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上京這盤死棋,從江今赴回來那刻起便開始洗牌了,多聽無錯。


    他們那兒的氣氛能稱為虛與委蛇的鬆垮,但別處就不是了。


    明明都是些玩得開的紈絝們,卻在場名不副實的宴會上心不在焉,想偷著瞟眼硝煙的起點,還都怕被其中一位撞個正著,沒那個膽兒。


    個個的都挺憋屈,誰也想不到卿薔覺得自己這會兒還沒他們暢快呢。


    她看著撂下句話就退回去的江今赴,一瞬的心驚被怒極反笑帶過。


    老生常談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今赴當年那君子不立危牆的秉性都被愚公移山送給精衛填海了吧。


    “二哥對於當小人倒是得心應手。”卿薔抿著紅唇,喉嚨滾出幾個字,對上他漆黑的眼睛。


    江今赴輕哂了聲不予回答,方才脖頸處暴起的青筋又蟄伏回去,他身形微躬,雙手交叉擱在疊起的膝上,一點兒輕佻都看不出來了。


    卿薔煩他這副寡淡樣兒,以前是,現在也是。她端起桌上的酒杯搖了搖,媚絲亂挑,彎眉想他那句話,片刻,淡笑出口:“這麽恨我啊。”


    聲色犬馬消失殆盡,玫瑰酒像翻湧的深海,用濃烈把人淹了個盡。


    卿薔撞進江今赴眼底弄潮,往他心上捅刀子的本事一如當年。


    北城十二月冷得刺骨,恰好烘托了卿薔跟江今赴的最後一麵,是直截了當的碾碎、與分崩離析。


    那年雪下得也怪,仿佛都攢到一天,毫不留情鋪滿了北城。


    卿薔是沒計劃的,她跟江今赴一樣沒準備,但她是操盤手,她想退場就退場。


    第一片雪花飄到她眸裏時,她突然就覺得,結束吧。


    江今赴主宅在堃區一處四合院,卿薔常跟他回那兒,不過那幾天她動作有點大,興得風做得浪掀到了江今赴大哥頭上,差點兒讓江家崴了腳,江今赴黑眸夾著無奈看了她一陣兒,駁了老爺子讓他回老宅的令,帶著卿薔掉頭去了二環天塹別墅。


    那地兒是真適合避世,庭院清一色的綠植,隱於山崖底泉處,坐哪兒都能看見岩石,可惜全上京就那麽一棟。


    卿薔安分了兩天,也忘了具體因為什麽,好像就是她看見雪下意識抬起頭看江今赴那刻。


    十八歲的江今赴清寂淡漠,卿薔覺得他透著股不讓人察覺的勁兒,就是那句‘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但他不是明擺的放蕩不羈,他全在心裏和眼底。


    目空一切、眼高於頂。


    卿薔覺得他特假。


    她搞垮了江家下麵的幾條狗,他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在私宴上,幾個交好的公子哥看卿薔就像洪水猛獸,江今赴冷靜地敲了兩下桌子,也沒看她,說:“玫玫喜歡,就讓她玩兒。”


    後來卿薔手伸到江家了,他也隻是輕歎道“刺玫,你膽子太大了”,還一副置身於外的作態。


    而且到那兒份上了,她懶得再跟江今赴藏著掖著,所以江今赴知道她是誰,還在跟她裝,揣著穩操勝券的逗弄陪她演,拿她當個逗悶子的。


    開場的是她,江今赴卻像能把她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兩家的事兒都心知肚明,卿薔不是糾結他的態度,而是不甘心自己先手開局,一無所獲。


    她探出窗接了片雪,等它融化在指尖,凜冽暴雪被堵在玻璃外,她身在其中。


    收回手,卿薔發了條短信,支著下巴歪頭看江今赴,笑著舔了下唇,一字一句道:“江二,你很沒勁。”


    不再遮掩的滿腔惡意盡數摻雜在語句中,江今赴怔了怔,眼裏的漠然褪去,喉結突起慢滾,放下手裏的法文書,看她幾秒,聲音變得低啞:“玫玫,話不能亂說。”


    卿薔敏銳地捕捉到他微不可察的縮瞳,笑得越發豔絕,輕挑了下眉,唇色如玫瑰,吐出的話卻是將人灼傷的傲火:“我叫司機來接我了,江二,到此為止吧,你真是沒勁透了。”


    她生得極美,眼尾一挑,便是媚氣撩人,偏偏糅雜了不相讓的攻擊性。


    江今赴一瞬間收緊了手,青筋向上蔓延,鑽進挽起的袖口,又攀上修長脖頸,明晰可見,像撕開了蟄伏,腔調卻還擺著架子,無波無瀾:“讓司機回去,玫玫。”


    “可我不想玩了,二哥,”卿薔尾音拖長,看見他這副模樣倒是意外,但不得不說,很爽,“原來這樣對你才有用啊。”


    看坐懷不亂的人動情、慌亂,尤其這個人還是她此生必定的死對頭,太爽了。


    卿薔沒想到看他失態易如反掌,惡劣的心緒得到滿足,一開始她就清楚他們總會走到斷崖處,但她總想著要給他最致命最難忘的一擊,本來以為這人無情無欲,現在看來,她是勝者。


    他跳下深淵,她升若弦月。


    記得最後江今赴站在門口,她背靠車猛地拉他衣領,又強調了一遍“江今赴,你真沒勁”,他眉間壓著看不懂的情緒,隻是眼睛黑沉沉的:“薑刺玫,你留下來,想幹什麽幹什麽。”


    “可我隻想毀了你,”卿薔應得快,笑吟吟又不留情,“別再裝了,二哥,你早知道我是誰,也攔不住我走。”


    她用根枝上的尖刺纏緊他的心髒,拿帶著毒液的花瓣封緘那高高在上的渴求。


    “薑刺玫......”江今赴咬著字,卻壓不住無措,他突然鬆了勁兒,低頭垂眸,耐心哄著,“玫玫,總會再見的——”


    卿薔打斷了他的話,眼含情意似春,卻沒半分人情味。


    “那就祝你,對我,永遠求之不得。”


    當年話是說快活了,卿薔又在北城待了半年,把手裏事處理完才回南城,但這麽一回,空得厲害。她沒法形容那種感受,拿找不到折騰人的刺激搪塞自己。


    過了三年,江今赴一見麵就把三個‘沒勁’還給她。


    卿薔輕揉著被摁得更紅的痣,江今赴指腹的冷意被她一點點驅散,她將酒杯擱到桌上,一口未動,朱唇妖冶,她散漫起身。


    江今赴嗓音陰冷,眼皮微掀露出戾氣,又慢又沉,“恨也好,愛也罷,你走不了了。”


    威脅她?卿薔回眸輕笑:“是走不了了,那你又能笑到多會兒呢?南城難纏的不止我一個,江二,我拭目以待。”


    中合的氣氛稍微活泛了點兒,就又被婀娜身形打斷,卿薔慢悠悠往單語暢幾人去,探究的目光到底沒敢往她身上靠。


    薑辛北兩年前給卿薔劃權,開始就是一半,大家當時都覺得小姑娘得栽跟頭了,後來在她手上吃了不少虧,還被吞並了幾家,卿家名下的泛珠本就是頂奢,一時風頭無限,誰也不敢輕易惹這睚眥必報的主兒了。


    至於另一位更是狠角,有人見卿薔離席想上前搭話,對上主位江今赴死寂的眼神,愣是打了個寒顫沒敢動,晚上剛被斷股的幾家手機震得快要拿不住了,也沒膽兒下那個決心去觸黴頭。


    江家三個兒子,老大江霽初被養在老爺子身邊從政,老三江禮讓被扔了部隊打磨,就江今赴,之前悄無聲息的,突然開始嶄露鋒芒。


    本以為得有個成長期,沒想到人連自己家都算計,拿著坑來的老爺子的錢,在國外大刀闊斧,靠的不止風投、甚至還有度量不了的不確定投資,翻了上億倍。


    然後一刻不停,創極初建,就討得了老爺子歡心,讓他從海外搭到國內又牽上京,把融星的實權劃過去,江今赴手腕狠,雷厲風行腥風血雨清洗完,才放出公告走向明麵兒,江家原來輔商主政的高門大院,讓他給轉了。


    南城幾個大家長輩本來不以為意,頂多歎他聲後生可畏,結果他手從國外伸來幾億幾億取的時候,坐不住了。


    江今赴這合南北的魄力,在小輩裏是頭一出,也是最要命的。


    卿薔跟他,一個嘴上不饒人,一個手上不留命,碰上誰都落不了好,上京的富家子們,唯一慶幸的就是這倆聯不了手了。


    當初南城北城劃分就是因為倆家鬧得狠,牽扯了不少利益,國家那麵兒都出麵了,實在沒辦法給隔開了,但具體什麽仇,誰也沒往出傳,估計隻有兩家自己知道了。擺在其他人麵前的,隻有站隊。


    中合四處折射著光,酒水在冰球上生鏽,今夜極晝。卿薔坐在單語暢身邊,漫不經心瞥了眼落地玻璃雨水攀爬,雷電被樹脂工藝掩蓋,才看向任鄒行幾人。


    跟江今赴玩得好的,她最多見過三四個,麵前五個就認識倆,一個任鄒行,一個關望山,其餘幾個要麽是當時不在沒見上的,要麽是些麵上友。


    卿薔不在意,眉梢落下已平,她衝關望山似笑非笑:“您幾個還不回?”


    不跟任鄒行說完全是因為他貧,還是那種帶坑的貧,卿薔跟江今赴說話就夠費勁兒了,選擇善待自己。


    這人看起來吊兒郎當一款兒爺,實則是第一個跟上江今赴的創極合夥人,還是主談判位的。可能有那麽點兒兄弟義氣存在,但卿薔恨屋及烏,總感覺北城這幫衙內利字當頭。


    而關望山是個例外,他真品行好,一派溫潤如玉,朝她點點頭,也沒多話:“打擾了。”起身準備走。


    任鄒行不自討沒趣,但多看了她幾眼,臨了討了個嫌,意味深長道:“卿姐,回見。”


    卿薔賞了他個笑,還順帶麵朝著江今赴,彬彬有禮地回答:“回見。”


    閃電打不進中合的金玉其外,卿薔望著雨線放鬆,仰了會兒頭,江今赴那邊兒的聲音逐漸熱鬧,她這邊兒卻是沒人叨擾。


    這是她一概的規矩,要是雲落去周旋,就代表她不願談事兒。功利場太熬人,但冠冕誰都想要,她有野心,也善用地位。


    卿薔靠在沙發側扶聽著稍遠些的恭維廢話,有點兒想笑,江今赴為了見她興師動眾,這代價付的,比她還折騰人。


    “卿卿,”單語暢去季姝那兒轉了一圈兒回來,臉色有點兒沉,“季阮想搭江家。”


    “......”


    卿薔這下沒忍住,徹底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說:


    江二(後背發涼版):煩死。


    ———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引用《鷓鴣天·西都作》宋·朱敦儒。


    第5章  chapter 5 “可惜上京不會成為誰的一言堂,就算有,也得姓卿。”


    “你聽錯了,還是我說錯了?”單語暢挺一言難盡的表情,麵對眼前笑得花枝亂顫的卿薔,不太理解,“季家要是和江家掛上鉤,可不是件好事兒。”


    南城雖然都怵卿家,但並不是卿家獨大,甚至明麵兒上看,也隻有雲家與卿家世代往來。


    雲家調香一絕,跟泛珠的配香合同都是以十年為底的,而季家根深錯節,沒站過隊,向來安分求穩,可江今赴這手棋下的上京人心惶惶,難免有人心浮氣躁。


    “主語錯了,”卿薔收住笑,慵慢地站起身,朝單語暢抬了下巴,“是季阮,不是季家。”


    單語暢有點懵:“那要是真被季阮搭到了,不就是季家了嗎?”


    卿薔彎著唇,瞧著心情很好,邊跟和她打招呼的人輕點頭以示回應,邊給單語暢解釋:“問題不就在這兒嗎?你猜季阮是時來興起,還是季叔給的囑咐?”


    “當年南北分城的時候,季家推脫不易喬遷,站了南城,”卿薔抬手輕揮,止住想上前來的人,接著往下說,“季叔可是個人精,他發家於南城,真想一家獨大也該挑時機,現在我家和江家還沒論出個長短,他想站隊,就得遷了底蘊走。”


    “那這些年不都白搞了?”單語暢琢磨出點兒門道,“我看這季阮真是被寵壞了,季家這些年為了她拿私生女的名頭明裏暗裏壓了小姝多少回,小姝也是聽話,一門心幫襯著她,結果她倒是爛泥扶不上牆。”


    “是寵壞了,但沒寵錯,季阮估計不是單純的見色起意,她真有想把季家往上推的心,就是方法蠢了點兒。”


    走到偏中間的位置,卿薔頓了頓,收了麵上所有表情,整個人滲出股玉一樣的涼意,她側頭對上江今赴死咬著她的黑眸,刻意放慢語速:


    “可惜上京不會成為誰的一言堂,就算有,也得姓卿。”


    再亮的燈光都照不透遊走的欲望,江今赴那座前堆滿了人,偏偏在刻意運作下空出了縫,他坐在主位,眼睛卻總向遠望,腕骨偶爾冷硬地一轉,不耐煩極了堆到麵前的奉承,但為了窺見窈窕曼影,還是端坐著忍耐。


    任鄒行也煩,他自打見了卿薔第一眼就憋了一肚子問題,結果人一窩蜂地往上湧,他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索性背靠沙發喝酒,瞄見卿薔風吹草動就要杵關望山一下,比江今赴還靈敏。


    “......”關望山伸手攔了他一下,抬起酒杯擋嘴,“老二的桃花債你杵我幹嘛?”


    任鄒行:“我不敢。”


    他除了臉什麽都要,尤其要命。


    任鄒行偷瞥了眼江今赴,也是服了這群排隊問安的人了,瞅那涼颼颼的還敢往上湊,他怕殃及自己沒敢多看,趁周圍聲音高又嘟囔了句:“你說錯了,不是二哥的桃花債,是那妖精欠了二哥的債。”


    關望山擔任交際草一職,沒那麽多閑功夫搭理他,這話很快就略過去了。


    穹頂掛著鑽石燈,把各懷鬼胎的氛圍鍍上了層金,紅壁上鑲嵌的翡翠燃起火花,卿薔饒有興致地打量了會兒前麵站的兩個人,沒耐心了:“她還不去?童家那妹妹胳膊快挽上了,她還在這兒猶豫什麽呢。”


    單語暢反應了一會兒,回過頭瞥了眼,卿薔口中的童家那妹妹或許是在要聯係方式,遞了個手機。


    卿薔說得誇張,其實目前為止沒人敢近江今赴的身。


    主要那爺麵上永遠冷的,有時候賞臉勾了嘴角也讓人心底犯怵。


    單語暢笑得不行,緩了緩答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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