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嫁人就是這樣一場考試,你說擦亮眼睛,我們女孩子現在都在這裏,每個人都想著擦亮眼睛嫁好的,但但京中王孫有好有壞,那些品行不端的,打老婆的,狂嫖濫賭的,家裏婆婆喜歡折騰媳婦的,都是要娶親的,是誰去嫁他們?是你還是我,總歸是我們這些女孩子裏的人。那擦亮眼睛有什麽意義?這難道不是全憑運氣?”


    她這番話,問得女孩子個個悚然而驚,大家雖然家境有高低,但到底是世家小姐,就算父母不在了,親族也是客客氣氣,哪怕如蔡嫿,也最多聽了些重話,沒有挨過打。


    但嫁人後,挨打也不是不可能,被婆婆逼死也不是不可能,寵妾滅妻,一切吃穿用度全部供應不上,悄無聲息病死在深宅內院,也不是不可能……


    別的不說,梅姐姐當初那一巴掌,大家都是見證者。


    但荀文綺哪裏會想這麽多。


    “你少在這危言聳聽,人有高低,識人水平有高低,有人嫁得好,就有人嫁得差,你少在這裝什麽活菩薩,你才來京中多久,這些女孩子你都認得嗎?


    我看你連名字都叫不全吧,現在裝得這麽關心大家……”


    “我不是關心大家,我是關心我自己。”淩霜見她全然聽不懂,頓時笑了,道:“和你說你也不懂,大家都是女孩子,你卻覺得大家是競爭者,各有各的命運,我卻覺得大家命運相通,一個人受苦,等於所有女孩子都受苦,我們不過是僥幸逃過,遲早輪到我們。”


    “你說什麽瘋話?”荀文綺完全聽不懂。


    “難道不是嗎?你還記得桐花宴的手帕嗎?”淩霜道:“手帕就是那場考試,姚文龍撿了手帕,就來羞辱女孩子們。


    你的反應是讓丟了手帕的女孩子站出來,自己承擔,你覺得是她自己不小心,她該承擔這個被羞辱的後果,你覺得這是硬氣。


    但你想過沒有,憑什麽男人可以拿著撿到的手帕來羞辱我們,憑什麽女孩子要為自己的一次無心之失承擔這麽可怕的後果?


    這就是我講的考試的道理,男人製定了考試,你立刻想要咬緊牙關考出一個結果,不管後麵沒考上的女孩子會遭遇什麽,你隻覺得是她們太蠢太笨,是她們不小心,沒擦亮眼睛。


    你覺得自己名列前茅,逃過一劫,你為什麽不去質問,為什麽要有這場考試?為什麽男人不需要這樣的考試?


    原本所有女孩子都不需要被羞辱,為什麽男人撿了個手帕,我們就要分出三六九等,逃過一劫的人沾沾自喜,沒逃過的就自認倒黴,為什麽不能像我們在桐花宴上一樣,所有人都站起來反抗,那這場考試本身就沒有意義,他拿著手帕,也羞辱不了任何人,大家都安全了!”


    荀文綺被問懵了,女孩子們也都是經過桐花宴的,隻記得那齊刷刷站出來的場麵,卻沒細想過背後的道理,被淩霜這樣細細剖析,頓時個個都若有所思。


    夫人們全都滿頭霧水,老太妃道:“什麽手帕的事?”蕭夫人連忙過去解釋,這才說出當初的事來。


    而淩霜已經握緊拳頭,她越說越激動,甚至不是在對著荀文綺說話,而是對著那些女孩子們,大聲疾呼。


    “手帕是一次考試,嫁人也是一次考試,生孩子也是考試,鬥妾室,討好公婆,養好兒子,相夫教子,通通是這樣的考試,每一次我們都要驚險過關,每次都有人落下,他們就這樣將我們分出三六九等,讓我們應對著這一次次的篩選,一次次的危險,我們隻顧著慶幸自己又熬過一次,慶幸自己擦亮眼睛挑到好王孫,慶幸自己能生下男丁,慶幸自己鬥贏妾室,討好了公婆……”她對著女孩子講述著故事:“然後我們驀然回首,驚訝地發現,我們已經深深困在深宅內院裏,變成自己也不認識的人。


    我們成了夫人們,我們再想起年輕時的時光,覺得陌生得如同另外一個人……”


    “但我們真的一定要經過這些考試嗎?我們真的必須承受這些才能活嗎?這樣度過一生,真的有意義嗎?午夜夢回,我們真的不會後悔嗎?


    你們都聽說過自己的母親,姨母,姑母,所有的女性長輩的故事,她們的人生裏,有你想要的嗎?”


    她質問著女孩子們,也質問著夫人們,沒人能回答,即使是對她的放肆最憤怒的夫人們,眼中也有瞬間的茫然。


    是怎麽就走到了今天了呢,花信宴一代代,歲月輪回,永遠沒有新故事,母女一代代,上演著同樣的故事。


    但老太妃不一樣。


    “你說的這些瘋話,蠢話,你自己聽聽,像話嗎?”她終於忍不住了,怒道:“你們婁家就是這樣教養女兒的,說出這些不羈之談?


    自古以來,男子主外,女子主內,天覆陰陽,地載乾坤,各有各的職責,有什麽不好?女子相夫教子,男子成家立業,才是正道。”


    老太妃一怒,頓時夫人小姐們都神色肅然,但淩霜卻直直地看了回去。


    “太妃娘娘,你比我見得多了,你說的話,你自己信嗎?男主外,女主內,真的是各有各的職責嗎?是平等的嗎?


    男子在外的世界,我們最多建議一句,還要被說是婦人幹政,牝雞司晨,取亂之道。就說我們的內宅,真是由我們決定的嗎?我們能決定家裏什麽時候娶進來一個姨娘?什麽時候生下什麽子女?我們連自己的子女待遇都無法決定。


    財產,承嗣,家裏的生殺大權,哪一樣由我們決定?


    女子一輩子的指望就是往上走,成為夫人,成為老封君,但如果老爺還在,哪輪得到老封君做主?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


    “你放肆!”老太妃大怒道:“你少在這胡說八道,你煽動女孩子們的不滿,你哪知道這世上男子的不容易,你不想從父從夫從子,難道女人去打仗,女人去為官為相?


    世間男子讀聖賢書,十年寒窗,科舉揚名,何曾容易?”


    “那就讓我也不容易啊。我願意承擔這份不容易!”淩霜道,她眼睛裏如同有火焰燃燒:“就讓我去科舉,讓我去打仗,我想要這個不容易,我也想要力爭上遊,我也願意寒窗苦讀,我也想進士及第,打馬遊街。


    我甚至願意士農工商,也想可以漁樵耕讀,我隻想要一片公平的戰場,下場廝殺出個未來,是成是敗,都是我自己取得的結果。


    而不是一輩子隻能在看台上,被一件物品一樣對待。


    讓我嫁的男人決定了贏還是輸,我想要掌控我的命運。“


    “太妃娘娘你說各有各的職責,要我相夫教子,但相夫教子永遠隻有建議的權力,我永遠隻是那個在旁邊看牌的人,無法決定牌局的輸贏,卻要用自己的命運,跟著付錢。


    說是內宅外宅各有各的天地,但內宅的權力卻由老爺們分配。


    說是嫁妝不可動用,但那些家世傾頹的,哪位夫人又真保住了自己的嫁妝不被挪用,不填家中的窟窿?


    說是相夫教子妻賢夫禍少,但哪次抄家滅族,會因為夫人的賢惠網開一麵?”


    “為什麽我的價值取決於男子給我什麽,所有的成就都在內宅,如果他不喜歡,我的美貌就沒有意義,他不敬重我,我的品德就沒有意義。他不成才,我的才幹就沒有意義。


    為什麽我要十月懷胎鬼門關走一遭,生出的孩子還要被挑剔男女,為什麽我身為母親卻要對自己的孩子區別對待,為什麽女子生來就不如男子值得慶祝?弄璋弄瓦,為什麽他們是璋,我們是瓦。


    天下的人,無論男女,全都是女人生下來的,為什麽我們女人的血肉模糊,九死一生,十月懷胎,卻生出了一個把我們當做次等人的世界!”


    淩霜的質問,句句鋒利,如同萬箭齊發,問得整個偏閣一片寂靜,來送戲本的媳婦早跪在地上戰戰兢兢一言不敢發,夫人小姐們也寂靜得如同死了一般,滿室隻聽得見老太妃盛怒的呼吸聲,指著淩霜道:“你你你……”


    “娘娘息怒。”嬤嬤們都連忙上來安撫,道:“來人,還不把這瘋子打出去……”


    “慢著!”


    老太妃竟然還抬手阻止了,她先是看了一眼旁邊臉色蒼白的清河郡主,對淩霜道:“我今日算是長了見識了,都說你瘋,我還當是外人閑話,原來你真瘋到這地步,這樣的好姻緣也不要,你怕不是鬼迷心竅……”


    “娘娘該說,這樣的好姻緣,我也可以不要,那花信宴上那些不如我的好姻緣,又是些什麽東西呢?”淩霜平靜地對著那些女孩子道:“是我發瘋?


    還是所謂的好姻緣,一生一世一雙人,本來就是個巨大的騙局呢?”


    “好好好。”


    老太妃也是被她氣得上頭了,明明可以將她拖下去堵嘴的,但一半是顧忌清河郡主的麵子,一半是實在盛怒,不甘心,還朝她道:“依你的意思,世上的女子,都不該嫁人了,連秦侯爺都不值得嫁,那京中還有誰值得嫁,以後男不婚,女不嫁,我大周百姓,都一代絕好了。”


    “那倒不至於。”淩霜鎮定得很:“我也知道,這並不現實。


    但我想,京中王孫這樣爛,京中的老爺們,個個三妻四妾往家裏娶外室,吃喝嫖賭樣樣俱全,是他們真要這麽爛,還是知道,就算這麽爛,也仍然可以娶到賢惠妻子,所有有恃無恐。


    世上人都是女子所生,為什麽女子不能決定這世界的樣子,我也想知道,如果我們像桐花宴一樣團結,是不是這世上的男子,本來可以不這麽爛的……”


    “天下不止京城,我從江南來,江南有女子頂門立戶,不必嫁出去,有男子入贅,隨女方姓。我父母就是一夫一妻,沒有三妻四妾。


    娘娘質問我婁家的家教,我倒覺得我家的家教好得很,至少我母親手上沒有妾室的人命,我父親也沒有狂嫖濫賭,我從小生活得就非常快樂,姐妹和睦,而不是和京中的內宅一樣,嫡庶爭鬥,兄弟姐妹也成仇。


    我到覺得,要是天下人都能像我家一樣,這世界一定會美好得多。”


    老太妃被氣得一個趔趄,直接手按著胸口,朝著身邊的嬤嬤道:


    “你們聽聽她這話,你們是死人哪,還等著我去和她對嘴對舌嗎?”


    她這話一說,荀文綺連忙衝上去道:“你放肆,你敢對太妃娘娘無禮,我看你是找死……”


    她到底是不夠聰明,老太妃之所以留著淩霜不拉下去,就是要駁倒她,事情已經發生,要是傳揚出去,和程筠那場對話一樣,淩霜固然是個瘋婆子,但程筠也難免受人恥笑,說太過懦弱愚鈍,堂堂一個春闈舉子,竟然辯不過一個瘋婆子。


    老太妃向來以女子典範自居,又號稱管教著京中的小姐們,如果被淩霜這番瘋話駁得無話可回,傳揚出去,她的臉往哪擱。


    荀文綺體諒不了這一片苦心,還在喊打喊殺,實在是笨。


    淩霜也早明白老太妃的意思,頓時笑了。


    “我知道娘娘的意思,娘娘要懲治我容易,但要消滅我的思想卻難,娘娘不如想想,如果你的話是正理,我的不是,怎麽我的歪理反而比你的正理更有說服力,會不會我的話才是正理,隻是千年來被隱藏了呢……”


    “你!”


    老太妃指著她,氣得發抖,環視周圍噤若寒蟬的夫人小姐們,正準備破口大罵時,卻聽見一個聲音平靜道:“我倒覺得,淩霜你說的,也並非正理。”


    要是換了任何一個人來說這話,淩霜都不會驚訝。


    但說話的是卿雲。


    滿室寂靜中,她站了出來,旁邊婁老太君和婁二奶奶都大驚——淩霜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再搭上一個卿雲,如何得了。


    婁二奶奶無力地拉著她,她卻拍了拍自己母親手背讓她放心,仍然站了出來。


    “我聽著你說的話,雖然是心疼女孩子們,但這話不該對著我們說。”她平靜地看著淩霜道:“你說花信宴不好,定親嫁人不好,你要考科舉,你要下場打仗,那是因為你有這樣的體格,你讀過這麽多書,你也有底氣,有靠山,自由自在。


    但花信宴上的女孩子,各有各的家境,豈能人人都和你一樣。


    花信宴雖然不盡如人意,但也是她們唯一的出路。


    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樣,有爹娘這樣容忍支持你,有這麽幸運能擁有自保的能力。


    就算一輩子不嫁人,也會被世上的其他人分食殆盡。”


    “你說,要自由,嫁人是受束縛,說內宅是受人控製,但至少那是夫人們自己的一片天地,如果都像你說的,從此不嫁,那又如何呢?這世上有女子的安身之處嗎?還是個個都去做尼姑?”


    荀文綺見她們姐妹辯論,頓時喜形於色,在旁邊嘲諷道:“今日算是開了眼界了,你們自家人咬自家人……”結果話未落音,被老太妃狠狠瞥了一眼,頓時不敢說話,退下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卿雲哪是和淩霜“自家人”,她是直接站在老太妃的立場,為京中小姐們,在和淩霜辯論了。


    不然淩霜也不會看著她,神情那麽複雜。


    “你拿考試作比,那我也來打個比喻吧。”她平靜地告訴淩霜:“我們像風箏,飛在雲端,各有高低,你說要剪掉我們的線,但你忘了,這根線也是我們之所以能夠飛起來的原因,剪斷之後,我們隻會直直地墜落下去,因為我們沒有自己的翅膀,你與其苛求我們要自己飛起來,為什麽不去外麵,對著男人們提要求呢?


    我們不是生來如此,但已經如此了,我們考不了科舉,也打不了仗,你也知道女孩子的路難,女孩子的路窄,在這最難最窄的路上,怎麽還經得起人再強加一道要求,逼著我們要自由自在地活呢?如果真有翅膀,誰不願意扶搖直上呢?


    你這行為,和男子對女子的苛求又有什麽區別呢?”


    “你說你在乎女孩子們,但你在這對著這些女孩子講你的理論,有沒有想過她們會受到什麽影響,她們的將來會如何。


    如果她們因此淪落,毀了自己一生,你能負起責任嗎?就不說我們,你自己的人生過得如何呢?你能保證自己的安全嗎?


    如果連活著都不能保證,那自由又有什麽意義呢?”


    淩霜臉上的震驚,與其說是被卿雲駁倒,不如說是對卿雲這忽然的一刺的意外,她護短,但也放心把後背交給自己家裏人,她想過所有人來和自己爭執,唯一想不到的是這個人竟然會是卿雲。


    但她也反應了過來。


    “是大家真沒有翅膀,還是自己不願意發現,不願意用自己的翅膀?


    今天在這裏的,已經是全天下最有權勢的女子了,如果我們都這樣自居為受害者,那天下的女子哪還有出頭之日……”她立刻反應過來,道:“我看夫人們整治妾室的時候,可不像是隨波逐流柔弱不能自主的樣子……”


    但老太妃哪裏還容她再說。


    “少在這裏瘋言瘋語,卿雲說得入情入理,你卻冥頑不靈,還不給我打出去!”


    老太妃撿著台階就下,嬤嬤們立刻嗬斥起來,有反應快的夫人們也罵道:“還在這胡言亂語!”


    “婁二奶奶還不管管她!”


    一片喊打喊殺中,婁二奶奶一把拉住了淩霜,見她還想爭辯,連忙重重打了她一巴掌,罵道:“冤家,還不滾出去,醒了酒再來給太妃娘娘賠罪!”


    混亂之中,淩霜被推搡著,她仍然有種不真實感,難以置信地看著卿雲,和她身後那些噤若寒蟬的女子,她們看著自己的眼神如同怪物,就連前兩天在芍藥園門口幫過的那個女孩子,也對自己一臉警惕。


    至於夫人們更是個個怒目而視,破口大罵什麽“胡言亂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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