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正是寒冬臘月,她和慶安去給守在靈堂的父親送熱飯,二人抄近路,踩著花園裏幹黃的草地走。


    一旁的小路上有個女孩兒正在微微結冰的小路上低頭走著,步子又小又慢,很是小心。


    她們姐弟才走了不遠,便聽那女孩子叫了一聲倒在地上,遠遠地見是另一個女孩兒和她倒在了一起,壓到她身上。


    “你怎地這般蠢,路都走不好?......我娘說的真沒錯,真是娘蠢蠢一窩。”壓在上麵的女孩兒不過八九歲年紀,卻張口就罵人,還罵得理直氣壯,不明就裏的一定會以為是人家撞的她。


    青嵐那時對幾個姐妹還分不大清楚,卻對這個罵自家堂姐妹的女孩印象深刻,後來一打聽才知她是四叔的嫡女沈常櫻。


    今日真是好巧不巧,同樣的事、同樣的人竟然讓她遇上了。


    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齊的貝齒。


    “是常櫻妹妹吧,這麽些年還是老樣子。”


    常櫻愣了一瞬,這話什麽意思,怎麽這麽不順耳?


    來沈家串門的女孩、太太們都誇她越出落越美,女大十八變什麽的。那這人說她“還是老樣子”是怎麽個意思?


    青嵐卻是片刻也不停留,繞過她們主仆二人,直接往裏走。


    “唉你誰呀你,撞了我還不道歉?”沈常櫻叫道。


    惹完她就走的,還從來沒見過。


    青嵐聞聲停住,扭頭看回來。


    這要是在以前,隻消片刻,她就能幫她認清到底是誰撞了誰,誰該給誰道歉。


    不過如今她初來乍到,還是得先把爪子收一收,等摸清了情況再說。


    她微眯著眼睛想了想: “嗯,家裏的排行大概沒把我排進去,不過不論怎麽排,我都比你大,你叫我姐姐就行了。”


    常櫻自然不肯叫她姐姐,翻了翻眼睛道:“……你是鄉下來的那個?沈什麽蘭的?”


    青嵐:“……”


    “我們才不是……”紫雪忍不住衝口而出。


    剛才人家罵她們不長眼睛、罵她們蠢的時候她都沒這麽氣過。


    畢竟,她長這麽大,從來沒被人叫過“鄉下來的”。


    在厲城姨太太那兒,珠兒、墜兒見了她都會感歎“薊州來的姑娘就是不一樣”,還總拉著她問薊州的姑娘們時興帶什麽頭花、穿什麽裙子、梳什麽樣的發髻。


    什麽叫鄉下來的,紫雪氣得太陽穴直突突。


    常櫻仍是抱著臂看著她們:“怎麽了,既然不是京師,那不就是鄉下,我哪說錯了?”


    青嵐被她說得愣住,居然一點都不生氣了。


    “妹妹還真是博聞強記,姐姐自愧不如。”


    說罷便示意紫雪隨她進去。


    常櫻眼睜睜地看著這個鄉下姐姐的下巴從比她頭頂還高的地方劃過。


    “哎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那什麽蘭的?”


    其實不用問她也知道了。前兩日母親說起過,上個月大伯父從鄉下帶回來的那個沈慶安還有個姐姐,是她的堂姐,她們新死了爹,所以要住過來。那這個一身素服、麻裙的必是那個堂姐了。她隻是不習慣有人忽略她的問話而已。


    沈家的女孩兒,除了那個整日裝仙女的沈常清之外,誰見了她不是陪著小心。


    “采荷,鄉下人都這樣說話嗎?”


    丫鬟采荷正在給自家小姐拍打裙角上沾的灰土。


    平日裏她是最愛火上澆油,不怕事大的。不過此時情況特殊,她還有自己的盤算。


    “小姐,咱們今天好不容易有這個機會,待會學堂可就放學了,咱可別給耽誤了。”


    常櫻好似是心裏有根弦被人猛撥了一下,彈出了好一陣悸動。


    她方才匆匆地給祖母問了安,還扯了個謊,說要回去好好念書,這才及時地跑了出來,不就是為了抓住今日這個機會麽。


    “你說的對,快快快,快跟我過去!”


    主仆二人一路小碎步地跑遠了。


    月洞門外終於又安靜了下來。


    這片空地的南側是三間小小的抱廈廳,抱廈廳依附著沈茂的倒座房。


    有一主一仆從抱廈的廊柱後繞出來,望著常櫻二人漸漸遠去的背影,半晌沒有聲響。


    作者有話說:


    6.12加了四五個自然段都在靠前麵的部分裏


    注:她們家隻有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老公有足夠的品級,所以就她倆有資格稱夫人。——————————感謝在2023-06-09 21:58:48~2023-06-10 21:31: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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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突如其來


    ◎......◎


    這一主一仆, 小姐沈常清在前,丫鬟如雲微微低著頭跟在她身後。


    如雲看不到自家小姐的神情,隻看到小姐緊攥著拳頭, 將手裏的絲帕扯出了橫紋。


    在這個時辰, 常櫻小姐往那個方向跑,那目的實在很好猜,小姐一定也猜到了。


    在小姐身邊,尤其是這種時候,她的神經就會不自覺地緊繃起來,連大氣都不敢出。


    “你追過去看看,就算讓她們發現了也無所謂, 明白嗎?”常清吩咐。


    “奴婢明白。”如雲沒有半點猶豫,一溜煙地跑了。


    這種時候, 她寧可在毒日頭下偷偷摸摸地跟蹤人,也不願在小姐跟前伺候。


    “清兒怎麽還在這站著,熱不熱?”


    東側穿堂裏, 秦氏扇著一柄牡丹團扇走了出來, 身後跟著富勤家的。


    “不會是為了等我吧?我都說了,天太熱就別等我, 直接去你祖母那就好。”


    秦氏掏出帕子給閨女擦汗, 心疼得不行。


    “做女兒的等候母親不是應該的麽。”


    沈常清半是撒嬌地挽住秦氏的胳膊,笑得又甜又靦腆。


    “那也別曬著自己啊, 傻孩子。”秦氏滿眼的慈愛, 擦到鬢角的時候, 輕輕戳了戳她。


    常清笑著哎呦了一聲, 像個孩子似地揉了揉額角。


    “娘, 幸虧我們女孩兒下午不用去學堂, 這大熱天的,放了學還得頂著日頭,多難受。尤其是表哥,別人走幾步路就到家了,他還得每天折騰回侯府去,怪不容易的。”


    秦氏打量著她,眼裏幽幽泛著光:“你這孩子,跟娘說話還七拐八繞的,還不是惦記你表哥了?我明日讓你哥去勸勸他,三伏天就都住在咱們家,別來回跑。”


    常清低著頭,似是有些害羞:“那您讓哥哥別提我。表哥是要定親的人了,我要是老要管他的事,傳出去難聽。”


    秦氏忽然想起一事:“哦,還忘了告訴你,你表哥十有八九是不會和厲城的劉家結親了。你表舅母說劉家的幾個姐兒,她誰也沒瞧上,我聽她的意思......是想著你的。”


    秦氏邊說邊湊近了瞧自己女兒的表情,常清眸光一閃,臉上卻泛了紅暈:“娘,您看您,表舅母能想著我什麽......咱得走快些,祖母要等急了。”


    ......


    這個時候,青嵐已經帶著紫雪進了鬆齡館的院子。


    這院子打理得極好,貼牆的草從齊齊整整,點綴著星星點點的小花。院中樹木繁茂,遮出了一大片宜人的陰涼,還有鳥兒穿梭於枝葉間,妙音聲聲,全不似她院子裏那般蕭條景象。


    青嵐候在廊下,無心看景,心裏還生出一絲忐忑。


    她本以為自己臉皮厚,見什麽人都來者不拒。然而祖母是父親的娘親,她還是期盼她能喜歡她的。


    她對祖母其實沒什麽印象,先前回來的那次,祖母幾乎沒和她說過話。


    慶安信裏說祖母很慈愛,一見麵就送了他一整套的文房四寶,還給了他一個嬤嬤並兩個小廝使喚。平日也會問他的功課,問祖家人待他如何。


    雖然這廝說話總有水分,但這些事情應該還是有的......


    “讓她進來吧”


    屋裏有個老婦說話。這聲音沒什麽情緒,既無期盼,也無厭惡。


    青嵐提著裙子跨進門去。


    房間裏很是安靜,一張紫檀博古紋的羅漢床上坐著一位穿紵絲褙子的婦人,雖然鬢邊的頭發已是灰白,但是絲絲都梳得平整光滑,鬆鬆地在腦後挽成了一個發髻,隻插了支梅花金簪。


    這婦人五官生得舒展,那輪廓、走勢與父親的五官頗為相似,神韻卻全然不同,想來年輕時即便稱不上美人,也不乏端莊大氣。


    應當是她的祖母周氏了。


    她低頭緊走了幾步,到周氏麵前行了大禮。


    她自認為這是她有生以來最一絲不苟的一次行禮,想來是會給長輩留下好印象,師父他們若是見了她方才的樣子,一定不敢相認。


    然而過了好半晌,才聽到一句“起來吧”。


    她抬起頭,才發現周氏一直在非常仔細地打量她,卻也不是長輩見到離家多年的子孫時那種熱切的注視。周氏更像是在觀察一個陌生人,且像是已經從她身上瞧出了什麽。


    站在一旁的嬤嬤似乎更親切些:“小姐生得可真是好看,跟朵花兒似的,老夫人都看不夠了。”


    周氏聞言,並不搭腔,眼神裏竟顯出些複雜,也沒說讓孫女坐下,隻自顧自地飲了一口茶。


    屋裏寂靜無聲,紫雪陪青嵐站著,覺得這老太太實在讓人壓抑。她寧可到屋外頭去曬著,也不願意在這杵著。


    “路上辛苦了吧。”半晌,周氏才抬頭瞟了青嵐一眼。


    青嵐終於等到預期的話,想來長輩對晚輩關懷的詢問,大概都是這樣開頭的。


    她剛要答“不辛苦”的時候,周氏卻緊接著道:“那便早些回去歇著吧。”


    “……”


    所以方才那就是句送客的話。


    “……老夫人?”一旁的嬤嬤輕輕地喚了一聲周氏,像是要給她提個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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