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隻是兩具緊緊摟抱在一起的人類屍體。


    特警確定那是兩具屍體之後,立即通知了轄區派出所,而轄區派出所在接完電話後,直接又打了縣局刑警大隊法醫的電話。兩撥人馬迅速趕赴了現場。


    其實隻要是大的水麵,“收人” 注 【收人:俚語,收人命。】 是很正常的。不管是什麽湖、什麽水庫、什麽水塘,經常都會有人不慎落水導致溺死,或者投水自殺。


    而且,據現場的特警描述,這是兩具緊緊擁抱的屍體,死者是一男一女,這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男女殉情的狗血劇情。這種劇情雖然狗血,但是各地也偶有發生,並不算什麽特別稀罕的事情。


    所以,出警的派出所民警和法醫,都沒有覺得自己是遇見了什麽特別的案子。


    法醫抵達現場後,立即著手對屍體進行屍表檢驗。所謂兩具屍體緊緊相擁,實際上就是男的緊緊摟住了女的。屍僵十分強硬,費了挺大的力氣,這才破壞了死者的屍僵,把兩具屍體分了開來。


    男性屍體被仰臥放好之後,因為體位的變化,氣管內的大量蕈狀泡沫從口鼻腔內湧了出來,用紗布擦掉之後,依舊會有泡沫不斷地湧出。這就是溺死的最典型特征了。


    然而,女性的屍體被平放之後,沒有任何泡沫從口鼻腔湧出。當然,這也不能就這樣斷定女屍不是溺死的。畢竟,每個死者即便是死因相同,其表現出來的特征也是不一樣的,這就是個體差異了。


    法醫此時依舊沒當回事,從勘查箱裏拿出了一支棉簽,插進了女性屍體的鼻腔深部,想看看屍體的鼻腔深部有沒有水中的泥沙。結果是陰性的,他們並沒有發現任何泥沙。


    此時,法醫有了一些疑惑。他們掰開女性屍體的雙手,想看看死者在死前有沒有抓握水草、泥沙的自救動作,結果也是沒有發現。甚至有法醫認為,女性死者根本就沒有任何窒息征象,完全不符合溺死的特征。


    兩具屍體的衣物被去除之後,法醫又發現女性死者的胸前似乎有新鮮形成的皮下出血。而男性屍體表麵的損傷更多,他的胸前有塊狀的皮下出血,右側腰部也有圓形的皮下出血,左側額頭上甚至還有一個3厘米長的挫裂創。


    多了這麽多附加性損傷,而女性似乎又不符合溺死這一種死因,案件似乎就不是男女殉情自殺那麽簡單了。


    好在法醫從男死者的衣服裏找到了他的皮夾,皮夾裏有他的身份證。而女死者口袋裏的沒有被大水衝走的手機,也足以證明她的身份。


    兩人的身份都很容易被查清,給這個案件的調查帶來了曙光。


    在向縣局領導匯報後,領導決定立即對兩具屍體進行解剖,搞清楚兩名死者的死因,也許對案件的前期偵查具有指導性作用。


    依據多年的辦案經驗,洋宮縣局的林法醫隱隱覺得這起案件沒有那麽簡單,於是在第一時間打電話向師父進行了匯報,希望我們省廳可以派員共同參與屍體解剖,確保解剖工作更加細致。


    師父於是通知我們在上午9點的時候,立即趕往洋宮縣殯儀館和林法醫他們會合,介入初次的屍體解剖工作。


    洋宮縣離省城很近,我們又沒有什麽著急的工作任務,於是立即驅車出發了。


    “屍體摟抱在一起,很難分開,這種報道似乎在十幾年前的大地震的時候聽說過,用科學也可以解釋得過去?”陳詩羽一上車就問道。


    “人體死亡後,正常的過程是先肌肉鬆弛,再形成屍僵。這就是電視劇表現一個人死了,總是讓這個人的手耷拉下來的原因。”我說,“所以,不管死者死亡之前是什麽姿勢,都會因為死亡後的肌肉鬆弛而結束這個姿勢。肌肉鬆弛後,屍體的肢體會根據重力改變他的姿勢,然後被屍僵固定下來。最後再因為屍僵的緩解而變得沒有姿勢。”


    “對,很多水裏打撈上來的屍體,都是雙臂前舉的,這可能就是僵屍傳說模樣的原型吧。”大寶說,“其實,那是因為水中屍體的肌肉鬆弛後,如果屍體呈俯臥位水平漂浮,而雙手由於重力下垂,所以形成了軀體水平、上肢下垂的姿勢。這個姿勢被屍僵固定後,屍體被打撈上來,看起來就像僵屍一樣平舉著雙手了。”


    “哦,原來是這樣。”林濤說。


    “這是啥意思?你是說,肌肉鬆弛了,所以不可能摟在一起?”陳詩羽說。


    “我這不是還沒說完就被大寶打斷了嘛。”我笑了笑,說,“還有一種特殊的屍體現象,叫作‘屍體痙攣’。聽起來挺嚇人,但指的並不是屍體會痙攣發抖,而是指機體死亡後,屍體不經過肌肉鬆弛的階段,直接進入屍僵的階段,所以一旦屍體痙攣發生,就能把死者死亡之前的姿勢直接固定下來。隻是,這種現象比較少見罷了。屍體痙攣的發生,可能和人死亡前情緒過度激動、緊張有關吧,總之,科學上,還沒有個定論。”


    “情緒過度激動、緊張?”韓亮說,“所以,古戰場上將軍被斷頭後,屍體依舊屹立不倒,是真的了?”


    “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我說,“但是,屍體痙攣一般都是在屍體的局部發生,比如一條胳膊、一條腿,很少會有全身所有肌肉都發生屍體痙攣的。畢竟人站著需要動用很多肌肉,全身這麽多肌肉能不能同時都痙攣,從而維持屍體不倒,這個沒人做過研究。”


    “所以,你是說,這兩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依舊摟在一起,是因為死之前,男的就摟住了女的,他死的時候發生了屍體痙攣?”陳詩羽問道。


    “是的,隻能這樣解釋。”我說。


    “多好的男人啊,他可能是想保護她,才摟緊的吧。”陳詩羽感歎道。


    “你繞了這麽一大圈,原來是想說這個。”林濤搖了搖頭,說道。


    說話間,我們已經到了洋宮縣殯儀館。


    我、大寶和陳詩羽留了下來支持和指導縣局的屍體檢驗工作,而林濤和程子硯則跟著韓亮的車,去現場附近,一個尋找相關的痕跡,一個尋找附近的監控。


    不知道是不是地方的習俗,一般屍體火化都要在上午。所以,每天上午,都是殯儀館最忙的時候,到了下午,則門可羅雀。


    我們穿過好幾撥送葬的人群,來到了殯儀館告別廳後方的解剖室裏,此時林法醫已經準備開始幹活兒了。


    “現場沒什麽可看的,屍體是被開閘放水衝下來的,也不是第一現場。”林法醫說,“所以,還是盡快解剖來得實在,畢竟,我們從屍表實在看不出女死者的死因是什麽。”


    “身份都搞清楚了?”我一邊穿解剖服,一邊問道。


    身邊一個拿著記錄本的年輕法醫點了點頭,說:“搞清楚了,男的叫羅孝文,38歲,自己開了一個文化傳媒公司,專門做幾個通信運營商的推廣生意,生意還不錯,家境殷實。女的叫戰靈,37歲,以前是縣青少年宮的遊泳教練,後來和人合夥開了一家青少年培訓機構,是小股東,但收入也不菲。”


    “哦,夫妻兩個是吧?”大寶問。


    “不是。”年輕法醫搖了搖頭。


    “不是?”大寶瞪大了眼睛。


    “兩個人都各自有家室,也各自有孩子。羅孝文的孩子今年上初中,戰靈的孩子今年小學四年級。”年輕法醫說。


    “我的天,你是說,這兩個人是姘頭?十命九奸,這就有命案的可能性了。”大寶說。


    “你總不能因為兩人摟在一起,就給人家下了結論吧?”我說。


    “大寶老師說得不錯。”年輕法醫接著說,“目前,偵查部門通過數據搜索,已經確定兩個人確實關係不一般,因為他們從前年開始,每年都有多次一起開房的記錄。哦,還有,這兩個人二十幾年前,是初中同學,同班的那種。”


    “初中同學?初戀啊?”大寶說,“難不成還真是一個淒美的愛情故事?”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遠香近臭嘍。”林法醫一邊給男性屍體脫衣服,一邊感歎道。


    “那,這兩個人有自殺的動機嗎?”我說,“比如他們倆的關係,被各自的另一半發現了?”


    “從目前的調查看,雙方配偶應該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年輕法醫說,“而且女的當過遊泳教練,不會選擇這種方式自殺吧?”


    “也可能是假裝不知道。”陳詩羽說。


    “你也懷疑是因情殺人吧?”大寶看了一眼陳詩羽說,“最有可能的,就是這個戰靈的丈夫。”


    “怎麽著,先入為主的老毛病又犯了?”我瞪了一眼大寶,開始了對羅孝文屍體的屍表檢驗。


    屍表檢驗進行了很久,是因為羅孝文的屍表上,有很多損傷。除了在現場屍檢中發現的胸部、腰部皮下出血和額部的挫裂口之外,他的軀體上還有不少輕微的損傷,比如雙側膝蓋正麵的出血、腋下的擦傷等。但是,這些損傷都非常輕微,用俗語說,都是一些皮外傷,並不能成為致死或者致暈的依據。


    於是,我們隻能繼續進行解剖。


    我們用手術刀聯合切開死者的胸腹腔之後,發現死者胸腔皮下的出血比皮膚表麵的範圍更廣,麵積更大。不過這些出血也僅僅是軟組織的損傷,沒有傷及骨頭,他的所有肋骨都沒有發生肋骨骨折的跡象,胸骨也僅僅是表麵有肌肉的出血,而沒有骨折。


    “還是輕微的損傷,就算是被打的,也是軟物打的。”我說,“頂多是徒手傷。”


    “可是死者身材這麽健碩,手腳又沒有約束傷,別人打他,他就忍著?不反抗?”大寶問。


    “也許是自覺理虧呢?”我笑了笑,說。


    “你看,你也是先入為主呢。”大寶反擊道。


    切斷屍體的各根肋軟骨,我們取下了死者的胸骨,暴露出了胸腔。最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屍體肺部前麵的紅斑。


    我用放大鏡看了看紅斑,說:“一般溺死的屍體,會在肺葉間出現出血點,叫作‘巴爾托烏夫斑’,又叫‘溺死斑’。”


    “你們法醫記這些名字真是厲害,我都聽了多少‘斑’了?”陳詩羽撓了撓腦袋。


    “不多,就三個斑比較重要。”大寶如數家珍,“溺死的叫‘巴爾托烏夫斑’,在肺葉間;機械性窒息死的叫‘塔雕氏斑’,在心外膜和肺胸膜下;凍死的叫‘維斯涅夫斯基斑’,在胃黏膜上。”


    “記不住,記不住。”陳詩羽搖了搖頭。


    我沒理會大寶的科普,接著說:“可是,這個死者肺髒的紅斑,不是溺死斑,而是挫傷,因為紅斑周圍有明顯的挫傷出血的痕跡。”


    “肺挫傷?”大寶說。


    “是啊,是肺挫傷的表現。”我說,“我們一般見到的肺挫傷,都是高墜、撞擊、擠壓所致,都是鈍性暴力所致。可是,屍體的體表損傷很輕微,而肺挫傷又這麽明顯,隻能說鈍性暴力是柔韌的物體所施加的。我感覺,連拳頭都不能形成。”


    “那是怎麽回事?”陳詩羽好奇地問道。


    “這種傷,我以前也沒見到過,容我想想再說。”我說,“不過,這些傷都是附加性損傷,不是致死的原因。這種程度的肺挫傷,連死者的活動能力都不能剝奪,更不用說生命了。死者的肺髒高度膨隆,肺髒表麵有明顯的肋骨壓痕,肺葉間也可見溺死斑,結合屍體表麵口唇、指甲青紫和蕈狀泡沫這些征象,可以明確他就是死於溺死。”


    “受傷後入水溺死,就得考慮是不是命案了。”大寶說,“畢竟我們還沒有解釋清楚女屍的死因是什麽。”


    “沒錯,關鍵是戰靈的屍體,她沒有溺死征象啊。”我說。


    在做完羅孝文屍體解剖的收尾工作後,我們立即把戰靈的屍體放到這唯一的解剖台上。


    3


    戰靈雖然37歲了,但是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也就30歲出頭的樣子,皮膚細膩光滑,穿著也很時尚。


    戰靈屍表上的損傷比羅孝文的損傷少很多,除了胸前也有一塊淡淡的、不容易被發現的皮下出血之外,就沒有任何損傷痕跡了。但屍體沒有窒息征象,也沒有溺死征象,從屍表上,看不出死者的死因是什麽。


    “我猜是顱內損傷。”大寶一邊說著,一邊用手術刀刮去死者的長發,“如果致傷工具真的很柔軟的話,也許造不成頭皮的裂傷,而引起顱骨的骨折和顱內的損傷。那樣的話,在頭皮上,應該可以找到皮下或者皮內的出血。”


    “屍斑暗紅,我總覺得,她好像是心跳驟停死的。”我不以為然,先聯合打開了屍體的胸腹腔。


    和羅孝文的屍體差不多,戰靈的胸部皮下也有輕微的出血,但是肋骨一樣沒有任何骨折的跡象。我用同樣的辦法,取下了戰靈的胸骨,倒是沒有見到類似的肺挫傷,而是被從肺髒下方突出的心包所吸引了。


    我用手指戳了戳心包,一種很不正常的感覺順著我的指尖傳到了我的心裏。


    “謔,我說的吧,一類案子都是一起發生的。”大寶顯然也看出了問題所在。


    我苦笑了一下,和林法醫一起,用三把止血鉗夾住了心包的三個角,“人”字形切開了心包。當我的刀尖一切破心包,立即就有暗紅色的血液從切口處冒了出來。當我們打開心包完全暴露心髒之後,發現心髒被一團黑紅色的凝血塊所包裹著。


    顯然,血液不應該流出心髒,流到心包裏。


    “不出所料,心包填塞。”我說。


    “什麽叫一類案子都一起發生?”林法醫問大寶。


    大寶說:“前不久,我們剛剛辦了一起案件,是一個騎摩托的小孩,就是因為汽車碾軋,導致了心髒破裂、心包填塞。當時,當地的孫法醫還說,交通事故裏,這種心髒破裂挺常見的呢。”


    “是嗎?我們也經常處理交通事故,但我還真沒見過。”


    “不過,那一起案件是因為死者是個少年,而且心室壁本來就比較薄。”大寶說,“可是,這是一個成人啊。”


    我沒說話,等拍照和錄像完畢,用剪刀剪斷心髒頂端的諸根大血管,把心髒取了下來。我雙手捧著心髒,到解剖台頭端的水池,用水慢慢地衝著心髒。血液和凝血塊慢慢地被水流衝刷掉,暴露出了心髒的本色。


    “好大一個撕裂口!”我的手指似乎摸到了什麽,於是把心髒翻轉過來。


    死者的左心室上,有一個3厘米長的撕裂口,從裂開的創口,可以看得見心髒內部的結構。


    “感覺和那案子一模一樣。”大寶說,“不過,那個案子畢竟死者是被汽車碾軋過的,胸壁上有損傷,是能解釋的。這個死者,胸壁上沒有損傷,顯然沒有被碾軋過。”


    “是啊。”我說,“確實感覺她所受的外力作用不大,為什麽會導致這麽嚴重的心髒破裂?”


    “她的心室壁也有點薄啊。”林法醫用尺子量了量心室壁的厚度說。


    “在胸部遭受到壓迫的情況下,引起心髒破裂的可能性非常小。”我說,“一來,是外力施加的時候,有些寸了,才導致心腔內的壓力陡然升高。二來,是死者的心髒本身比正常人要薄很多,更容易發生破裂。但是外力何在呢?”


    “我想到你們之前說的那個強奸案子。這案子,會不會是這個男人突然壓在這個女人的身上,導致了這個女人突然死亡?”陳詩羽說,“然後男人畏罪,摟著女人的屍體跳河自盡?”


    “不,這樣解釋,也依舊是匪夷所思的。”我說,“一來這個男人身上也有很多傷,是怎麽來的?沒辦法解釋。二來,如果真的是這樣,投河自盡,那說明女人死亡的地方距離水庫要很近,不然怎麽可能費那麽多力氣,把屍體運到水庫邊,再投河自盡?”


    “第一個問題,還得你們法醫去解釋。”陳詩羽說,“但是第二個問題,會不會是把車直接停在水庫邊,兩個人在車上……”


    “車震啊?”大寶說,“車震那種姿勢,不太可能陡然對女死者胸部施加足夠大的鈍性外力吧?”


    大家齊刷刷地看向大寶。


    大寶窘迫地說:“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你們看我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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