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開始恨她,就像恨她那個死人爹。她整宿整宿地哭,他們就打我,用竹竿,用藤條......我有時候抱著她,真想掐死她......但我下不去手。”林雅嗚咽著,“她那麽小,什麽都不知道,還會用小手給我擦眼淚......我想就算為了她,也得熬下去......可是她為什麽死了?!”


    傅寧辭聽著不對勁,恰在這時容煬問林雅,“你有幾個孩子?”


    他忽然的發問在哭訴的當頭實在顯得突兀,楚晴有些納悶地看他一眼。林雅卻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忙慌慌地又往裏衝,腳上的繡花鞋都跑掉了一隻。


    檢查屍體的衛順成看他們又進來,“怎麽了?”


    楚晴擺擺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便見容煬跟著林雅進了裏間,抱出來一個裹在繈褓中的幼童。傅寧辭這才意識到鍾斯毅對楚晴說的一個孩子,是另一個死了的意思,不過衣服都還晾在外麵,想來死的時間也不長。


    這幼童睡得很沉,如此大的響動也沒有吵醒他。隻是林雅哭得沒力氣,容煬又把他接了過去,姿勢竟然意外的熟練。


    林雅看見孩子,情緒總算緩和下來一點。抽噎著斷斷續續道,“我都沒有看清她的屍體,就看見滿床的血,一直流到門邊來,我被嚇暈了。鍾斯毅隻告訴我她死了,已經埋了,我想去把她挖出來,但是那麽多的棺材.....我分不出來......”


    “他有告訴你,孩子是怎麽死的嗎?”傅寧辭半蹲下來問她。


    “他說是詛咒。”林雅兩隻手抱著肩,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他們壞事做盡,可我的孩子還那麽小,她什麽錯都沒有,憑什麽?”


    “什麽詛咒?”


    林雅搖頭,她也不知道。


    傅寧辭想起剛才劉三看見鍾斯毅屍體的時候,麵色大變,也提到了詛咒,那肯定不會是指單純的死亡。


    鍾斯毅的屍體還躺在那裏,死不瞑目,看著高高的房梁,胸腔處一個空蕩蕩的洞,所以詛咒的意思,是挖心而亡嗎?


    “挖心,心髒......”傅寧辭嘀咕著,摸摸下巴,走到容煬身邊低聲問他,“有沒有覺得很熟悉?”


    容煬點一點頭,他們都想到了同一個人。


    ※※※※※※※※※※※※※※※※※※※※


    不好意思,更晚了。


    第50章


    “你覺得會是偶然嗎?”傅寧辭和容煬走到門外,隨手找了根樹枝在地上勾畫,“把聶嵐製成人皮畫的那個男人自稱是鍾家人,臨走的時候,也帶走了她的心髒。”


    “好像邏輯錯了。”傅寧辭說著又塗掉重新畫,“按聶嵐的原話,那個男人不是聶遠錄找來的,是自己主動去的,取心才是目的,製畫隻是為了了解聶嵐的夙願。”


    他拿樹枝在地上來回戳著,“鍾家,心髒,.......可那個男人是挖心的......”


    “如果那個男人說的是真的?會不會聶嵐其實也是鍾家人?”容煬想了想忽然道,傅寧辭詫異地扭過頭看他,容煬問,“你記不記得聶嵐說,那個人看起來很熟悉?那個人也說與她有前緣......這種前緣,會不會指的是血緣?聶嵐覺得在哪裏見過他,其實是因為他的麵容和自己有相似的地方?”


    傅寧辭眼皮跳了一跳,容煬的說法乍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但仔細想想,卻也不是不可能。


    他的手在剛剛那根樹枝上不知沾了些什麽泥漿,容煬見他皺眉在想,便從兜裏拿了張紙巾。正替他擦著,傅寧辭卻忽然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對啊!”傅寧辭眉頭死皺著,“聶嵐要是鍾家人,取她心髒的也是鍾家人,那鍾斯毅豈不是.....”


    夜風從回廊穿過,傅寧辭站起身環顧一圈,“容煬,這裏是不是少了個人?”


    楚晴剛剛才在林雅的抽噎中把話問結束,林雅承認是她讓劉三去接的。


    鍾斯毅天天不知抽的些什麽東西,身體弄壞了,眼睛也不好,自小學的又是繁體字,所以旁支送來的信,都是直接交給林雅。


    她也曾經壯著膽子在信中隱晦地求救,卻不知為何很快就被鍾斯毅知道,又是一頓毒打,打她也打孩子,半個多月,耳朵都聽不清聲音。


    林雅於是明白,這唯一的和外界接觸的機會,於她而言也不過是一條死路,並不是求生的通道。


    直到昨天下午,那封看似與往日無異的信裏,帶來了不同的消息。


    林雅並沒有聽說過民研局,倒是曾聽鍾斯毅提起過星君,卻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誰,但她想這或許是個機會。


    其實如果不是一周前,女兒突然死亡,她或許是不敢的。可她看到消息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或許冥冥之中是孩子的靈魂在保佑她,林雅想再試一次。如果被發現了,了不起是一頓打,再大不了是要她的命罷了,真的能死,也是一種解脫。


    林雅告訴鍾斯毅信裏是問法器的事,又有幾筆單子,問他們要不要接。她老實得久了,哪怕說話的時候手一直在發抖,鍾斯毅倒也沒有疑心她,厭煩地說了句不接,就讓她滾。


    林雅於是出來,等鍾斯毅抽著煙迷糊了,又和劉三說鍾斯毅讓他去把人都領過來。


    劉三一開始懷疑,但林雅破罐子破摔,說他要是不信,自己進去問鍾斯毅也可以。劉三或許覺得她沒有這樣大的膽子,最後還是去了。


    然而她的好運氣到此為止,鍾斯毅那陣煙癮過了,要找劉三,她的謊言也就被戳破。


    鍾斯毅怒不可遏,重重地給了她兩耳光,抓著她的頭往牆上撞,然而劉三已經走遠了,再憤怒也無濟於事,拖著她的頭發,把她關進了屋子裏。


    下午衛順成他們盤問鍾斯毅的時候,林雅就在旁邊隔了兩間的屋子裏,隻是嘴被堵上了,發不出聲音來。


    他們走後,鍾斯毅又來警告了她一次,罵罵咧咧地又走了。等入了夜,林雅聽見周圍沒有聲音了,小心翼翼地用藏在袖子裏的鐵片磨斷了繩子,才從屋裏跑出來。


    她知道來的人住在前院,便想去找,誰知從回廊跑出來卻見前麵鍾霄平時呆的那間屋子,門大大地開著,她慌張地又想往回跑,卻感覺空氣中似乎有血腥氣。


    她想起來女兒死的那天,也是先聞到了這樣令人作嘔的氣味。


    林雅壯著膽子過去一看,血液在鍾斯毅的身體下慢慢淌開......


    楚晴聽她講完,耐心如她也還是覺得累,那是一種無能為力的疲倦感。林雅還不到三十歲,也曾有過明媚鮮豔的少女時光,卻陰差陽錯在這裏被磨成了一個粗鄙的婦人。


    旁邊衛順成檢查完鍾斯毅的屍體,拿了個牛皮本正在做記錄。楚晴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抬手合上了他的眼睛。


    楚晴並不同情他,甚至隱約也有罪有應得的感覺,但到底不久前還能說會動,如今卻連屍身都殘缺也不免唏噓。她想如果不是自己提議先稍作休整,晚一點再分頭去找,是不是他就不用死了?


    “這並不是你的錯。”傅寧辭和容煬從門外進來,大概是看出了她低落的情緒,傅寧辭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我沒什麽。”楚晴打起精神笑笑,看傅寧辭神色卻很凝重的樣子,“怎麽了?”


    傅寧辭抬抬下巴,容煬蹲在林雅身前,正問她什麽。俄頃走過來,“他弟弟叫鍾斯淳,小時候的確是燙傷過,一直單獨住在塔樓上,每天會讓人把飯菜給他送過去。”


    楚晴聽得一頭霧水,正要問,衛順成拿著寫好的屍檢報告也過來了。四人圍成一個圈,衛順成把報告攤開,“脖子上麵有勒痕,先勒死以後再挖心的。.切麵整齊,殺他的人力氣肯定不小.....而且應該是熟手。”


    他皺了皺眉,回頭看看林雅,“我不認為是她可以辦到的事。剛才聽,你們在說他弟弟?”


    “這個地方邪門的東西可能多,活人統共就這麽幾個,我剛剛和容煬已經去了一趟塔樓,整個鍾府也找了一圈。沒有看見鍾斯淳。”傅寧辭垂下眼睛,覺得一團亂麻,他們本來是來查鬼魂無故消亡的事,結果人卻死了一個......


    “八成就是那小子了,要沒事他跑什麽。”衛順成道,“就算是詛咒,也總得有人動手才行,總不能鍾斯毅自己挖的心。我先去把人抓回來再說,估計也跑不遠。”


    “不隻是這個,恐怕牽涉得更廣。”傅寧辭叫住他,理了理思路道,“上個月,我們南局處理了個案子......”


    ......


    時間緊,傅寧辭也沒細說,隻把聶嵐的事講了講,“這裏沒信號,我也又給姚姚送了封信,想讓她再去問問聶嵐,順便也試試能不能找到她的身世。不過估計是難,邪術的事情都還沒有回複的。”


    “說實話,我沒太聽懂。”衛順成煩躁地那本子扇了扇風,“你們是想說,鍾家所謂的詛咒就是以挖心的方式自相殘殺?鍾斯淳是因為這個詛咒失心瘋了?......是不是牽強了?那什麽聶嵐到底是不是鍾家人都隻是你們的猜測,那個男的到底是不是騙子都還兩說呢。況且都是應朝時候的事了,沒準就是個巧合。”


    傅寧辭其實也煩,但線頭再多,總得一個個理出來,這並不是可以含糊過去的問題,也不認為真的就是詛咒這麽簡單,“是不是巧合,也可以找辦法佐證。比如,看看鍾家其他人是怎麽死的。”


    “什麽?”衛順成還沒弄懂他的意思。傅寧轉頭看向呆坐在地上的林雅,“林姑娘,你剛才說,棺材太多了,分不清。所以,你知道鍾家的祖墳在哪兒,是嗎?”


    ※※※※※※※※※※※※※※※※※※※※


    聶嵐的事指路第30章


    第51章


    衛順成去附近山裏搜查鍾斯淳的蹤跡。從鍾斯毅的屍體狀態來看,死的時間並不長,人應該跑不遠。但是這周圍都是茂密的山林,他們對環境的熟悉程度也遠比不上鍾斯淳,若是他有心要躲,找起來隻怕並不容易。


    “你覺得真有什麽詛咒嗎?”


    楚晴留下來陪著林雅,傅寧辭和容煬打著手電往鍾家的祖墳走,林雅說,墓地就在門口的那片蓮花池下。路對過去靠著山的那一側有個可以下水的地方,她上次就是在想要在那裏把女兒的屍體找出來。


    “進局裏這麽多年,妖魔鬼怪都見過,巫術法術也有接觸,這種連著好幾代的所謂詛咒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這要是真的,回去還得再編一本教材,明年給他們崗前培訓......”


    鍾府老宅的夜晚比其他地方更黑,除了他們手機上的電筒,周圍也沒有一點光亮。傅寧辭牢牢抓著容煬的手,與他十指緊扣。


    容煬並不認為這是詛咒,大約是有其它的蹊蹺在,隻是他們一時還沒有摸到門路。


    但世上是不是有所謂詛咒?或許也是有的。


    就像當年各族逼到殿中,忘了到底是哪族的長老,梗著脖子說他們本違了天道,勢必會遭天譴。當時他尚且氣盛,哪把這些話放在眼中,冷笑一聲。抬手便把那人揮落山下。


    然而那句話似乎應驗了,不管他如何心血耗盡,他與傅寧辭生生世世難得善終......


    “容煬?”傅寧辭叫他,“想什麽呢?問你也不說話。”


    容煬回過神,微微垂下頭眨了兩下眼睛,再抬臉神情已沒有絲毫的破綻,“你說什麽?我沒聽清。”


    傅寧辭晃晃他的手,“我說回去申請一下,明年春天那批崗前培訓咱倆去帶。一個多月的時間好歹能規律點,下了班咱倆還可以四處逛逛......主要我和蘇姚姚全年無休,想說找個地方咱倆度假都不行。”


    容煬點頭說好,手指又在他的手腕上悄悄滑過。楚晴和蘇姚姚都沒能察覺的異常,容煬卻格外清晰,脈搏的每一次跳動都在提醒他,沒有時間了。


    他們一路說著話,但也沒有耽誤,推開前院的門,便看見了那一池的蓮花。


    白天那血色的睡蓮或許還稱得上美麗,但晚上在手電慘白燈光的映照下,就隻剩下詭異了。


    “劉三今天說土肥的時候,我有猜是用屍體在養,不過用祖宗的屍體.......”傅寧辭大概想說惡心,擺了擺頭,換了個委婉的說法,“真是驚著我了。”


    他們繞了半個湖,很快看到了幾步延伸到湖裏的石梯。不經常用,又靠著水汽,周邊都長著細密的浮萍。


    “我去,你就別下水了。”容煬怕傅寧辭要下去,提前幾步鬆開了他的手。一麵快步往石梯走,一麵伸手解外套的扣子。結果話音還沒落,傅寧辭已經從旁邊跳進去了,還有幾滴水花濺在了他臉上。


    他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回頭還得意地挑了一下眉對容煬笑,“這下不用爭了,你要非也跟著下來咱倆也不能在這兒洗鴛鴦浴。”


    容煬擦了下臉上的水花,皺著眉實在不知還能說什麽,傅寧辭把袖子擼起來,開始拔周圍的蓮花,“沒事兒,你等等,很快就好。我箱子裏有衣服,一會兒換了就行......你這連著幾天都沒休息好,下個水弄感冒了才麻煩。”


    他像是怕容煬還要下水,動作飛快,把拔起來的蓮花往旁邊一扔,又對容煬道,“快把扣子扣上,著涼了。”


    容煬看著他的背影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就算投胎轉世忘掉前塵,傅寧辭卻始終還是當初的那個人。哪怕明知也許並非必要,也始終在任何再微小的地方,都以容煬為先,永遠對他坦露赤子之心和不會掩飾的愛意。


    傅寧辭倒真沒有表麵上那麽淡定。他小腿以下都浸在水裏,這水大抵是陰氣太重的緣故,雖然沒有結冰,寒意卻像要鑽進骨頭裏去,倒讓他更加慶幸沒讓容煬下來。


    睡蓮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棺材,包括他腳下現在踩著的,他剛才跳得太急,腳還崴了一下。傅寧辭懷疑鍾家要再往下傳幾代,說不定湖裏都裝不下了。


    拔出一片蓮花,水下的棺材就露了出來。


    傅寧辭雖然不時頭一次開棺,但的確也不經常做,還是在水下。他呼了口氣,見容煬皺眉看他,又揚眉道,“沒事,別擔心。”


    說著,他右手攤開,四指微微一曲,左手表盤上白光閃過,天樞劍出現在他手中。


    “委屈你了。”傅寧辭摸了摸劍身,微微凝神,抬手朝棺材劈下去。他那一下收著力氣,隻劈開了棺蓋,又用劍光將它往旁邊一掃,在水灌進去之前,眼疾手快地抓著裏麵屍骨的脖子將整具白骨都抓了出來。


    那具白骨被傅寧辭懸空握著,連兩隻空蕩蕩的眼窩裏都附著睡蓮褐色的根莖,像是爬滿了蟲。


    “怎麽樣?”容煬問,又打著手電的光照過去。傅寧辭抿著唇,手腕轉過來,讓白骨的正麵對著他,容煬於是清晰地看見,那具白骨的左側肋骨和胸骨1都是碎掉的。


    傅寧辭自己也說不清這個結果到底是想看見的還是不想看見的,說了句叨擾將那屍骨放回去。又將散在一旁的棺蓋拖過來想蓋上,卻發現棺蓋的內側似乎刻著字。


    他起先以為是咒語之類的東西,讓容煬把手機扔過來照亮了一看,才發現是姓名和生年卒年。大概是水下不方便立墓碑,所以隻能這樣代替。


    傅寧辭定了定神,想著事已至此,還是再確認一遍,便一股作氣又開了兩個棺材,也都是一樣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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