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來得及想好, 鶴遂看了眼她握著他手指的手, 意有所指地開口:“周小姐, 還想握多久?”


    徐徐的嗓音裏,透著無邊疏冷。


    “哎呀,怎麽又是你!”站在鶴遂對麵的男助理嚷著, 快步地繞過病床走過來,“陰魂不散啊你。”


    他伸手, 重重攥著周念的手臂甩開。


    周念的手甩撞在床側欄杆上, 悶響一聲後, 鑽心的疼痛傳來。


    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男助理如臨大敵般擋在鶴遂麵前, 指著周念的鼻子質問:“這是第三次了吧?”


    周念沒有回答,緩緩地低下頭, 看見手臂外側被撞出一團紅紫。


    她隻有骨頭和皮膚,沒有肌肉的保護,稍有磕碰都會造成觸目的傷色,更何況被這麽重重撞一下。


    這要是從前,鶴遂是不會允許任何人這樣傷她的。


    周念更加清醒過來,這不是夢。


    她吸吸鼻子,咽下一聲哽咽。


    “少在這裏裝可憐。”男助理語氣相當厭惡,“我對付過的私生多了去,我不吃你這一套!”


    “……”


    男助理說完,立馬轉頭詢問男人:“遂哥,我去聯係主任給你換一間病房吧?你住這兒實在太危險了,本來私生就危險,瘋子私生豈不是險上加險。”


    鶴遂看了眼對床的裴巷,淡淡道:“不用。”


    男助理觀察到這一點,忙說:“我去給主任商量,讓你和裴巷一起換病房。或者……”他用餘光掃了眼周念,“或者把她換走。”


    “不用麻煩。”鶴遂調子淡,聽不出情緒。


    男助理欲言又止,但看鶴遂已經表態,又不敢多說什麽,剜了周念一眼後,說:“我去把東西拿上來。”


    “嗯。”


    男助理前腳剛走,裴巷就晃著瘦條條的身子走了過來,他停在周念麵前:“走啊?一路去食堂啊?”


    病區有專門的食堂,普通病房的病人可以自行到食堂就餐。


    裴巷很喜歡叫周念一起去食堂,他覺得周念是個合格的聽眾,無論他發表怎樣的高談論闊,周念都會安安靜靜地聽著。


    一頓飯吃下來,周念東西吃不了多少,關於昆蟲學的知識倒是聽了不少。


    周念搖搖頭:“我還不餓,你去吧。”


    裴巷淡淡一笑,反問道:“你有餓的時候嗎?”


    因為住在一起,彼此都知道對方的病況如何。


    裴巷當然也知道,周念是個神經性厭食症患者,對饑餓的感受非常不明確,哪怕已經餓得胃部絞痛,也還是會說自己不餓。


    周念睫毛顫了顫,沒有說話。


    裴巷也不勉強,轉腳走到徐散的床前:“別看小人兒了,走吧。”


    徐散和裴巷去食堂吃早餐了。


    病房裏隻剩下周念和鶴遂兩個人。


    沉默了許久。


    金黃光線從陽台和窗戶照進病房裏,鋪在周念蒼白見骨的肌膚上,反出一種更沒有血色的白光。


    她努力讓混沌的腦子找回理智。


    突然,周念意識到一點,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這裏可是精神病院。


    周念緩緩抬頭,小心翼翼地朝他看去。


    如今就算是打量,她也不敢光明正大,隻敢偷偷看他。


    鶴遂站在床邊,他低著頭像是在給誰回消息,唇角勾著一絲淺淡的笑弧。


    他身上穿的確實是病號服沒錯。


    與此同時,周念還注意到,他滑出寬大袖口的手腕上纏著白色紗布。


    那紗布肉眼可見地纏了最少三層。


    她盯著紗布,下意識開口:“你受傷了嗎?”


    剛說完,周念就覺得很不妥,她現在沒有任何立場去關心他。


    對於他來說,她連一個粉絲都算不上,隻是一個招人討厭的私生。


    果然,鶴遂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他的反應就是沒有任何反應。


    他繼續回複著誰的消息,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周念安靜下來,不說話,隻是看著他,枯坐在床上像一株馬上就要枯死的植物。


    病房門被推開。


    護士拿著她今天早上要吃的藥進來,一進來眼睛就定在鶴遂身上。


    周念記得她,上次電梯裏看見她的手機屏保是鶴遂。


    護士來到周念病床前,把藥放在床頭的櫃子上:“吃了早飯以後記得吃藥哦。”


    周念輕聲嗯了一聲。


    交代完以後,護士立馬轉身,小心翼翼地拿出手機,語氣裏是壓不住的興奮:“鶴遂我能和你合照一張嗎?我真的超級超級喜歡你,從你第一部 電影開始我就喜歡你了,你的每一部電影我都刷了五遍以上。”


    周念眼睜睜地看著,上一秒還在回複消息的鶴遂馬上抬頭,看向護士的目光溫和,很有禮貌地淡淡一笑:“可以。”


    和剛剛對待她的態度有如天壤之別。


    周念就這麽在一旁看著,看他主動拿起護士的手機。


    護士個子矮,隻有一米五,他就極為遷就地彎腰俯身,將肩膀對齊護士的肩膀。


    他們正對著周念。


    近得可以讓周念看清楚他臉上流暢的線條走向。


    周念看著他很有耐心地和護士拍了很多張照片。


    拍完時,護士小姐姐開心得眼睛都紅了,離開病房時腳步都是輕快的。


    這讓周念又開始想起很多從前。


    那時候的她也總喜歡纏著他拍照,要麽是乖乖地站在他胸口前,要麽就是和他頭貼頭,姿勢和表情無不透露著親昵。


    他每次都會很配合她,她想怎麽拍都可以,想讓他做什麽表情他也都配合。


    怎麽會像現在這樣?等閑變卻故人心。


    “鶴遂,我也能和你拍照嗎?”


    周念猝不及防地問出這麽一句,嘶啞的聲音裏帶著一點點幽怨。


    鶴遂清冷的目光落了過來。


    她坐在床上,而他站著,這讓他的目光顯得格外居高臨下和冷漠。


    “怎麽?”低沉的嗓音裏帶著幾分玩味,他看著周念笑了下,“我記得你很清楚地說過,你不是我的粉絲。”


    在重逢後的第一次見麵,戶外路演的現場,周念確實明確說過,她不是他的粉絲。


    還以為他過了便忘,沒想到竟還記得。


    周念蒼白的唇開合著,聲音虛弱:“你隻記得這個嗎?”


    她平靜望他,又問:“還記不記得別的什麽。”


    記不記得那些和我在小鎮的日子。


    記不得記得你親口說過喜歡我。


    記不記得你要帶我逃走的承諾。


    ……


    剩下的話周念沒有問出口,她看著鶴遂的眸光變得越來越深暗難測。


    他的俊臉上涼薄不減,好像正在心裏醞釀堪比毒箭的回答,然後再刺向她。


    對視的畫麵像電影裏慢放的鏡頭。


    每一幀都顯得格外漫長。


    她看見鶴遂的薄唇微微張開,在他快要發出聲音的那一秒,病房門被人打開。


    第三人攪亂了靜謐時刻。


    男助理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進來,說:“遂哥,真不是我說,這電影還有一個月才開機,你非要先住到這裏來提前感受,我生怕帶的東西不夠。”


    周念怔住。


    他不是因為生病才住進來的,而是為了拍電影。


    根據男助理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通,周念才弄明白,鶴遂的下一部電影是關於精神病人的題材,為了更加貼合角色,在取得院方同意後,他選擇提前一個月入住精神病院。


    他將飾演一個患上雙相情感障礙的知名小提琴家,因為需要觀察一個真正的雙相患者,所以被安排和裴巷一個病房。


    周念不禁在心裏嘲笑自己,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還忍不住關心他。


    如今的他風光無限,怎麽會變成一個精神病。


    有病的隻有她。


    “鬱成,琴帶了麽?”鶴遂問他的助理。


    “當然。”鬱成將琴盒舉起來,“這兒,我也安排好老師過來上課了。”


    “嗯。”


    鬱成一邊整理東西,一邊得意地說:“咱們遂哥學什麽都特快,新電影裏拉小提琴肯定會再一次驚豔觀眾,活該遂哥你是長紅不衰的命。”


    鶴遂漫不經心地輕笑道:“得了,少馬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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