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決轉身走向垃圾桶,再回來的時候,他徑直朝駕駛座車門走去。


    “回去吧。”他頭也不回,對鍾影說。


    鍾影後退幾步,低聲囑咐:“路上小心。”


    裴決動作利落地拉上安全帶,聞聲朝車窗外的她略抬了下手表示,便一言不發地驅車駛離。


    第5章 虛偽


    段啟淮打來電話的時候,裴決剛跑完步。


    “哪呢?”


    “徐桉說你昨天沒回宿舍。”


    “不是吧……就包喜糖……說你幾句還掛電話——”


    大清早就給他排戲,前因後果、起承轉合,這編導水平,段啟淮開什麽飛機,去開劇院好了。


    大學那會,裴決就知道段啟淮腦補能力無人能及。


    某次實習,偶然得知裴決父親就是東捷航空創始人裴新泊,那陣子,段啟淮瞧裴決的眼神跟瞧什麽豪門大戲主角似的。他是怎麽也想不到,一直睡在隔壁鋪的兄弟,居然是個超級富二代。


    主要裴決人前人後寡言少語,天生的距離感,即使有心和他套近乎,也套不到哪去。


    本以為裴決性格就這樣,知道裴決的家世後,段啟淮就開始了“原生家庭”的腦補。實習期結束,同期聚會,他喝多了拉著裴決說哥們不容易,一直住宿舍不好受吧?是不是後媽?家業都沒份?嘿——段啟淮猛拍大腿,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裴決:“……”


    段啟淮喝多了,居然會罵他爸、咒他媽——裴決真是沒想到。


    隔天一早,他對斷了片、沒事人一樣的段啟淮說:“父母健在,感情和睦。”


    段啟淮:?


    背上書包出門上課,臨走想起什麽,裴決補充道:“我不知道家業有沒有我的份。不過據我所知,我爸應該就我一個兒子。”措辭還挺謹慎。


    那之後,段啟淮日常揶揄裴決,就多了個“太子爺”的稱呼——誰讓他自己說的。


    昨天傍晚一場雨,風裏帶著潮濕的寒意。


    藍山棲湖道這塊是南州有名的環湖跑道。下個月還有馬拉鬆賽事。風景秀宜不說,緊鄰濕地公園,比起市區,空氣清新不少。


    裴決仰頭灌完一瓶水,電話裏段啟淮說個不停,他把瓶子扔進垃圾桶,打斷道:“有事嗎?”


    段啟淮聽到風聲,又問:“你人在哪?”


    “棲湖道。”


    棲湖道的碧景別苑是裴決在南州的房產,雖然離機場近,上了高架二十來分鍾的車程,但裴決平時根本不會去住。隻有裴家長輩來,裴決才會陪著過去住幾天。


    段啟淮尋思估計是裴家二老來了,沒多問,隻說:“韓薇不是結婚,大家商量著一起送點禮物。”


    “對了,還有禮金,太子爺和我們統一下啊……”


    倒不是認為裴決沒有這份人情世故,主要這家夥就是來搞笑的。


    很快,電話那頭就傳來段啟淮媳婦鄭苓的責怪:“……會不會說話……你們開飛機的張嘴閉嘴都這麽飄嗎……”


    裴決好笑,沒說什麽,應下了。


    碧景別苑名字雅致,小區內部造景也十分古色古香。


    進來就是一段高低錯落的竹子架遮擋,仿的小橋流水,泉聲叮咚,二十四小時供電不停歇。樓層不高,每棟樓之間有相當一段距離的景觀隔離,隱蔽性極好,一梯一戶的大平層,安全又安靜。


    年節剛過,林蔭道旁還有未拆的喜慶裝飾,隔著左右兩條道,隱約能聽到孩子玩鬧的動靜,還有老人出來晨練、絮絮叨叨的說話聲。


    裴決慢慢走著。春寒料峭的時節,室外待久了,呼吸都帶上寒意。


    他身形挺拔,步伐不緊不慢,因為思緒不在這裏,容色顯得分外淡漠,眉宇間有一種冷靜至極的鋒利感。


    過了一夜,好像這個時候腦子才算徹底清醒。隻是閉上眼還是昨天那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畫麵在眼前一幀幀劃過,不知為何,鍾影的麵容始終有些模糊,大概是他總未能好好地、仔仔細細地瞧她。


    裴決拿出手機翻了翻微信,找到秦雲敏,點進去。


    快到家的時候,他給秦雲敏發去了一條信息。


    “雲姐,可以把影影微信給我嗎?”


    平時就算休假也不見得回來住。而距離上一次父母過來,也是半年多前的事了。昨晚連夜開車回這裏,客廳和幾個臥室家具上的防塵套都沒拆。這會簡單吃了早餐,裴決把整間屋子打掃了遍。


    物業看顧得還是很勤快的,表麵弄完、拆了防塵套,時間也才過了一個多小時。


    手機屏幕亮起,秦雲敏沒說什麽,似乎知道昨天兩人遇上,裴決肯定會單獨找她,發來的信息裏隻有一張微信名片。


    鍾影的微信頭像是紮著小辮子的聞琰。小姑娘坐在旋轉木馬上,衝著鏡頭眯眼笑。隻是瞧著年紀很小,應該是幾年前拍的。


    他沒有立即添加。


    放下手機,裴決原地站了會。有那麽幾秒,他覺得有許多事要做,但之後的幾秒,他感覺腦子放空,整個人都有點走神。


    莫名的千頭萬緒,過了會,裴決轉身走去書房。


    說是書房,其實裏麵一本書沒有。一牆安置的書櫃裏錯落著擺了幾方相框,是剛買下房子那會,裴決母親吳宜從寧江老家帶過來的。


    裏麵有裴決大學畢業的照片,還有幾張不同時期的全家福,相框別致,多少有些隆重,但這間書房太空了,權當應個熱鬧景罷了。


    裴決環顧一圈,找來卷尺大概量了量房間的寬長,便給物業去了電話。


    “我想重新裝修一間房,做琴房用,隔音要好。”


    這裏的物業效率奇高,畢竟寸土寸金的房子,半小時後就帶人上門同裴決商量裝修細節。


    半天功夫,設計就敲得差不多了。


    物業猜想這個家裏估計要來女主人,問起牆麵刷什麽顏色的漆,笑著道:“這個還得太太來選吧?”


    聞言,裴決微愣,他站在一邊,好一會沒說話。


    工人在四周忙碌,進進出出,十分熱鬧。


    物業不疑有他,指了指書房的兩扇大窗戶,繼續說:“鋼琴大概擺在什麽位置?如果太裏麵,采光不均勻還要考慮鋼琴燈。前陣子也有戶人家給孩子裝多功能房,也是練琴的,就是沒您地方大,窗戶也小……”


    “對了,裴先生,鋼琴選了嗎?如果沒有,可以去市裏的繆斯琴行看看。這是我們南州最大的琴行,聽說那裏都是很專業的老師。”


    回過神來的裴決麵不改色:“鋼琴已經有了。先裝修,過段時間搬過來。”


    物業慇勤又周到:“那到時候給您聯係搬家公司。”


    下午天氣又轉陰。


    烏雲大片大片堆積,看樣子似乎又有暴雨。


    秦雲敏收到裴決消息時,正拿著聞琰和高浩宇的假條從教務處回來。一個班上兩名學生因為打架請假,教務主任肯定是要問的。


    回了裴決消息,應下晚上吃飯,想了想,秦雲敏給鍾影打了通電話。


    鍾影今天請了半天假,上午送聞琰去奶奶那,回來收拾了下,就趕去琴行。


    這段時間還是很忙的,手底下四個學生要考級,還有一個市藝術團的鋼琴項目排演,周末都沒空閑。


    “……他肯定要問,聞昭、琰琰——鍾振還不知道琰琰吧?”


    “你說他們一家和鍾振還有聯係嗎......”


    鍾影坐鋼琴前,摸了摸琴鍵。


    時隔多年,聽到自己父親的名字還是感到一陣厭惡。身後有學生敲門,她起身過去開門,一邊說:“不清楚。”


    兩人自小青梅竹馬,秦雲敏歎了口氣:“我和他聊聊。”


    “這些年他總問你。你知道的。我都沒說。聞昭去世我都沒——”


    “姐”,鍾影打開架子上的練習曲,低聲:“我上課了。”


    約著吃飯的地方就在培英小學附近,秦雲敏下班走過去隻要五分鍾。


    和昨天一樣,傍晚又是一陣急雨。


    氣溫驟降,空氣裏都漸起蓬蓬白霧。


    小學一到三年級放得早,出校門的時候,四五六年級的家長好些正擠在大門口的長廊下,七嘴八舌聊著最近南州的房價,還有小升初的最新消息。雨水一刻不停地灌下來,混亂又嘈雜。


    西圖瀾婭餐廳服務員上前幫著收傘,問起包廂號,笑著引秦雲敏上樓。


    昨天匆忙一瞥,記憶裏的少年似乎變得越來越沉默了。這會瞧見,裴決笑著起身叫她“雲姐”,麵容溫和,溫文爾雅的氣質,秦雲敏又懷疑自己印象錯了。


    寧江的時候,裴鍾兩家關係有多好,秦雲敏是知道的。


    事業上的相互幫襯、誌同道合,上一輩的交情積累深厚,深到逢年過節,秦雲敏去鍾家拜年,都要跟著一眾小輩聽他們翻來覆去地說當年如何認識,又是如何一起在艱苦的環境奮鬥。


    她的父親秦榮是鍾影母親秦苒的哥哥,也就是鍾影的舅舅。


    鍾影是獨生女——至少那個時候大家都是這麽認為的。雖然很受寵愛,但人前總有些小心,不聲不響的,安安靜靜,用前來奉承的客人話說,像個小淑女。


    那個時候秦榮還會把鍾影當“別人家的孩子”,數落秦雲敏,看看你妹妹,學習好,性格文靜……所以一開始,秦雲敏對這個表妹,是不大親近的。她還會挑刺,大聲反駁說妹妹挑食!秦榮好氣又好笑。


    後來有一次,鍾影小學的時候,姑姑秦苒突然生病住院,他們一家過去看望。還沒到病房,就聽裏麵傳來鍾振的暴喝:“……給我閉嘴!吃我的用我的,上最好的學——”


    秦榮衝進去就是一拳頭,毫不客氣,嚇得她扭頭縮進媽媽懷裏。


    鍾振沒想到妻子娘家人突然來了,他最好麵子,一時間臉都綠了,青白交錯的,從沒有過的尷尬表情,立在原地,跟個氣短的大老鼠似的。


    也是那次,秦雲敏第一次發現,人前受人尊敬、麵麵俱到的姑父,發起火來這麽恐怖。


    因為鍾影被扇得嘴角都流血了。


    後來,時間過去好久,久到姑姑去世,大人裏才漸漸知道了些什麽,傳開來,說鍾振有個兒子,在國外讀高中,一年百萬的開銷,養得十分精貴。


    那天下午,裴決也來了。他是跟著父母來的,捧著鮮花。少年左顧右盼,沒找到人。


    秦雲敏聽父親的話拉鍾影去樓下小花園坐著。


    大人說事情,小孩子是不能聽的。


    鍾影被打了還是一聲不響,坐椅子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烏黑的睫毛落下來,看不清眼底,好像要哭,但一直沒哭。小臉煞白,一隻手僵硬地敷著嘴角的冰毛巾,就這麽呆坐著。


    其實那個時候她什麽都不知道。她和秦雲敏一樣,震驚於父親人前人後的兩副麵孔,隻是相較身為親戚的秦雲敏,她受到的衝擊足以成為陰影。


    秦雲敏有點心疼,一直和她說話,沒話也找話。


    問她有沒有開始學英語,問她看沒看最近的動畫片,問她過年什麽時候去奶奶家,到時候睡一起好不好,晚上可以起來看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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