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百年前,舒赫出現。


    他展現出了絕對臣服的狀態,對民研局的一切工作也是完全配合。而且時常閉關修行,從不惹事生非。雖然也正是因為這樣,妖族不時有反對他的聲音出現,也鬧出過些事端,但對民研局來說,他這個妖王的位置已經是坐得很合格了。


    在池邊時容煬對衛順成的刺激比想象中更大,自打他們一進門,衛順成立刻又端起了他那事兒多且毫無理由的驕傲,開始做一隻矜貴的鋸嘴葫蘆。


    楚晴和傅寧辭說著,他愣是一句不開口。頭都扭向一邊,眼風撇過站在窗邊的容煬,好像看見個什麽紅色的東西一閃而過,他眨了下眼,又沒有了。


    容煬這時才轉回身,撞上了衛順成還沒來得收回的目光。若是他如一貫那樣和善的笑一笑,說不定衛順成就開口問了,結果他就像是很知道怎麽治衛順成一樣,又露出了一個‘難道你不知道嗎?’的眼神。


    衛順成立刻做出一副‘我當然知道’的表情,輕輕哼了一聲。


    容煬垂下頭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他想故人還是舊脾性,倒也算是件欣慰的事。


    “這裏地勢隱秘複雜,要去找鍾斯淳隻怕是海底撈針,我想我們不如直接就在這裏等。”楚晴還在為舒赫出現一事耿耿於懷,容煬走過去坐在傅寧辭身邊,捧著傅寧辭遞給他的麥片粥吃了一口,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岔開。


    舒赫的出現或許是偶然,他又一向規行矩步,相比起來的確鍾斯淳才是當務之急,他在鍾家藏匿了這麽多年,找到他,一切的齷齪或許都能得到解釋。楚晴果然也就被轉了注意力,“等?”


    容煬指了指臥室的門,林雅和那個孩子就在裏麵。“他既然要挖掉所有鍾家人的心髒,那至少這裏還有一個。”


    “如果這樣,來他肯定是會來。”傅寧辭摸摸鼻梁,接上了容煬的話,“可鍾斯淳要拖多久,咱們也說不清楚。不如兵分兩路吧,這裏留兩個人,再拿兩個去塔樓一趟。他到底是用了什麽辦法可以反複重生,現在還不知道,但是看那屍骨上的裂紋,這也絕對不是常人所能忍受的事。會這麽做,總得有個理由。”


    容煬垂下眼睛,不單是肉體的苦痛,還有三千年的時間。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有多難熬。容煬回憶自己的三千年是如何撐過,是為了恕罪,為了恢複世間秩序,也是為了傅寧辭。


    那鍾斯淳呢?不管是什麽理由,自己對這個素味蒙麵的人總是有一點感同身受的憐憫。


    容煬這樣想著,收回目光,傅寧辭還在繼續說,“治標治本,鍾斯淳畢竟在塔樓住了那麽久,或許會留下些蛛絲馬跡。”


    “也好。”楚晴點點頭,“那我和順成留這裏,林雅畢竟是個女人,我在方便一點。”


    傅寧辭兩口把剩下的麥片粥吞了,接過容煬遞來的餐巾紙擦了擦嘴,對他彎了彎眼睛,“那咱們走吧。”


    第54章


    外麵雖然還勉強亮著,一進塔樓裏又是漆黑一片。


    容煬劃了一根火柴點亮了牆壁上懸著的燭台。


    他們在這裏呆了快一天的時間,所有人的手機都快沒電了。來之前的確也沒想到是這種狀況,時間又急,也沒怎麽準備,朱砂符紙都沒多帶。這一小盒火柴還是剛剛問林雅要的。


    燭光悠悠地閃爍著。這座塔樓單看外觀其實與市裏常見的略有相似,隻是要矮上不少,隻有三層。


    昨天他們發現鍾斯淳沒有出現,到塔樓尋,來去都匆匆忙忙。現在留心細看,卻發現裏麵另有乾坤。這塔樓越往上層走,塔樓的牆壁就越厚,若不是最頂部並非尖角而是一個圓弧,從內部看倒會更接近傳統的古塔。


    傅寧辭用劍斬斷了一個燭台,端在手裏和容煬一道往上走。


    一二層樓都是中空的,從貼牆壁的位置懸空修了極窄的木樓梯卻又一直延伸到了三樓中央。走進去是一個長方形的小房間,和昨天來時一樣,除了一張床,一張桌子以及幾件疊好放在床腳的衣服,再沒有別的東西。房間裏隻有一扇窗戶,打開正對著後院,傅寧辭估了下角度,鍾斯淳當時應該就是站在這裏被他看見了。


    容煬剛剛檢查完了所有的牆壁,雖然雖然修得厚,但明顯都是實心的。


    “怎麽會這麽空?他成天在裏麵打坐嗎?”傅寧辭在這不足五平的房間轉了轉,對容煬道,“請器靈吧。”


    容煬點點頭,走到正中間床邊,半蹲下去畫了個符,起身吹響了骨笛。漸漸地,又霧氣從牆壁上升起,傅寧辭走到梯口,下方的牆壁上也漸漸起了白霧,出現了一小堆木材和一個人影。然而還沒等變得更清晰一些,霧氣卻又開始消去了。


    傅寧辭神色一凝,容煬吹著笛子根本來不及阻攔,劍光已經從他左手表盤上刺出。傅寧辭用指尖鮮血將沿著容煬畫的符重新描了一遍。一筆收尾,霧氣終於又重新彌漫開來。然而這次那人影才略走幾步靠近一些,連麵容都還未曾看清,好不容易重新凝結的霧氣卻一下子散開,連半分緩衝都沒有,壁上甚至凝結出了一牆的小水珠。


    “不用吹了。這地方邪門得很,按理說這塔樓年頭也不短了,居然連器靈都存在不了。”容煬的笛聲停了,傅寧辭回想霧氣上短暫的影像,“不過那人好像也是跛足,應該是鍾斯淳吧?這樓是他自個兒修的?”


    他說著,卻並沒有聽見容煬的回應,有點奇怪地回頭一看,容煬卻正緊鎖著眉頭看他。


    “怎麽......?”傅寧辭話沒說完,忽然想起自己的手,一時間簡直想往背後藏,又覺得有點傻,摸索著指間的血跡,對容煬笑一笑道,“沒兒事,一點都不痛。”


    容煬還是沒說話,眉頭卻皺得更緊,傅寧辭被他看得心發慌,趕緊在旁邊割了塊布將指間繞了繞,“割得不深,血都沒流了。我又不是一般人,再隔半個小時皮都長好了。”


    他走近一點,伸手想要撫平容煬眉間的皺褶,容煬卻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用力一拉,傅寧辭原本就沒提防,猛地一扯差點沒站穩,在床沿坐下。容煬連名帶姓地叫他,“傅寧辭。”


    他語氣嚴厲又疲憊,“在醫院的時候我就警告過你,不要受傷流血,不要用血畫符,你壓根沒聽是不是?”


    他是說過這話,傅寧辭也記著,但也的確沒往心裏去。


    直接畫符不是不行,但血液裏蘊含著靈力,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蘇姚姚他們平時偶爾也會用血畫符,並不是什麽禁忌。他實在不知道容煬為何這樣生氣。


    “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啊,到底怎麽了?”傅寧辭一隻手被容煬捏著,容煬又站在他身前,想站起來都沒辦法,隻能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摸著容煬的後背。


    “你不能讓我省省心嗎?”容煬他自然有他的理由,卻不能對傅寧辭說。


    傅寧辭還是有些疑惑地看他,容煬心口起伏兩下,勉強道,“我心疼你行不行?既然你也說了不是大事,那你聽我一次又怎麽樣?”


    傅寧辭看他磨牙鑿齒的神情,心道你這哪是心疼我,你這像要生吞了我。嘴上卻一點也不敢含糊,“好好好,我答應你,我什麽都聽你的,以後不用血畫符了。”


    容煬神情緩和一點,傅寧辭趕緊湊上去碰碰他的麵頰,“好了吧,不生氣了。”


    容煬倒是沒避開,傅寧辭以為這一茬算過去了,卻見容煬喉結動了動,鬆開他的手,“你發誓。”


    “什麽?”傅寧辭一愣,鬧不明白這麽點兒破事兒怎麽就到了要發誓的地步。


    容煬卻隻低頭看著他的眼睛又重複了一遍,“你發誓。”


    傅寧辭無可奈何,三指並攏,“我以貪......”


    容煬打斷他,“以你的名字。”


    “哎。”傅寧辭歎口氣,“我傅寧辭對媧皇起誓,我要是再用血畫符......”


    “我就不得好死,永墜阿鼻。”容煬接上去。


    傅寧辭猛地放下手,“你幹什麽?”


    “你慌什麽?”容煬語氣平靜,嘴唇邊甚至還露出了一點笑意,“你不要違背誓言就好了。還是你一開始就打算要騙我?”


    “我當然沒有要騙你了,這又什麽好騙的。”傅寧辭發現容煬一句話又把問題繞到了自己身上來,抓了下頭發。他絕非訥訥之人,在容煬麵前卻一點還口的餘地都沒有,隻得嘀咕一句,“都怪我喜歡你。”


    容煬笑了,半蹲在他身前,把他手上纏著的布條解開,看皮肉已經開始愈合了,將指尖放到唇邊親吻,又抬眸看他,“是啊,你喜歡我,所以聽我的話好不好?”


    “我喜歡你是和你談戀愛,又不是搞傳銷,你是我上線,我什麽都聽你的。”傅寧辭笑道,但容煬隻是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傅寧辭聲音便小了下去,他想自己真是沒救了,“知道了,不是都答應你了。”


    “嗯。”容煬探身抱住他,低聲道,“你聽話,我不會害你的。”


    傅寧辭想你當然不會害我,說這話是做什麽。卻也隻當是情人間的囈語,偏頭碰了下他的脖頸,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圓弧狀的塔樓頂。


    “容煬。”他眸光一滯,忽然想到了什麽。趕緊推了推容煬的肩膀,又拉他在自己身邊坐下,指指頭頂,“你看。”


    容煬抬頭望去,這張床恰在房間中央,正對著是上麵的圓弧,塔樓頂便似半個橢圓柱,而房間呈長條狀,合在一起,簡直恰如一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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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好意思,最近老是更晚,再給大家道個歉。(我明天爭取準時。)


    第55章


    看懂了這房間的結構,傅寧辭頓覺思路清晰了不少,他在房間裏繞了一圈,這鬼建築定然是鍾斯淳自己修的沒跑了。


    外麵弄成個塔樓的式樣隻是為了掩人耳目,他實際上就是要修個塔。古人修塔用途很多,鎮妖祛邪,景觀風水,乃至登高眺遠,但卻還有極重要的一點,便是祭祀供奉。而這個塔裏供奉的,難道是這口棺材?


    傅寧辭抿一抿嘴唇,且不說這裏麵什麽都沒有,床和桌子都隻是極普通的的東西,便是用棺材供奉卻也是犯了禁忌,這原是應該入土為安的。可鍾斯淳為什麽把房間修成個棺材狀,總不能是什麽愛扮屍體的怪癖......


    他的目光正從房間裏一寸寸的掃過,忽聽容煬說,“我剛剛請器靈,請的是這個塔樓的。”


    傅寧辭一愣,挑眉看他,似是明白了什麽。剛才閃現的情景裏麵甚至沒有出現一座完整的塔樓,而是木材。但若說記憶是從建樓起,甫一開始卻應該顯出地基才對。是那一段記憶不重要,不足以留進器靈中,還是......這塊地本身就是問題所在?


    傅寧辭抬手拉開門,踏著樓梯扶手,兩步躍回一樓。


    幽暗的燭火伴隨著他帶起的風聲輕微晃動,映照出樓梯與牆壁上的水珠,有些水珠凝結成串,沿著牆壁滑落下來在地麵上,但一樓中央卻始終有一塊長方形的地麵,幹燥如初,半分水汽都不沾。


    “你退開一點。”傅寧辭對容煬道,手持天樞,重重劈下。那地上登時出現了條一寸寬窄的裂縫,隨後,像是停滯了一秒,裂縫周圍像如蛛網一般蔓延開去,隨著一聲悶響,碎石飛綻,塵土平息之後,地麵上出現了一個斷麵齊整的大坑。


    傅寧辭正欲靠近,那坑中卻有無數道白影竄出,帶著陰森之氣。傅寧辭足尖一點,還不忘扯著容煬往後退開一步,定神一看,那竟然是無數的鬼魂。


    魂魄一旦離體成鬼,除鬼仙以外,其餘魂魄便會忘卻前世種種,陷於混沌狀態,在鬼界四散各方,等待投胎。若是有鬼心性難平,在投胎前溜回人界作惡,必須盡快找尋宿主上身,否則根本無法長時間存留,隻能魂飛魄散。


    然而眼前的這些鬼,顯然不是自己到人界來,而是被強行召喚,又經過煉製。麵對傅寧辭雖然本性懼怕,卻仍爭先恐後地向他撲來。


    鬼魂並不可怕,一道天樞劍光,便可輕易令其魂飛魄散。隻是這鬼魂中尚能看見老弱稚子,他們雖沒有神智,傅寧辭卻是心中不忍,略一猶疑,劍便晚了一步。一隻鬼魂眼看就要撲到他麵上,卻在一陣笛音之下,瞬間分崩離析。


    傅寧辭被容煬笛聲提醒,再不敢遲疑,向後仰身,以劍為支點,一個空翻立定,手腕翻飛間,周圍鬼魂便慘叫著消散無蹤。


    傅寧辭呼一口氣,回頭見容煬也還泰然,這才探頭去看那坑。


    坑裏隱約有淡青色的光,傅寧辭將天樞擲下,劍鋒劃過之處,又是幾聲刺耳的慘叫,淡青色的光芒消失,傅寧辭縱身一躍跳了下去。


    這坑比他預計的深了一點,傅寧辭本有靈力在身,雖沒受傷,仍在地上撐了一撐。正想叫容煬別下來了,容煬卻已落在了他旁邊,手裏還拿著那盞燈,燭火都沒有熄滅。


    一對比起來,傅寧辭倒還顯得狼狽些,“你......”


    “我沒事,運氣還好。”容煬截斷他的話,“你沒事吧?”


    “沒有。”傅寧辭搖頭,順手將天樞拔出,接過了容煬手裏的燈盞。


    縱然火光微弱,周遭的情景卻也隱隱戳戳地顯露出來。


    這是個宛如靈堂的地方,前麵是一口棺材,正對著三樓那個棺材樣的房間。


    棺材前麵擺了兩排像桐油燈似的物件,剛才的青光也來源於此。但傅寧辭知道那並非桐油燈,裏麵裝的是屍油,燈芯是用鬼魂煉製,若非剛才被天樞斬斷,便會持續不斷地燃燒下去。


    桐油燈的中間放著一個青銅鼎,也帶著隱約的鬼氣,鼎中的香灰快要堆滿了,裏麵插著幾支已經熄滅的香,但若細細聞,還是能嗅到空氣中的沉香氣。


    除開掉落的碎石,坑裏還算幹淨整潔,想來是有其他入口可以進來,應該也是時常有人打掃。


    傅寧辭凝神查探,周圍還有一些用血和殘魂混合做原料畫的符咒,剛才那堆鬼魂便是由此而出。隻是除此之外,似乎再無特別之處。容煬也已將坑底細細的搜查一圈,對他搖搖頭。


    “開棺吧。”傅寧辭說完自己倒忍不住苦笑了,按了按眉心,“這是第幾口棺材了?我簡直以為自己是個盜墓的。”


    他猶自抱怨著,手上卻已經天樞揮出。傅寧辭雖並未在棺材上查探到什麽不妥,但心裏卻一直提防著,容煬的骨笛也握在手中。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這竟然還真就是一口尋常的棺材。


    他們對視一眼,傅寧辭提劍上前。


    棺材裏麵沒有白骨,放著幾具盔甲,長矛,和打著補丁的衣裳,下麵鋪著一層薄薄的黃土。


    容煬照著燈細看,衣裳像是應朝早期的式樣,不知用了什麽方法保存,雖然破舊卻仍十分完好。


    盔甲和長矛看起來都曾被用過多年。長矛上刻著些符號,或許是用來區分,它們並不屬於同一個人。但這些做工都不算精致,不像是什麽將軍的,物主了不得是些百長、千總,更有可能隻是普通無名將士。


    “這隻怕是個衣冠塚。”容煬道。


    傅寧辭點一點頭,將裏麵的東西翻檢一陣,確認沒有遺漏的地方,才與容煬一道重新將棺蓋合上。


    然後他想了一想,退回棺前,將蠟燭從燈盞中取出,重新點燃了香插了進去,低聲說了句叨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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