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還是,為他哭了……


    那對姓李的夫婦已經很老了,頭發花白,滿臉皺紋,背也駝了,在村西頭開著一間小小的酒肆。


    老兩口隻問她的名字,一聽叫溫鸞,立刻把她迎進屋子,別的一句沒問,對外隻說是遠房親戚投靠來了。


    高晟抹的藥膏子真是好東西,熱水洗了好幾遍,一點不掉色。


    溫鸞在這裏等了三天,不見他來。


    又等了一個月,還是不見他來。


    過了三個月,已是建昌三年元月了,他還是沒有來。


    她不走,老兩口也沒有趕她走的意思,每日幫老兩口洗洗涮涮縫縫補補的,倒真像一個前來投靠的遠房侄女。


    不過這日,她在灶台前暈過去了。


    老兩口嚇得夠嗆,李叔不顧漫天大雪,趕著驢車去鎮上請了最好的郎中回來。


    郎中閉著眼睛把了半天脈,得出結論:喜脈!


    可把老兩口給高興壞了,李嬸更是雙手合十連連念佛,笑著笑著就哭了。


    溫鸞不大相信,“麻煩大夫再仔細看看,我月事不準,又有宮寒之症,還喝過一段時間的避子湯,應該不是喜脈。”


    郎中不樂意了,“我行醫四十餘年,救死扶傷無數,誰提起‘吳神手’不豎起大拇指誇一聲?不至於喜脈都摸不出來,況且都四個月了。”


    “是真的啊……”溫鸞輕輕撫上小腹,怔楞了好一會兒,突然間淚如雨下。


    這個世上,她不再是孤單一人。


    可惜,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又過了一個月,官府發了布告,高晟因其父之冤案,怨恨太上皇不公,伺機暗殺,因其當場斃命,且高家早已滅族,故而就此結案。


    聽到這個消息,溫鸞沉默了許久,第二日就說打算去京城。李嬸不放心,勸她生下孩子再走。


    “帶著幾個月的孩子趕路更不容易。”溫鸞態度堅決,“趁著還能走路,趕緊動身,我慢慢地走,不妨事的。”


    勸不動,老兩口隻能幫忙找靠得住的大車行送她。


    離別時,李嬸忍不住哭了,“往前看,一定要往前看,總會好起來的。”


    溫鸞笑著點點頭,“等孩子大了,再回來看您們。”


    現在,她要去京城了,看看他到底給自己留了什麽東西。


    再與過去的一切道個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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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正文完◎


    這一路走得很穩, 也很慢,到京城時,已是三月初了。


    馬車停在街口, 車夫回頭問她:“夫人,接下來去哪裏?”


    去哪兒?溫鸞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 驀地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迷茫,良久, 方輕輕道:“隨便找個客棧就好。”


    附近就有客棧,車夫人很好,小心扶她下了馬車, 幫著提行李,招呼店小二,直到看著她安頓好了才離開。


    溫鸞少不得再三道謝。


    問店家要了熱水, 她把小瓷瓶的藥粉倒進去,再把自己整個人浸在水裏。


    梳洗更衣, 再看向鏡中的人, 已恢複成從前的模樣,就是更瘦了些,臉小小的,顯得眼睛更大了。


    也更憔悴了。


    肚皮輕輕顫了顫, 溫鸞笑了,低頭輕輕撫著肚子, 才七個月,肚皮鼓得老高,看著馬上就要生似的。


    “還不到時候, 別著急。”她柔聲哄著孩子, “等娘找好房子, 請了穩婆和郎中,收拾得妥妥當當了,好好地迎接你呀。”


    店家再看到她時,很是驚訝了一番,卻沒多問——在京城多年的開店經驗,他們早學會了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沉默。


    因見她大著肚子行動不便,還貼心地替她叫了頂暖轎。


    雙幌子元通在東城一條不算繁華的胡同,門楣上嵌了三麵萬字不到頭鏤空的雲牌,左右各掛一麵幌子,一麵寫的“元通當”,一麵寫的“質抵押”。


    剛到胡同口就看到了,十分好找。


    溫鸞慢慢走進當鋪,把高晟給她的戒指放在高高的櫃台上,“取東西。”


    很普通的銅鎏金戒指,沒有鑲玉嵌寶,表麵刻了幾條花紋聊做裝飾而已,卻讓夥計臉色一變,從櫃台後繞出來,“這需要我們大朝奉親自掌眼,夫人請隨我來。”


    溫鸞隨他來到後麵雅間,大朝奉仔細看過那枚戒指,便開了金庫,捧出一個黑漆雕花的匣子,畢恭畢敬道:“封條完好,東西全在這裏了,請夫人過目。”


    打開匣子,田契、地契、房契、商鋪、銀票……滿滿當當,都要裝不下了。


    契書是經過官府驗證登記的官契,所有人都是她的名字。


    溫鸞合上蓋子,“存東西的人呢?”


    一句話把大朝奉問住了,搖搖頭道:“夫人見諒,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我們不能透露主顧的信息,不然就沒法在這行幹了。”


    溫鸞默然片刻,又問:“他可曾留下什麽話?”


    許是她的神色淒苦,讓大朝奉動了惻隱之心,他仔細回憶當時的場麵,掂掇著道:“沒特意交代什麽,不過臨走時倒是說了句頑笑話:取東西的人是個心軟的,這些東西也不知道夠不夠。”


    溫鸞一下子愣住了。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高晟的聲音,“你啊,別再傻乎乎用自己的身家性命填補別人了!”


    “夫人?夫人?”大朝奉在叫她,滿目的驚愕。


    溫鸞伸手一摸,臉上濕乎乎的,“對不住,對不住……”她尷尬地笑起來,在當鋪裏哭哭啼啼的,會影響人家的生意。


    可眼淚就是劈裏啪啦不停地往下掉。


    “哎呀,我這是怎麽了。”溫鸞一邊笑,一邊哭,坐也坐不下去,急急忙忙起身往外走。


    大朝奉忙包好匣子,吩咐夥計好生將人送出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麻煩小哥了。”溫鸞接過匣子,又是道歉又是道謝的,反把那小夥計弄個了手足無措。


    溫鸞已經顧不上別人詫異的目光了,她腦子亂糟糟的,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麽都沒想。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該做什麽,隻是捧著匣子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不覺,她竟走到帽兒胡同。


    宅子還在,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裏麵靜悄悄的,沒有人住。


    奇怪,不是罰沒家產了麽,怎麽各房各院沒有貼封條?應是賣出去了,新主人還沒搬進來。


    她很想看看那片櫻花,或許以後再也沒機會看了。


    三月的天氣是醉人的溫暖,柔和的春陽下,整個園子蕩漾著櫻花的波浪,一層層,一樹樹,熱熱鬧鬧綻放著,如雲似霞向天邊潑灑。


    清風拂過,燦□□紅的花瓣雨一樣飄落,鋪滿一地。


    於燦爛中凋零,把最極致的美凝聚在生命的最後一刻。


    溫鸞伸出手,接住一片櫻花。


    如果有下輩子,你想做什麽?天行哥捉狹地擠擠眼,你知道那位冷峻乖戾的指揮使大人說什麽?


    他要做櫻花!


    天行哥拍著大腿,嘎嘎大笑,抱著肚子滿床打滾。天啊,你能想象嗎,一個大男人,做櫻花!你說他腦子是不是有病。


    因為她喜歡櫻花,所以他想做櫻花?


    溫鸞緊緊攥著那片櫻花,拳頭抵在心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一直以為高晟是她的劫難,卻原來,她才是高晟的劫!


    許是哭得太厲害了,肚皮一陣陣發緊,伴著一陣強似一陣緊縮的陣痛,下墜感越來越強烈。


    真是性急的孩子,才七個月,就急著和娘見麵了。


    溫鸞已經走不動路了,她倚靠在櫻花樹下,努力平複著呼吸,不能再哭了,白白浪費氣力。


    可是好疼,好疼啊,疼得她忍不住呼喚高晟的名字。


    春風掠過寂寥又熱鬧的花園子,櫻花從透亮清澈的晴空翩然落下,一片又一片,輕輕的,柔柔的,覆在她的身上。


    西墜的太陽漸漸斂去芳華,和煦的晚風中,嬰兒的哭啼此起彼伏,新晉的母親手忙腳亂。


    居然是龍鳳胎!


    怪不得七個月就不肯老老實實呆著了。溫鸞無奈地笑著,脫下褙子把兩個孩子裹起來。


    產後虛弱,她一時還沒辦法站起身,正發急間,隱約聽見有人喊“小姐”,遠遠瞧著,像是阿薔的身影。


    溫鸞猶猶豫豫地應了聲。


    “小姐!”阿薔哇哇哭著撲過來,“我終於等到你啦。”


    溫鸞強忍淚意笑道:“我剛止住,別勾得我再哭了,大人哭小孩鬧的,我可照顧不來你們仨。”


    “是是,坐月子不能哭,對眼睛不好。”阿薔使勁吸吸鼻子,待她的視線一挪到兩個小團子身上,立刻就粘上了。


    “好小哦,看這小腳丫,還沒我手掌心大。是不是先要給他們洗個澡?”


    “好軟,我都不敢抱。他們是哥哥妹妹,還是姐姐弟弟?”


    “哥哥和妹妹。”溫鸞淺淺笑著,“好了,扶我起來,趁天色還沒黑透,請郎中過來看看。你現在住哪兒,離這裏近嗎?”


    “近!我就在後罩房住著,聽到動靜就來了。反正這宅子輕易沒人敢進來,倒便宜我了。”


    “那可不行,到底是罰沒的宅子,過了今晚,咱們另找房子。”


    “我聽小姐的。”


    “你不是跟著漕幫去南方了,怎麽又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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