見你坐著。歇一歇。”


    紀慕雲反手握住他手掌,仰頭問“又不累。您吃過飯了?”見他點頭,便說“您等一等,我去次間吃兩塊點心便來。”


    原來還沒吃飯。


    他朝冬梅說:“去,給你主子把飯提來。”又說“下回不必等,該吃飯便吃飯。”紀慕雲喃喃說“今日....以為您過來的。”


    今日姐姐、兩個侄子、珍姐兒寶哥兒都在,姐姐在家的時候短,他這個做舅舅的,得和兩個外甥多多親近,寶哥兒還小,珍姐兒要嫁出去了,以後和兩位表哥走動的時候多著。他微微歉疚,帶她到西次間坐在桌邊,冬梅幾個把小廚房熱著的菜肴擺滿四仙桌。


    “給我盛碗湯。”他看看菜色。


    紀慕雲給他盛了半碗酸辣湯,自己就著菜肴,吃了一小碗香米飯,曹延軒喝兩口就放了筷子,看著她吃飯。


    時候不早,曹延軒叫人“今晚便歇在這裏”,又告訴她“明天我出門,陪姐姐去五叔家裏坐一坐,你不必起來。”紀慕雲應了,高高興興服侍他洗漱,吩咐人收拾東廂房。


    床頭擺著一小枝桃花,曹延軒把玩著,想起那時她躺在床上不敢動,自己憂心的很,此刻一大一小安然無恙,不禁慶幸而唏噓。


    昱哥兒睡著了,兩人頭碰頭坐在床邊,大氣也不敢出,小家夥兒動也不動,睡得香極了。


    她依偎在曹延軒肩頭,心中寧靜而喜悅,隻希望,時間就此凝固,自己、兒子和兒子的爹爹,長長久久在一處。


    ? 第48章


    永乾二十八年五月十四日, 宜嫁娶,訂盟


    “四小姐申時出門,按理說,是要再正院吃一頓飯的。”紀慕雲叫齊了院子裏的人, 細細叮囑, “我吃過午飯就去正院, 你們在屋裏,哪裏也不去。冬梅跟著我, 綠芳留下, 孫媽媽吃飯的時候,石媽媽服侍十五少爺, 孫媽媽吃飯回來, 石媽媽才能去, 之後綠芳去吃飯,菊香丁蘭兩個再輪換, 十五少爺身邊最少四個人。”


    幾人齊聲稱是。


    紀慕雲又說:“昨日我給老爺說了,把牛四媳婦借過來, 今日留在屋裏,等到我回來。”


    幾人連連點頭。


    紀慕雲還不放心, “若有什麽事,你們兩個, 跑著去正院報信, 不可耽誤了。”


    幾人認真答應。


    昨日曹延軒說,若她脫不開身,不去正院也使得, 紀慕雲想, 自己最早跟著珍姐兒針線, 免得服侍七太太,如今珍姐兒出嫁,自己去送一送,也是一番心意,再說,也耽誤不了太久。


    曹延軒聽了,甚是滿意。


    想得好好的,今日事到臨頭,她又舍不得兒子了,絮絮叨叨把屋裏的事情說了又說,什麽都考慮到了,說的口都幹了。


    時辰不早,午飯提回來了,紀慕雲匆匆吃過,洗漱一番,穿一件湖藍色繡翠綠纏枝花對襟褙子,玉色百褶裙,梳了中規中矩的發髻,戴了曹延軒送的赤金海棠花簪。


    正院張燈結彩,喜氣洋洋,屋簷下站滿穿紅著綠的丫鬟,個個精心打扮,與旁日大不相同。


    正堂熱鬧得很,三太太、五太太、曹慎夫人和族內近支女眷們已經到了,還有數位珠環翠繞的陌生貴婦人,和左首太師椅中一位穿石榴紅百蝶穿花錦繡妝花袍子的婦人說話。遠遠望去,那婦人戴一副藍寶石頭麵,分心一顆榛子大的藍寶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大概是曹延軒胞姐,西府大姑奶奶了


    紀慕雲到西廂房,於姨娘已經到了,夏姨娘卻沒在。


    “我先過來,等一等妹妹。”於姨娘今日穿了墨綠衣裙,戴了點翠珊瑚綠鬆石珠花,指一指正屋,“夏妹妹服侍太太,怕是一會兒才能出來。”


    紀慕雲道謝,“六小姐呢,在陪四小姐吧?”於姨娘點點頭,吃起桌麵上的零嘴。


    約莫到了申時,外院方向傳來一陣鞭炮聲,喧囂、笑聲依稀可聞。


    花家來迎親了,三爺、五爺帶著少爺們在外麵守著,得讓新郎官發紅包、考校一番,才能進內院。


    兩人湊到廂房門口,看到滿室女眷喜氣洋洋地道“來了”,穿著寶藍色團花刻絲長袍的曹延軒在左,真紅色遍地金通袖襖的王麗蓉在右,中間一個穿著大紅色鳳穿牡丹灑金吉服的少女。那少女臉孔塗得粉白,嘴唇紅紅的,戴著生辰宴戴過的鑲紅寶石鳳釵,赤金百寶瓔珞項圈耀耀生輝,手裏牽著弟弟,正是珍姐兒。


    外麵動靜更大,小丫鬟跑進來報信,迎親的隊伍近了。


    丫鬟拿來一塊紅蓋頭,小心翼翼地蓋在珍姐兒頭頂,珍姐兒卻一把扯了下來,抽泣著撲到母親懷裏,王麗蓉淚流滿麵,緊緊摟住女兒,寶哥兒不解地仰著頭。


    周圍夫人、小姐們或唏噓,或側過頭去,曹延軒眼眶發紅,曹延華用衣袖拭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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