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難怪,其實她雖然是賀家主母,仍然感覺對秦家有些既敬又畏,雖然秦翊和賀南禎是一起長起來的年輕人,卻總覺得他心思如海。直到看到淩霜,才知道那海底下藏著什麽。


    也隻有這樣火焰般熊熊燃燒的女孩子,能將海水都煮沸。


    但她還沒讚賞淩霜,旁邊的嫻月卻不幹了,嫌棄道:“行了,知道你是活菩薩了。


    還不睡覺,明天看你怎麽起來,你不是還說要送親嗎?”


    “哼,送親?”淩霜爬過去睡在嫻月邊上,道:“還指望我乖乖送親,我可準備了幾道試題呢,明天難不死他!”


    “人家探花郎呢,怕你這個。”嫻月打著嗬欠道:“快睡吧,明天再折騰吧,算我怕了你了。”


    淩霜其實也困極了,趴在她旁邊,就這樣一覺睡過去,夢見小時候在揚州,嫻月身體好了些的時候,坐在庭院裏曬太陽,自己爬樹給她摘她喜歡的那枝花,因為莫名其妙的事吵架又和好,夢裏的陽光和煦,一個下午感覺有一萬年那麽長。


    第152章 大婚


    果然大婚當天總是最繁忙的。


    卯時就來了人,是黃娘子,在窗下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黃媽媽小聲說話:“二小姐還沒醒呢?


    賀家打前哨的人已經到了,說是官家巳時才有空閑呢……要不要現在叫小姐起來……”


    淩霜耳朵最靈,立刻就醒了,輕手輕腳走到外麵,倒把黃娘子嚇一跳,道:“三小姐怎麽也在裏麵?”


    “我陪嫻月睡覺呢,不行?”淩霜道:“你們先別急,秦翊之前還說呢,宮裏行事,說辰時就要拖到巳時,巳時就拖午時,一定隻有晚,沒有早的,今天累得很,讓嫻月再睡會兒。”


    黃娘子也隻能依她。


    淩霜也不忙著洗臉,一麵伸懶腰一麵往外走,看見中庭已經堆滿了各色儀仗、禮物、以及一台台的嫁妝,婆子丫鬟都穿上了喜氣洋洋的新衣裳,一頂漂亮的花轎停在中間,這是真正的八抬大轎,華貴大氣自不必說,形製也是比照官轎,樣樣精致,各色紅綢錦帶,花團錦簇,轎窗都用明瓦,壓簾子的墜子都是金玉麒麟,通體蘇繡,繡龍鳳,鴛鴦,福字,喜紋,還有石榴和喜蛛,都是吉祥寓意的圖案。


    淩霜打起轎簾,進去看看,看見裏麵放著尊小小的喜神娘娘神像,端坐在轎中。


    “哎呀!”婁二奶奶立刻過來拉她,把她拍打兩下,道:“到處亂翻亂看,這樣忙的日子,還在這搗亂。”


    “轎子裏為什麽放喜神娘娘啊?”淩霜還問。


    “壓轎啊。”婁二奶奶道。旁邊黃娘子笑著解釋:“喜神娘娘愛湊熱鬧,又怕人看見,所以請來壓轎最好,保佑新娘子平安順遂,身體康健。


    你小人家亂看亂翻,還不給喜神娘娘行個禮道歉。”


    淩霜不信這些,不過還是老老實實朝轎子行了個禮,她素來小霸王一樣,但如果有人要找她尋釁生事的話,沒有比今天更好的時候了。


    為了嫻月的婚禮順遂,她是什麽事都能忍一忍的。


    “你還不去梳洗,今日不知道多少事要忙。


    你看卿雲,五更就起來幫我了,你還在這搗亂呢。”婁二奶奶訓道。


    卿雲果然早早起來了,因為是小姐辦喜事,內院都是丫鬟婆子,她也不很裝扮了。


    隻簡單盤個髻,簪著朵喜慶的紅絨花,在那抱著冊子,和秦娘子兩人一樣樣清點嫁妝單子,又催著婆子們:“去庫房,再領十匹紅綢子來,叫匠人來紮綢花,把這些杠子上都紮上,光禿禿的不像話。


    剪的喜字呢,怎麽還不送來,喜餅上雖然都放了,但茶盞上,杯盤上,都要用上。


    再叫花兒匠來,去老太太院子裏把那六十盆紅淩霄花盆景都搬來,排在路邊,從府門一路鋪進來,到時候花轎出門,街坊都要來看的,沒有花不像樣。


    石榴這季節都沒開,吳娘子,你叫幾個小廝,爬樹上去,把樹上都紮上紅花,俗氣是俗氣點,喜慶最重要。”


    也難怪二奶奶偏愛她,實在是左膀右臂,哪怕婁二奶奶從現在開始一言不發,她一個人都能把這場喜事張羅得像樣了。


    淩霜去梳洗,換了衣服出來,庭院裏又換了一番模樣了,卿雲帶著丫鬟們去了後院,小廝們在往裏麵抬東西,是一套簇新的桌椅,比之前的華貴不少。


    婆子們在搬椅墊椅靠之類,都是錦繡輝煌,精致得很。


    “怎麽把桌椅都換了?”淩霜問。


    婁二奶奶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回她,道:“還說呢,緊趕慢趕,這套桌椅還是昨晚才打好,一大早送過來,事情全撞在一起了。


    新娘子要給爹娘磕頭,要當著夫人麵哭嫁,之前那樣的舊桌椅怎麽行。這套才招待得起那些命婦呀……你別跟我打岔了,快去把嫻月叫起來,該梳頭了。


    麗妃娘娘連夜讓宮人送了鳳冠來,可重呢,讓梳頭娘子先梳好,上轎再戴,不然隻怕要累壞了。”


    “那就別帶了,之前那頂就很好。”淩霜道。


    “別帶,你說得輕巧,娘娘賜的,你敢不帶?


    這還是娘娘體恤嫻月,特意選的小鳳冠呢,像娘娘她們戴的那種,動不動就戴五六個時辰,從早上到晚上,那才真是辛苦呢。”婁二奶奶催她道:“小祖宗,你別管前院的事了,隻把嫻月顧好就行了。快一邊去吧,我可要去看席麵了。


    特地請了娘子來點茶呢,我去看看幹果準備得怎麽樣了,這些夫人嘴可刁了,出點差錯,能被說一年。”


    這還隻是送嫁的夫人們,也就十多位,想想賀家的場景,又是要辦喜事,幾十桌的席麵,又是要接駕,官家親自來做主婚,想想都讓人頭疼,文郡主還好病了,是宮裏的女官和嬤嬤來張羅,不然親自張羅,沒病都要累病了。


    淩霜離了前院,回到後院裏,嫻月果然已經起來了,院子裏丫鬟婆子們站了許多,新娘子梳妝,可是重中之重,到時候卻了扇,滿京的命婦夫人都要來看新娘子,光是梳頭娘子就請了三位,一位在梳頭,一位在理頭麵,一位在編狄髻,淩霜一見,笑了道:“謔,還現編呢。”


    嫻月正對著鏡子梳頭,旁邊紅燕端著妝盒,兩個丫鬟在旁邊待命,上妝的娘子手又快又穩,目不斜視,隻認真在她臉上勻脂膏,嫻月不好說話,罵她不得,隻瞪了她一眼。


    淩霜又逗她:“好手藝,不去抹牆可惜了。”


    這時候嫻月已經抹完了脂膏,嫌棄地道:“你懂什麽,這還沒上水粉呢。


    因為今天沒有空補脂粉,所以要上厚妝,你這點見識,等著看就好了。”


    說話間婁二奶奶果然遣丫鬟把那頂鳳冠送了過來,桃染親自打開盒子,頓時滿室的丫鬟娘子們都不由得驚呼一聲,連雲夫人都道:“麗妃娘娘還是客氣,這樣的鳳冠,說賜就賜了。”


    “賀大人麵子大罷了。”


    嫻月隻淡淡道,但眼裏的驚豔還是有的,梳著頭都道:“拿來我細看看。”


    上麵累累鑲嵌寶石,雖然不如之前秦家的紅雅姑,也沒有子母綠,但也是各色寶石齊備,而且寶石珍珠這類東西,堆疊在一起,是會顯得格外華麗的,鳳冠美就美在極盡繁瑣華貴,花信宴的小花冠根本沒法比。淩霜見了都笑道:“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累累佩珊珊,倒真應了唐詩了。”


    嫻月也是滿意的,還故作淡定,道:“好是好,步搖多了點。”


    “你這年紀,就是步搖多才好看,可見娘娘是知道你的,意態風流才好看,太厚重反而不好了。”雲夫人笑道。


    女子之間的神交,也就是這句“知道你的”了,麗妃娘娘雖然沒有親眼見過嫻月,顯然也從宮人和嬤嬤的傳言中知道她是窈窕風流的美,這鳳冠上垂珠步搖累累,正適合嫻月這種綽約纖豔的美貌,可見麗妃娘娘的品味也不俗。


    至於淩霜,那可就不一樣了。


    她念完詩,趁桃染放下鳳冠,連忙拿起來掂了掂,道:“至少四斤,我看你還是悠著點吧,把脖子壓斷了不是好玩的。”


    “你管我。”嫻月愛俏得很:“橫豎梳頭娘子有辦法,宮裏娘娘那麽多,未必個個都戴不動鳳冠?”


    淩霜無奈,知道勸不動,歎一口氣,在旁邊坐下來,看嫻月梳頭。


    沒一會兒,蔡嫿也來了,又把鳳冠看一遍,誇一遍,淩霜提一遍四斤的事,蔡嫿笑道:“沒事的,我小時候聽我娘說,她們命婦要進宮的時候,也是鳳冠霞帔,比這個輕些,但主要還是要看匠人,做得好的,鳳冠重雖重,是分散的,清河郡主大婚的那頂鳳冠,是先太後娘娘賜的,說是精巧得很,明明各色珍珠寶石都用了上百顆,但郡主發髻上戴了朵通草花,等到晚上卸了鳳冠一看,花瓣都沒壓碎呢。雖然是傳說,也可見鳳冠是不怕沉重的……”


    “那正好,淩霜怕重,到時候結婚就戴那頂好了,橫豎通草花盡有,我倒要試試看是不是真有那麽神妙。”嫻月一麵被梳著頭,一麵笑道。


    “不如我現在去問郡主借那頂來給你戴,你放心,我這輩子用不著帶這沉得要死的東西的。”淩霜道。


    “那咱們走著看瞧吧。”


    嫻月笑道,旁邊紅燕已經研磨好了珍珠粉,過了篩,上妝娘子接過來,兌進水粉裏,又開始給她臉上抹粉了。


    嫻月上妝梳頭,向來是比一般人要久的,她生得美貌,更珍惜美貌,常常折騰衣服首飾,隻要登峰造極。


    大婚這種一輩子隻一次的事,她隻怕早幾年就開始籌謀了。


    果然娘子上妝都按她的話來,有商有量的,還問她:“我看鳳冠上的色重,隻怕胭脂要重點,咱們不用芍藥,用牡丹色吧。”


    “牡丹色重,燈下看不好,還是用芍藥,把兩頰的胭脂色壓一壓就行……”


    她們說的話淩霜隻當是天書,在旁邊守著,眼看著時間是一點一滴過去了,陽光也一點點從窗外照進來了,她和蔡嫿就在旁邊用了早膳,又喝了茶,又吃了點心,又喝了茶,一看那邊,連頭發都還沒盤完呢。


    果然,到了辰正,婁二奶奶那邊就有點沉不住氣了,把黃娘子派過來了,問道:“夫人在問了,問小姐的頭發梳得怎麽樣了,快好了嗎?”


    “哈,那還早得很呢。”淩霜常年等嫻月梳頭,都等出心得來了:“這才上第一遍發油,剛分出髻心來呢,層次都沒分清楚。等盤出個大致形狀來,那才叫梳到一半了。”


    黃娘子沒說什麽,急匆匆走了,沒兩課鍾,又來了,不知道為什麽,臉上汗也出來了,道:“夫人說客人都要到了,小姐還沒梳好嗎?”


    “有形狀了,再等半個時辰,差不多了。”淩霜道。


    黃娘子這下真急了,道:“可等不得了,外邊也兵荒馬亂呢,偏偏天又陰了,隻怕下雨,要是下雨,嫁妝都得抬進來,那可真要亂了。”


    “兵荒馬亂,說明你們還要點時間嘛,等外邊好了,這邊也差不多了。


    黃娘子別急,你去告訴娘去,說等你們收拾好,這邊也好了。”淩霜勸道。


    黃娘子心事重重走了,過了小半個時辰,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道:“再不能等了,二小姐,送嫁的客人都到門口了。賀家說賀大人也出發了。”


    其實這時候嫻月房裏也忙起來了,原本有條不紊的梳頭娘子們,也開始急了,這個開始催小丫鬟遞發繩,那個在說頭油裏落了胭脂,隻怕顯出來,最老成的那位也在說:“小姐的頭發太軟了些,鳳冠要穩,隻怕兩鬢要拆了重梳呢。”


    “兩鬢拆了再梳,今天出不了門了。”嫻月也有點急了,皺著眉頭道:“就多用幾根金釵固定,怕什麽,大不了到賀家再說。羊角簪呢?”


    小丫鬟更是沒見過大場麵,穿梭如魚,這個找首飾,那個遞脂粉,桃染擔負重任,看著架上嫁衣,不準任何人靠近的,隻能在旁邊幹著急,罵阿珠:“教了你那麽多,慌成這樣,你約束一下她們嗎?別像沒頭蒼蠅似的……”


    黃娘子見這樣,更急了,連聲叫小姐,道:“再等等官家真要出宮了,誤了吉時可怎麽好……”


    “好了好了,都別慌。”淩霜總算站出來了。道:“蔡嫿,你去看衣服,讓桃染來管管她們,黃娘子我跟你去前麵,跟娘說,你別再催了,再催裏麵要亂套了。”


    她調停完,去到前麵,東西倒是理清了,丫鬟婆子也都收拾整齊了,到處張燈結彩自不必說,尤其待客的正廳,擺著一架緙絲的丹鳳還巢的十六扇屏風,彩繡輝煌,配著婁二奶奶緊急趕出來的簇新的桌椅和墊子,確實頗有些樣子了。


    婁二奶奶正站在廳外,支使得丫鬟婆子們團團轉,發號施令,都是些“快去老太君那把那盆玉石榴拿過來擺一擺,這荷花盆景實在太素了”


    “去催廚房把蓮子羹燉得爛些,桃膠少放,春茶本就澀口,甜湯不夠甜,壓不住的……”之類細枝末節的命令了,可見已經到了收尾階段了。


    淩霜來的時間也巧妙,一出來,剛說了句:“娘別派人催了,嫻月本來就是強裝鎮定,再催,汗都要出來了。”


    婁二奶奶自己都忙得滿頭大汗,聽到這話,氣笑了,道:“她不是三催四請,把個雲夫人請過來梳頭嗎?


    人家堂堂侯府夫人坐鎮房中,就看著她梳頭換衣服這兩件小事,難道都管不好?還出什麽汗?”


    淩霜也知道她酸得很,笑道:“娘又說人家雲夫人幹什麽,今日梳妝的娘子都是雲夫人請來的呢,宮裏放出來的娘子,厲害得很,名義上隻說是給雲夫人梳,不然嫻月不是命婦,用宮人,傳出去不好聽。”


    “宮裏的娘子,怎麽懂外麵的時新花樣?”黃娘子也幫腔道。


    “說不得,人家雲夫人請來的,自然是樣樣都好,哪像我,上不得台麵,不得小姐的歡心。”


    婁二奶奶一邊吃醋,一邊還不忘百忙中吩咐婆子:“去把那盤糖漬梅子換了,果子籃裏正經有櫻桃,有楊梅早杏,弄些梅子算算什麽,窮乞相。”


    淩霜也忍不住笑了,順著她話道:“是呀,黃娘子你不知道,衣服和頭發講究時新,上妝卻不同,越要老手越好呢。”


    “偏你知道得多!”


    婁二奶奶忍無可忍,本就忙得肝火旺,正想拿淩霜罵一頓出出氣,隻聽見外麵主禮的婆子高聲唱道:“送嫁夫人們到了!”


    婁二奶奶立刻變了個臉色,滿臉笑意,喜氣洋洋,帶著黃娘子秦娘子就一起迎了出去,那邊夫人們也都是盛裝打扮來賀喜的,以景夫人和梅四奶奶為首,又有姚夫人等一眾關係不好,但來湊趣的,都嚷道:“恭喜婁二奶奶,賀喜婁二奶奶,今日嫁女,乘龍快婿,實在羨煞人也。”


    “哪裏哪裏,都是夫人們抬舉。”


    婁二奶奶謙道,和夫人們拉著手互相行禮,又一迭聲讓看茶,讓上座,果品點心都流水般端了上來,夫人們哪裏肯坐,都道:“我們看新娘子去!”


    婁二奶奶雖然和嫻月鬥氣,但做母親還是盡職的,立刻攔住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哎唷,這可看不得,嫻月那邊還正梳妝呢,看新娘子也要等梳好了呀,各位夫人給我個麵子,坐下來喝喝茶,吃吃點心,橫豎官家也還沒出宮呢,快來品品我從杭州托人尋來的上好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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