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光彥想起來,二十八歲那年,於叔對他說的那番話。


    那年他剛和沈令儀在一起,感情事業雙豐收,整個人春風得意。


    於叔這人也是神,在院子裏逛,碰見他那會兒,他剛跟沈令儀煲完電話粥,於叔一見著就笑眯眯問:“光彥,處對象了啊?”


    “啊,”周光彥摸摸後腦勺,笑了,“嗐,我處對象不稀奇吧?”


    於叔拍了拍他肩膀:“你這孩子,從小像是沒把什麽事兒放心上過,這回倒是有心了。”


    “啊?”周光彥一愣,不知道於叔怎麽看出來的,自己頭一次會把女人放心上。


    於叔叔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笑意:“人這一輩子,很長也很短,有時候,緣分說斷就斷,以後回頭看,除了好好珍惜,什麽都沒必要。沒必要爭,沒必要吵,認真享受在一起的時光就對了。不然以後分開,後悔的事兒,可就太多了。”


    周光彥默默聽完,點點頭,沒說什麽了。


    那會兒他其實沒把這話聽進去。


    如今回想起來,字字有力。他想,於叔曾經也很愛過一個女人吧。


    車停在福利院門口,周光彥從車裏出來,走到保安室窗口。


    保安是個有些上了年紀的老大爺,正坐在位置上喝茶,看見有人來,咧嘴笑著問:“喲,小夥子這麽早啊?這都沒上班兒呢,來做誌願者?”


    說著,老大爺看向他身後的車,又打量他一眼,怎麽都覺得,這人跟誌願者身份不搭邊,說他是來做慈善的富豪倒還有可能。


    周光彥往大門裏看了看:“我找於永年。”


    “找老於啊?剛出去,買菜去了。”大爺見他相貌英俊,跟老於倒是有幾分相似氣質多嘴問了一句,“你是老於親戚?”


    周光彥想了想,點頭:“算是吧。”


    大爺狐疑起來:“來之前怎麽不提前跟老於說一聲?”


    周光彥正想說自己沒他手機號也沒微信,又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連父親都沒有於叔手機號,要找他隻能來福利院現找。


    周光彥還沒開口,大爺又自問自答:“聯係不上是吧?老於這人吧,神龍見首不見尾,一天天的,也太神秘了,有手機也基本上不用,嗐,活得跟個世外高人似的。”


    周光彥問:“他大概什麽時候回來?”


    大爺看了看桌上的鬧鍾:“快了,再有十分鍾估計就到了。平常不會這麽晚,今兒中午他幹兒子回來,老於啊,就得意他這個幹兒子,以前院裏早餐都是他負責,今兒早餐也不管了,起了個大早出去買食材,準備給幹兒子好好做頓飯,瞧著吧,一會兒就大包小包回來了。”


    幹兒子。周光彥心裏琢磨起這三個字。


    “於叔幹兒子是是福利院長大的麽?”他問。


    “可不嘛,這麽點兒大就送來了。”大爺兩隻手比劃一下,忽地頓了頓,皺起眉頭,“你不是老於親戚麽?怎麽連他有幹兒子都不知道?”


    周光彥一臉淡定:“遠房親戚,平時跟於叔沒什麽聯係,他又一直很神秘,不怎麽說自己私事,所以不知道來著。”


    大爺心想也是,便沒再多問。


    周光彥倒是越發好奇了:“於叔幹兒子長大了吧,在哪兒上班?”


    大爺搖搖頭:“這個不清楚,那小子初中就出去住校了,周末才回來,成年以後更少回來了,老於說是在外麵找了份工作,問是幹什麽的,他又不說了,哎,這爺倆都叫人捉摸不透。人吧,倒也都是好人,就是太怪了,孤僻,不愛往人堆兒裏湊!”


    周光彥細細回想,林然進周家那年,正好剛滿十八。


    起初母親是不同意的,為這事,父母還吵過一次。周光彥聽來幾句爭吵內容,大概是母親嫌林然這孩子長相竟有幾分像莊憐月,看著怪讓她不舒服,父親罵她小心眼兒,這麽多年了,還在跟一個死人計較。


    後來不知父親用什麽法子哄住了母親,林然進到周家,頭兩個月,還是孫勇在教他規矩。


    周光彥想,或許母親不是沒有懷疑過林然和莊憐月的關係,可她隻會相信這是某種巧合,畢竟,她心裏清楚,莊憐月的孩子,不可能還活著。


    即便內心已經如此篤定,周光彥還是試探地多問了一句:“於叔那個幹兒子,是叫林然吧?”


    大爺有些驚訝:“你怎麽知道?老於跟你提過?”


    周光彥頷首沉默,大爺還想說什麽,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愣了愣:“喲,老於回來了!”


    聞言,周光彥扭頭看過去,隻見於永年兩手拎滿了袋子,正往大門口走。


    於永年看見周光彥,愣了片刻,停下腳步,很快臉上掛起淡淡笑容,向他走來:“光彥來了啊。”


    “於叔。”周光彥點頭打了聲招呼。


    他看得出來,對於自己的突然到訪,於永年是驚訝的,似乎還有些不太願意接待他,但這種情緒一閃而過,很快便被笑容掩蓋。


    周光彥明白,於永年並非不歡迎自己到來,他隻是不歡迎自己今天到來。


    目光落在於永年手裏的袋子上,周光彥明知故問:“買這麽多菜,招待客人啊?”


    於永年笑笑,反問道:“怎麽來了?公司今天不忙?”


    周光彥搖頭:“忙呢,今天特意抽空過來,主要是想問您個事兒。”


    於永年跟保安大爺打了聲招呼,衝院裏揚揚下巴,讓周光彥跟自己一起進去。


    後廚兩個廚師正在忙活做早餐,已經有工作人員和孩子起床了,正在食堂打飯。


    於永年把大大小小的塑料袋往灶台上放,周光彥一眼掃去,笑道:“今兒要做黑魚啊?您燉黑魚可有一手,上回在我家,您做這個,我都沒吃夠。”


    於永年一邊將食材騰出來,一邊說道:“下回來於叔給你做,管夠。”


    周光彥走到他身邊:“怎麽,今天吃不著了?”


    於永年麵上波瀾不驚,正要開口,旁邊一位年輕廚師插嘴道:“中午老於幹兒子回來,這黑魚是專門買來燉給幹兒子吃的,您今兒沒這口福咯!”


    於永年洗著菜,不動聲色,隻當沒注意周光彥投來的目光,過了會兒才淡淡開口:“光彥,對不住了,於叔中午得招待客人,要不你看看哪天有空,提前跟我說一聲,我給你把這黑魚燉好,等你來吃。”


    於永年洗了洗手,從牆上掛著的值班手冊上撕下一張紙,提筆寫下一串號碼,將紙對折遞給周光彥。


    “這是我手機號,以後有什麽事兒,咱們可以提前電話聯係。”


    周光彥接過紙,打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揣進兜裏。


    他望著於永年那張麵不改色的臉,以一種平淡得不能再平淡的口吻,不經意似的問道:“林然中午回來?”


    於永年平靜的麵色終於微微一震,沉默了一會兒,扭頭看過來。


    “光彥,今天特意來找我,到底什麽事?”


    “於叔您這麽聰明,應該比我更清楚。”


    周光彥收回落在黑魚上的目光,抬頭淡淡看著於永年:“今天不打擾您招待客人了,我還得回去開會,這兩天盡快抽個時間再來看您,到時候提前給您打電話啊。”


    他伸出拇指和小指,在耳邊比了個電話的手勢,笑了笑,轉身離開。


    於永年望著這個高挑的背影,麵色呈現出淡淡憂慮。


    剛才多嘴那位年輕廚師湊過來,好奇打探:“老於,這人誰啊?也是你認的幹兒子嗎?聽他那意思,他也認識小林?”


    於永年揮了揮手:“該幹嘛幹嘛去,不該打聽的事兒別問。”


    年輕廚師搖著頭歎氣:“唉,咱於師傅,還是這麽神秘!”


    於永年不再言語,低頭認真清洗食材。


    忙活一早上,弄出一大桌子菜,但中午,於永年沒有等來林然。


    ·


    上午十點四十,沈令儀看了眼時鍾,怕鍾出錯,又看了看手機,還是這個時間。林然已經出去四十分鍾了,還沒回來。


    四十分鍾前,他說要下去買包煙。平常這人出去買煙,很快就能回來,一般不會超過十五分鍾,但這次卻許久未歸,沈令儀有些著急。


    昨晚林然跟她說,想帶她去自己從小長大的福利院看望那位老廚師,沈令儀從沒去過福利院,對那個地方很好奇,便答應了。


    一早林然告訴她,他們十一點準時出發,從這裏去往福利院,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到,老廚師準會做一大桌子菜招呼他們。


    他還特意提了一句,讓老廚師燉黑魚。


    沈令儀知道為什麽要燉黑魚,他是想讓自己傷口快些好。


    其實已經愈合得很好了,皮膚開始微微發癢,再過兩天,就能回醫院去拆線。


    她感激林然的好意,嘴上卻不好意思說什麽,隻讓他跟老廚師提一下,別太累,他笑著讓她放心,老廚師有時候稍微累點兒,還更高興。


    昨晚睡前沈令儀就滿心期待今天的行程,一上午都在按捺心裏的小興奮。


    林然說起福利院時,臉上的神情總是平和而安寧,這讓沈令儀感覺,那所福利院,一定是個溫暖美好的地方。


    她迫不及待想要去到那裏。


    十點五十,林然還沒回來。


    陸姐從廚房出來,看了眼牆上的時鍾,驚訝:“小林這是幹嘛去了,怎麽還不回來?不是說好今天帶你去福利院看看嗎?”


    “說是下去買包煙,這都五十分鍾了,不知道怎麽回事。”沈令儀拿起手機給他打電話,那邊沒人接。


    又打了好幾遍,還是沒人接。


    沈令儀心裏升起不祥的預感,她打給周聞笙,想問問是不是周家臨時有任務,把林然叫了回去,可周聞笙也一直沒接電話。


    醫生平時都很忙吧,沈令儀想著,手機握在手裏,心慌起來,一時不知道該怎麽辦。


    “陸姐,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這兩天準備去什麽地方?”


    “沒有啊,他跟我說這個幹嘛?我也是今早聽你說起,才知道你們準備去福利院的。沒接電話嗎?”


    沈令儀搖頭,陸姐也給林然打過去,依然是通的,可就是沒人接。


    正納悶,隻見沈令儀忽地站起來,衝進房間把門關上。陸姐追過去,敲敲門,問她怎麽了,她說自己得打個電話。


    陸姐不知道,沈令儀這通電話,打給了周光彥。


    直覺告訴沈令儀,林然不是主動消失的。


    他是個很講信用,也很在意沈令儀感受的人,如果臨時有什麽事影響計劃,一定會及時通知到自己,不會讓自己惴惴不安等這麽久。


    如果林然是被動消失,那讓他消失的最大嫌疑人,隻有周光彥。


    沈令儀從黑名單裏拉出那個號碼,按下撥通,攥緊手機的手心冒著汗,心跳不斷加速。


    她怕那瘋子因為自己而傷害林然。


    那邊好一會兒才接通。


    “林然不見了,是不是你幹的?”電話一通,沈令儀冷冷問道。


    周光彥沉默片刻,反問:“為什麽會覺得他不見了,跟我有關?”


    沈令儀咬著牙:“因為想不出有誰比你更無恥!”


    周光彥不作聲,許久後冷淡開口:“有些事想確認,所以暫時把他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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