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嘛。”她笑著逗淩霜:“賀大人家底深厚,咱們比不過,等你金榜題名,再來找嫻月提親不遲……”


    第151章 過夜


    淩霜隻管賭氣,到了晚上,用了晚飯,又回到嫻月房間裏,看見丫鬟們把東西收的收,揀的揀,連嫻月每晚都要玩的那些首飾寶石都收起在一邊,整間房間都寫著一句話:嫻月以後再也不會在這住了。頓時就有點繃不住了。


    當時大家都在外間坐著說話,淩霜忽然默默走過來了,一句話也不說,隻是過去把嫻月一把抱住了。


    嫻月正和蔡嫿聊夏天可以穿的花樣,正說道:“但荷花紋是越大越好看的……”忽然被淩霜一把抱住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也明白了。


    “現在知道姐姐的好了。”她任由淩霜抱著自己,逗她道:“以前怎麽對姐姐的,睡覺時還天天欺負我呢。現在後悔了吧……”


    她雖然說笑,但自己眼睛也酸了,見淩霜是認真傷心,拍著她的背哄道:“別傻了,我又不是不回來,再說了,賀家到咱們家才多遠,你想我了,騎馬一刻鍾就到,我那裏給你留個房間,就挨著我的,你什麽時候來,我什麽時候都陪你睡覺,你在那住半年一年,住一輩子都行。”


    蔡嫿見了,也摸著淩霜的背勸道:“你不要老覺得賀家是賀雲章的家,那也是嫻月的家,你要想著,是嫻月多了一個家,而且是一輩子不變的,又屬於她,又近又好。


    你看人種樹,小苗都挨著,長大了也要分開種的,不然陽光不夠,大家都長不好。


    你們沒有分離,隻是大家都長大了,雖然不再緊挨著,仍然是最近的距離,因為樹大了,枝條也長了,小時候覺得幾步路就遠了,大了就算街頭街尾,跑過去也到了,是不是這道理?”


    兩人都認真勸淩霜,卿雲在旁邊,隻能安靜看著。


    雲夫人心細,看見她眼中落寞,知道她也在傷心。


    隻是她性格隱忍,隻怕到了嫻月嫁了都不會說出來。


    盡管婁二奶奶對雲夫人頗有敵意,但雲夫人卻一直對婁二奶奶高看一眼。


    她家中也有姐妹,卻從未有過這樣真摯的感情,有時候想想,真是遺憾,人生一場,姐妹緣分,就這樣黯淡收場。


    因為這緣故,所以她比所有人都知道婁家這樣的姐妹情分多難得。


    都知道婁二奶奶偏心,但說一千道一萬,能把這幾姐妹養得這樣好,個個都是好姑娘,彼此感情還這樣赤誠,就說明婁二奶奶已經是最好的母親了。


    晚上果然睡不著。


    淩霜倒不鬧了,隻是生悶氣,往榻上一躺,不睡,也不肯走,蔡嫿和卿雲勸不動她,隻得各自去睡了。嫻月哄了一會兒,也累了,勸道:“姑奶奶,我怕了你了,你上床睡吧,我可要睡了,明天辦喜事還得早起呢。”


    “就不睡,熬哭你,讓你明天嫁不了。”淩霜開始耍橫。


    嫻月氣得把她擰了兩下,但也沒有拋下她去睡,而是坐在榻邊,其實她也心緒縱橫,哪裏睡得著,還是雲夫人舉著燈來勸道:“該睡了,再熬下去明天眼睛要腫了,那麽多人來看新娘子呢,要是眼睛腫了,嫻月得記一輩子。”


    “就讓她腫,誰讓她拋下我嫁人去。”淩霜道。


    “你做夢呢,姐姐腫了也比她們都好看。”嫻月還和她鬥嘴。


    雲夫人無奈笑了。先把嫻月拉回去,又把淩霜勸起來了。


    叫桃染端了助眠的茶來,三個人都喝了,坐在床上聊天。淩霜一人生悶氣,睡在那頭不說話。


    “其實我當年出嫁的時候,也一夜沒睡呢。”雲夫人笑道:“那年官家倒沒來主婚,官家自己都大婚沒幾年,是先太後娘娘來了,給我梳的頭。


    我後來才知道,是明煦托了當年盧家的老太君去求的太後娘娘,本來京中流言可不好聽了,但太後娘娘來梳頭,誰還敢說什麽呢。”


    “可見梳頭的說法不靈。”嫻月還記得呢。


    雲夫人頓時笑了。


    “雲姨的母親那時候還在嗎?”嫻月問。


    “還在,但她也不怎麽喜歡我,所以倒沒很傷心,我走的時候還很依戀她,做女兒的要磕頭拜別父母嘛,我和明煦說好了,一起磕頭,明煦也答應了。


    但她執意扮賢良,把我爹的一個偏房,叫做馮姨娘的推出來,和我爹一起受我的磕頭。


    明煦也懵了,他那時候都做到文樞房的一把手了,就是聽宣處的前身,如今趙擎的位置,見皇後都是免禮的,給個非親非故的姨娘磕頭,道理上也過不去。


    我那時候脾氣也大,索性都不磕了,直接轉身就出了門,三朝回門,也是喝了一杯茶就走了。所以京中都說我不孝,倒也沒說錯……”


    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說起來仍然清晰得像昨天,房內熄了燈,嫻月看不清雲夫人的表情,但也知道絕不會像她語氣一樣雲淡風輕。


    “後來呢?”


    “後來我娘沒幾年就去世了,她素來有病根,她是填房,一直想做賢良人,雖然就生了我一個,但對我那些哥哥姐姐比親生的還好,有時候做得過了火,寒冬臘月裏還給我那哥哥上書院送衣服去,大雪封山耽擱了一夜,山風吹的,落下了病根。自己不肯保養,早早去了。


    她一去,我就不跟我家的親戚走動了,後麵明煦又不在了,更沒心思了……”雲夫人淡淡道:“但我有時候想起來,也還是很後悔。”


    “後悔什麽?”嫻月輕聲問道。


    “那時候我請了禦醫,也開了極好的藥,她隻不肯喝,我弄來的參,她全送給我哥哥媳婦了。我生氣了,也就沒管她了。


    後麵我常想,要是我那時候再霸道點,索性把她強行接到我家來,把藥熬了灌下去,管她樂不樂意,說不定也就好了。就算不好,也不會五十歲就沒了。”


    雲夫人的聲音輕而淺,像在講一場夢:“我想著,要是她還活著,當然她還是不喜歡我,還是一心為他們拚死拚活。


    但至少她還活著,我還有個母親在這裏,我想她的時候還能看見她,這就行了。


    我當然也不會常想她,也不會常見她,但知道她還在那裏,還活著,這就夠了。”


    嫻月也不知道聽進去沒有,·許久沒說話,忽然自嘲地笑道:“前兩天黃娘子還勸我呢,說父母是鬥不過子女的,讓我體諒她。


    我說哪裏是父母鬥不過子女,父母可以有很多子女,我卻隻有一個母親。


    她做了什麽事,都無法改變她是我母親這點,我知道我贏不了她,我也沒想過贏她,我隻是心淡了。”


    “娘是這樣的。”淩霜在那頭道:“你看她打我兩次呢,一次都沒道歉過,反正死不認賬就完事了。”


    嫻月輕輕踢了她一下。


    “你和卿雲說這個差不多,和我說?


    我倒寧願她打我一頓呢,娘雖然打你,哪次不是你闖了大禍之後?


    就算這樣,還照樣幫你善後,你們也從沒因為這個傷過感情。我呢?我都懷疑我是不是撿來的。”


    “你這小身板,也捱不了幾下打啊。”淩霜道。


    不等嫻月罵她,忽然翻身坐起,擠了過來,湊到雲夫人麵前,道:“不說這個了,真沒勁,說點別的唄。”


    “說什麽?”雲夫人笑著問。


    “說那個。”淩霜趴在兩人中間,笑嘻嘻問。


    “哪個?”雲夫人是真不知道。


    “就是那個呀,”淩霜見她不明白,索性直說了:“不是說大家子弟都有丫鬟來教,郡主們出嫁前,也有宮裏的嬤嬤教,雲姨你陪嫻月,又給她梳頭,總得教她點呀,指望我娘是指望不上了……”


    雲夫人都愣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頓時大笑。嫻月頓時臉上發燒,抬手就掐淩霜,道:“你真是瘋了,看我不打死你……”


    她打人其實不疼,也沒什麽力氣,淩霜在床上一滾就躲過去了,躲到雲夫人外麵,靠著她道:“本來就是嘛,實話還不讓人說了。


    我看賀雲章那樣子,倒還算潔身自好,沒有什麽丫鬟之類的,估計也是現學的,也不知道學成沒有。你再不學點,你們倆怎麽辦,大眼瞪小眼呀?


    還不趁雲姨在,有什麽不懂的,都問問,省得到時候想問都沒處問去。”


    嫻月聽了還了得,立刻坐起身,越過雲夫人來打她,雲夫人笑著把她雙手按住了,笑道:“淩霜說的倒也有點道理,雲章這點是不錯,之前官家賜的人,都被他謝絕了呢。正經讀書人,這點操守還是有的。”


    嫻月頓時臉通紅,道:“關我什麽事,犯不著和我說。”


    “怎麽不關你的事,像趙景那樣,多惡心人。”淩霜笑嘻嘻道:“得了便宜還賣乖,看蔡嫿,被趙擎氣死了都要。”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我要教,那也是深夜四下無人,隻剩我和嫻月兩個人的時候教,你在這混著,我就算教,嫻月怎麽好意思聽呢。”雲夫人笑著對淩霜道。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麽見外,他們男的聚在一起,怎麽什麽都聊呢,他們都沒有不好意思,怎麽女孩子就不行。


    這事也算門知識,多懂點知識總是沒錯的,反正平時也沒機會,今天難得,說給我也聽聽唄。”淩霜纏著雲夫人道。


    “你以後跟秦侯爺大婚,也自有人梳頭,隻怕宮裏都要派嬤嬤來呢。到時候你想問什麽都能問,問一夜都使得。”雲夫人笑著道。


    “誰說我們要大婚,就是成婚,我也不搞這麽大陣仗。”淩霜道:“再說了,我也不是找不到人問,是問起來都沒什麽真話,像宮裏的嬤嬤,一定教的是守貞那些……”


    “你不是說知識總沒錯嗎?”嫻月問。


    “那要看知識是在誰手裏。”淩霜道:“要真是為我們好,怎麽到結婚前夜才教。早知道不是更好……”


    “也許是怕早知道了,就跑去試呢,世道待女子苛刻,容不得行差踏錯。”雲夫人笑著道。


    “這話不對。


    刀也鋒利,弓箭也危險,是從來不練刀不會握刀的人容易被割傷呢,還是知道怎麽用刀的人更容易割傷呢?


    況且你不用刀,備不住人家不用刀傷你,知道些知識,就知道如何防範了,雖然丫頭婆子一天十二時辰跟著,保不住有疏漏的時候。


    親戚家的表哥這類人物,也很危險,柳子嬋不就是吃了這個虧?”淩霜道:“我以後要有女兒,我一定早早教她,不會讓她懵懂無知,就被拋進這世界裏。


    明知她身懷珍寶,世道又對她苛刻,還不好好教她,這不是愛女兒的作為。”


    “瞧瞧她,又開始發議論了。”嫻月也困了,依偎著雲夫人道:“雲姨教她些吧,省得她在這大放厥詞呢。”


    雲夫人其實也不是要瞞淩霜,見姐妹倆都要聽,真就認真教了些,嫻月還好,聽了一半困了,淩霜聽了個滿的,十分驚奇,時不時還問雲夫人幾句,雲夫人倒沒長輩架子,都告訴了她,還囑咐道:“雖然做母親好,但也常有女子為生育所苦的,你們姐妹都是聰明人,自己忖度就是。”


    “知道了。我娘當初生嫻月也吃過苦頭的,養了幾年才好。”淩霜沉吟道:“雲姨,你有時候也會覺得這世界不公平嗎?


    世人都是女子九死一生所生,怎麽女子的地位還這樣低。


    老太妃還說,世人說女子生育的血水,玷汙神佛,所以要頌血盆經消孽,聽聽,多無恥,沒有女子生育,世人從哪來?”


    雲夫人笑了。


    “我當然也會想這個,但你是讀書的人,又和秦翊情投意合,自然知道,一個時代有一個時代的命運,不會以個人的意誌而轉移。哪怕是官家呢,也隻能順勢而為。


    我們作為一個人,能做的,也就是盡可能地善待身邊的女孩子,互相扶持,渡過難關……”


    她實在是極好的女性長輩,淩霜當初和卿雲的爭論,是兩種觀念的針鋒相對,但她麵對卿雲,就替淩霜說話,麵對淩霜的時候,又為卿雲那種觀點辯解。讓兩人都有了反思的契機。


    果然淩霜立刻就懂了她的意思。


    “雲姨,其實我這趟下江南,收獲還挺大的。我帶回來一個小女孩,叫阿二,你知道嗎?


    那天我在渡頭等船,心情差極了,我見的天地越大,人越多,越覺得自己不過是渺小的一個,就是有通天之力,也改變不了這世道一分一毫。


    然後我就看見她,那麽小小一個,被人用麻繩捆著手在賣,隻賣一兩六錢銀子。但她眼神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


    她說得激動,坐了起來,道:“雲姨,你敢想嗎,一兩六錢銀子,可以買下一個女孩子的一生,她聰明勇敢,會反抗,不安於她的命運,如果我那天沒有在那個碼頭,沒有看見她,她這輩子會怎樣?


    但我剛好在那裏,最重要的是,我有這個錢,我還有這個想法,願意花下這個錢。”


    “那天之後,我就想通了這個道理,就和你說的一樣,世道無法改變,老子,莊子,孔子,這些先秦的大家,通天之能,也隻能隨著時代而行。


    但我可以改變我身邊的人的命運,我有一兩六錢,就可以改變一個女孩子的命運,我越強大,越富有,我能庇護的人就更多,我自己可以長成一棵參天大樹。


    誰說一定要改變世道,至少阿二的一生都會因為我而改變,我還可以救下很多個阿二,這就夠了。”


    雲夫人在黑暗中看著淩霜,心生感慨,真是年輕啊,這樣的熱血,這樣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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