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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後,東宮偏殿內。


    躺在藥池裏的人從長久的昏睡中醒來,淌過一池汩汩流動的熱水,披一件緋衣,靜立在竹木屏風後。


    宮人深深叩首又長長一拜,低聲向他稟報著近日消息。


    聽到死訊傳來的那一刻,他忽然跌了一下,猛地咳出一口血。


    身邊的少女緊緊地抱住他。他很慢地閉上眼睛,肩頭輕輕地顫動,仿佛有千鈞的重量壓下來,幾欲折斷他的脊背,卻又讓他筆直地站起。


    “我親自領兵。”他低聲說。


    皇太子金輅出東宮,轉上青石磚的宮道,經過高大的承天門,停在巍巍太極宮前。


    漫漫長長的漢白玉階前,緋紅色的人影被長風一吹,長長地投落在階上,一格一格地流淌下來。


    “兒臣……”


    他在階前長身而拜。


    “請為天子伐。”


    作者有話說:


    《資治通鑒》:“勝負兵家之常,豈得以一將失利,遽議罷兵邪!”


    《舊唐書》:“一勝一負,兵家常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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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 你的


    ◎分給我一點。◎


    仲夏晌午, 風雨忽然來。


    皇太子金輅自太極宮而返,停在東宮朱紅宮門前。


    揮揮灑灑的斜風細雨裏,太子詹事顧懷撐起一把絲帛傘, 為下車的皇太子與太子妃遮雨, 陪同兩人往東宮偏殿而去。


    從太極宮回來的路上, 皇太子始終都很安靜,幾乎看不出他的情緒。身邊的少女緊緊地挽著他,一隻手扣住他的手指。


    行至殿門口,皇太子停步轉身, 朝顧懷作了一揖, “懷之, 你在東宮多少年了?”


    顧懷愣了一下,急忙還禮,而後回答:“自久安年間為殿下伴讀,已十二載有餘。”


    “難為你在東宮這麽多年。”皇太子再作揖, “你素以才德聞名, 為太子詹事是屈才。近日朝上缺人才, 我有意薦舉你。”


    “殿下, ”顧懷深深一拜,“微臣願常伴殿下身側,無意入朝為官。”


    皇太子搖頭輕歎, “懷之, 我認識你十餘年,了解你的為人,也知道你的誌向。”


    顧懷推辭兩次, 終於謝過, 在雨中長拜, 而後收傘離去。


    謝無恙推開偏殿的門,坐在一張書案前,從檀木筆架上取來一支筆,準備處理堆積幾日的文書卷宗。


    薑葵坐在他身邊,側過臉看著他,“你是怕牽連他麽?”


    “嗯。”他低聲回答,“懷之沒有參與我們謀劃之事。他是有抱負的人,執意在東宮陪了我很多年,我不願再耽誤他的前程……他會是個好官。”


    “而且……”他輕聲說,“我不想再聽見有人遇害了。”


    身邊的少女靜了一下,低著頭握住他的手。


    風雨瀟瀟,擊打窗欞。


    謝無恙批閱過一摞卷宗,又提筆開始寫幾封長信,薑葵坐在他身邊翻讀賬簿。


    刻漏聲聲、響過哺時,謝無恙在信箋上壓過印,遣人出宮送信。


    他擱下手中的筆,“讓洛十一備車。”


    殿內靜了一霎,沒有人回答他。


    雨珠擊打窗欞,發出清脆的細響。遠處夏荷在池中飄搖,遙遙地傳來沙沙的聲音。


    滿座宮室忽然寂靜,隻有空曠的風雨在響,仿佛一場喧囂過盡,人煙淡去、四顧茫然。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輕輕地閉上眼睛。


    低徊的風聲裏,他雙手撐在案上,深深地埋著頭。風輕輕一吹,燭火撲地滅了,他就坐在昏暗裏,風雨的聲音落了滿身。


    他的肩頭微微地顫著。


    良久的靜默之後,身邊的少女點亮了一盞燈,燭光無聲搖曳著漫過地板。


    她輕聲開口,“他讓我同你說……他隻是離開一陣,過段日子便回來。”


    “好。”他說。


    他很慢地睜開眼睛,望著空曠的殿室。


    旋即他披衣起身,推門走出去,“走吧。去一趟親王府……整理如珩留下來的書信。”


    殿門外下著雨,可他沒有打傘,隻是佇立在雨中。他仰起頭,望著雨落如注,雨水從天心墜落,落進他的眼底,落滿那道靜立的側影。


    許久,少女在他的頭頂撐起一把青蓮色的傘,陪著他步入飄搖的風雨裏。


    馬車經過積水的宮道,轉過幾道街角,停在溫親王府的門前。府裏各處掛滿白綾,來往的人們身披縞素、頭戴白花。


    書房裏坐著一身素衣的少女,素淨的宮髻上綰了一朵白色絹花,在微茫的雨光裏仿佛沾著水、濕透一片,可是仍倔強著、揚起每一寸莖葉。


    一盞琺琅燈下,她伏案整理著成摞的書信,抬頭看見推門進來的兩人,“我都整理過了。放在桌角那些,你們帶回東宮。”


    她蒼白地笑了笑,“我同父皇說過了,我要出宮開府,請他把這座府邸賜給我,他答應了。以後這裏就是公主府了。”


    謝無恙閉了閉眼睛,沒有說話。


    “無恙。”她低聲說,“你們謀劃的事,此後交到我手裏。諸軍征伐歸來之日,就是對北司動手之時。”


    這句話的尾音壓得極低,聽著卻極冷,猶如一柄閃著寒光的匕首出了鞘。


    謝無恙彎身拾起桌角的書信,低語,“我會給你傳信。”


    他離開親王府,又去了大理寺,問過東角樓起火之事。接著,他近乎馬不停蹄地拜訪皇城各處官邸,與相識的官員一一談話,協商調兵諸事宜。


    日落之後,他回到東宮翻閱文書,殿內燭光徹夜不息。次日東方未曉,他乘金輅往太極宮,於早朝前請見天子,又在下朝後與諸官員議事。黃昏時分,他步入東宮偏殿,再執筆寫信。


    如此一連數日。連日風雨不歇,他晝夜不休地忙,困倦了就支著頭,在書案前囫圇閉一下眼睛,而後接著提筆落字。


    夜深人靜的時候,偏殿裏傳來很低的咳嗽聲。


    一襲緋衣的少女提著一盞宮燈,穿過曲曲折折的回廊,推開偏殿的雕花木門,走到竹木屏風後,把手中的燈擱在書案前。


    案前的人沒有抬頭,“夜深了,還不睡麽?”


    “你好多天沒有睡了。”她低聲說,“你睡一會兒吧。”


    “我不困。”他輕聲回答。


    他抬起一隻手,用力抵了下眉心,很低地咳嗽一聲。


    她坐在他的身邊,按住他的那隻手,忽然拉他過來,俯身抱住了他。


    燈火忽地一跳。他靠在她的懷裏,似乎怔住了,緩慢而遲鈍地理解著這個擁抱。


    “謝康。”她在他的耳邊說,“把你的難過分給我一點。”


    “我知道你這些日子很忙,很累,你連難過的時間都沒有。”她繼續說,“可是再這樣下去,你就要被壓垮了。”


    她輕輕地捂住他的耳廓,把他的腦袋按進自己的懷裏,然後慢慢低下頭,把下巴擱在他淩亂的發間。


    “把你的難過分給我一點,”她輕聲重複,“好不好?”


    他在她的懷抱裏閉上眼睛,仿佛呢喃般地回應,“太重了。”


    她抱緊了他,忽然想開一個玩笑,“我力能敵五百斤呢,你記不記得?”


    他有些愣怔,似乎過了很久才聽明白,很輕地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笑了。”她也笑了一下,“你好多天都沒有笑了啊……”


    他沒有回答。他靠在她的懷裏,無聲地睡著了。他低垂著頭,輕輕閉著眼睛,呼吸聲變得清淺又勻長。


    滿耳風雨聲不歇,響在寂靜的宮室裏。她在遍地燭光中,抱著她懷裏的這個人,長久地靜止不動,直到風聲都止息,天光傾瀉如柱,籠罩在他們的周身。


    -


    數日之後,風停雨止。


    謝無恙從朝上回來,推開西廂殿的門,走到案邊少女的麵前。


    “不日後出發去淮西。”他擱下手中一疊書信,“我設法請了一道旨,封你做一個副將,我們一起去打仗。”


    “我們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她從一堆紙卷裏揚起臉。


    他淡淡笑了一下,揉了揉她的頭發,而後坐在她身邊的書案前,低著頭翻閱起那一疊書信。


    翻過幾頁,他似乎怔了下,看著手中一張桑皮紙,“師父要見我們。”


    “師父要見我們?”她也怔了下。


    “他聽說我們要去前線,想叮囑我們幾句話。”他讀著信,“他讓你帶上你的槍。”


    她轉身,抱起牆邊的槍,取來一卷白麻布,往槍身一圈又一圈地纏著,邊纏邊說,“他大約是想指導我槍術……聽聞師父從前也上過戰場。”


    “我不知道這事。師父沒同我說過。”他解開衣襟,褪去身上的絳紗袍,抓過一件圓領袍穿上,“走吧。”


    兩個人幹脆利落地翻出宮牆,在數不盡的飛簷鬥角之間起落,停在了東角樓街角的酒坊前。


    酒坊今日沒開門,門口立著花頭畫杆,一張醉仙錦旆在風裏鼓鼓飛揚。


    謝無恙以指節叩了一下門,沒等裏麵傳來回應,就徑直拉著薑葵推門進去。


    過去在這裏學藝的那些日子裏,兩個小徒弟敲門也從來不等師父應聲,都是敲一聲就推了門往裏走,直到今日也還保持著這個習慣。


    師父一身白麻布袍,站在一排木櫃前,正打理著成摞的酒壇。他聽見聲音,回頭望見兩個小徒弟走進來,掃了一眼走在後麵的少女,“把他按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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