幫忙提菜來著,就是不肯進來。你下去叫他上來,一起吃完飯再走。姥姥笑著說。


    春珈前幾日一直在下雪。


    冬日裏的雪,晶瑩剔透,樹梢枝頭結著皚皚的梨花白。


    鍾影衝到陽台窗前往下看。


    少年一身黑色羽絨服,冰天雪地裏,身形清雋。


    他孤身一人站在樹下,低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麽,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樹梢的風簌簌而過,淅淅瀝瀝的雪碎往下落,落在他肩頭,輕得沒有一絲份量,生怕驚動他似的。


    時隔多年,二十八歲的鍾影在窗前再次望見樓下的裴決。


    少年的影子好像有片刻重疊。


    隻是這回,落在少年肩上的,不再是清冷的雪,而是柔軟的花瓣。


    第4章 痕跡


    新月灣這片住宅區剛建成那會,南州的發展主要還是繞著市區那塊,周邊配套的學校、醫院,都還在規劃中。僅就便利程度而言,那是遠不及市中心的。所以,當時開發商為了吸引購房,就打出“遠離塵囂”、“安養心靈”之類的噱頭,小區內部四季景觀布置得也十分有模有樣。


    海桐、月季、玉蘭、桂花就不用說了。樓盤預售的時候,正是三月初春,開發商幹脆做了個活動,引當地的新聞台過去,說什麽“賞櫻”。那景造的,簡直美輪美奐,周邊的房子訂光不說,後來還炒了幾番。


    這批櫻樹就一直留了下來。


    現在,當地人說起新月灣的房子,總是要提一嘴櫻花開得確實好看,上過新聞呢。


    可到底多好看,裴決是沒什麽感受的。


    下樓坐進車裏,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不能很好地平複情緒。抽屜裏找出煙盒,隨手拿了支煙,打火機卻好幾次沒點著。


    一種不是那麽陌生的情緒裹挾著他,以至於急需煙草鎮靜。


    煙點著的瞬間,他放進嘴裏用力吸了一口。幹燥微苦、極具穿透性的辛辣氣息瞬間湧進肺部,刺激得他又咳嗽起來。


    裴決低頭劇烈咳嗽。有幾下,咳得肩背震動。過了會,他打開車窗,把煙拿了出去。


    骨節分明的修長指間,猩紅煙頭在潮濕冷寂的春夜裏忽明忽滅。


    他另一手搭方向盤上,整個人往後靠了靠,眼瞼半闔,暗沉沉的眸色不知落在哪裏。


    這支隻抽了一口的煙很快燃燒殆盡。煙灰落在手背,份量沒有一瓣櫻花重。


    裴決轉頭看了眼,徹底掐滅後索性打開車門。


    他倚在車旁,偏頭攏手點了第二支煙。這個時候,他的動作不是那麽急躁了,和車裏好像兩個人。似乎那一陣迫切、慌亂、不安的情緒已經被克製得了無痕跡。


    煙白色的霧嫋嫋升遷,中途一度被空氣裏充沛的雨水潮意壓著,良久停頓在半空,好像無形禁錮住了。


    裴決想起小時候,放了學,幾步路轉到另一條街的民航建設附屬幼兒園,接鍾影一起回家屬大院。


    他們的父母輩關係極好,都是寧江民航建設基地研究所的骨幹工程師。


    鍾影放學比他早,會坐在園裏的秋千架子上等他。


    那會,小姑娘比聞琰還漂亮。


    紮著兩條細細軟軟的辮子,一雙眼乖巧又聽話。每回見他來,都會跳下秋千朝他高高擺手,大聲叫哥哥。


    有一回,回去路上鍾影想吃冰激淩。


    商場門口的攤位排了好長好長的隊,日頭太大,腳下路都發燙。裴決就對鍾影說,在這邊的公交站台等他,他過去買。鍾影笑著點頭,在裴決的注視下,挎著粉色兔子小包十分乖巧地往對麵走。坐下後,雙手搭膝上,規整地坐著,一雙眼隻朝裴決看。


    裴決這才放心排隊。


    烈日炎炎,時隔多年,裴決現在還能記起曝曬在那十多分鍾的隊伍裏是什麽滋味。他甚至記得前後等待的人群身上散發出的陣陣腥臭汗液。可是這樣仿佛身陷蒸籠一般的熱燥,在他轉頭看見空無一人的公交站台時,瞬間如墜冰窟。


    他衝出人群,張皇至極,幾秒心跳都暫停。


    前一刻的炎熱滾燙倏忽不見,手心冒出冰涼的汗水。


    裴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公交站台的。


    那邊一個人沒有。


    有一會,他甚至懷疑自己記憶出了問題——影影之前是坐在這裏嗎。


    接下來的記憶無比混亂。


    好像一台年代久遠的電視,畫麵間隙裏,頻頻閃著令人不安的雪花。


    他跟著大人,慘白著臉,一次次地回憶當時的情況。


    他不敢抬頭看他們,腦子裏冒出很多新聞,好的、不好的。他那會年紀也不大,坐椅子上一直發抖、一直發抖。趕來的鍾影母親聽了警察的幾句分析直接嚇暈——裴決站在她麵前,酷暑的夏天,手腳卻凍得麻木。


    後來,警察在出寧江的大巴車上找到了被迷暈的鍾影。


    這件事鍾影自己不記得了。她年紀太小。鍾影母親卻因為這事犯了心悸的病症,好些年都不大好。


    那天,裴決發了場高燒,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找鍾影。等在醫院病房門口,隔著一扇門看到打著點滴沉睡的鍾影,一旁椅背上還是那隻粉紅色的兔子小挎包,他一下就哭了。


    他蹲在地上,哭得站都站不起來。


    ...


    ...


    現在,時間過去這麽久,他好像又陷入了一種近似的情緒。


    心口仿佛有風呼嘯。


    裴決能感覺到室外氣溫越來越低。


    煙霧停留在空中的時間被拉長。


    盡管腳下已經一地的櫻花,可冷風簌簌,頭頂的樹梢還是一瓣接一瓣地落。


    第二支煙快要抽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柔和語調。


    “裴決。”


    裴決轉過身。


    看到鍾影的時候,他腦子還有點不清醒,雖然一直在抽煙鎮靜,但就是渾渾噩噩的。


    鍾影裹了件淺灰色的羊絨披肩,烏黑濃密的長發沒有像之前那樣挽起來。估計下來得匆忙,此刻,頭發一半揉在披肩裏,一半沿著肩頭垂落。


    風不是很大,但她發絲細軟,發梢跟著風糾纏。


    裴決看著她,慢慢意識到她真的瘦了很多。


    骨架本就纖細,整個人清減下來,小時候的嬌憨圓潤消失不見,這麽站在冷風裏,即使穿了毛衣、披了披肩,裴決感覺她還是很冷的樣子。


    “冷不冷?”


    心裏一想,裴決就說出了口。


    鍾影沒想到他會問自己這個,神情微詫,搖了搖頭。


    “怎麽還不回去?”她猶豫著問道。


    裴決低頭看了看指間的煙,語氣自然:“抽完這根就回去。”


    他在她麵前,似乎總是坦蕩的。也許是自小的成長環境塑造了他性格裏不動聲色的一麵。裴家家大業大,他跟在自己父親身邊,耳濡目染,做什麽、說什麽,言行舉止裏即使透露出很強的掌控欲,也會表現得波瀾不驚。


    鍾影:“……”


    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裴決笑了下,讓她寬心:“真的。”


    兩人相對而立,有那麽一分多鍾,誰都沒說話。


    遠遠能聽到車子駛進小區的嘈雜聲響。


    還有小狗跟著主人下來的活躍動靜,漸行漸遠的。


    路燈離得遠,照過來的時候,隻剩下朦朧的影子。


    “太冷了。”


    裴決注視她,總覺得鍾影穿得單薄,便催促:“回去吧。”


    他語氣實在溫和,近乎哄。如果讓認識的人聽見,肯定難以置信。


    鍾影不說話,腦子有些亂。


    裴決突然的出現,讓她不得不重新去想寧江的一些人和事。


    走神的當口,耳邊又傳來一聲輕笑,帶著些許無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裴決對她說:“放心,不會讓你回去的。”


    一下被看穿,鍾影抬頭:“我隻是……”她語氣躊躇,指尖下意識掐著披肩一角,纖細雪白的指關節泛起粉意,指甲也壓得有些紅。


    “我隻是不想回去了。”末了,鍾影低聲。


    “嗯。”裴決看著她,說:“不回去就不回去吧。”


    鍾影點頭。她思緒煩亂,得到了裴決的安慰,神情卻依然有些許無措。


    她在他麵前總是小心,小時候是,長大了好像也是。三十歲的裴決比起印象裏更加成熟穩重、聲色俱斂。


    裴決視線始終落在鍾影麵頰,見她站著不動,便忍不住問了句:“現在過得好嗎?”


    問完裴決就有些後悔。


    這個問題,實在不合時宜。


    鍾影抬眼,視線接觸裴決的瞬間眼神微閃,很快,眼睫覆下,微微顫動著,如同羽翅收攏,是一個自我保護的姿勢。


    聞昭走後這六年,第一次有人當麵問她好不好。


    別人不問,是因為知道這個問題對鍾影來說毫無意義。裴決問,大概是真的想知道她好不好。


    鍾影抿唇,輕輕“嗯”了一聲。


    其實沒什麽好與不好——如果說熬過痛苦算好,那她現在,過得也算不錯。她有一個女兒需要細心照顧,生活日複一日,工作一如既往,除了忙些。不過趙慧芬經常幫忙,秦雲敏也隔三差五過來看看,再忙也忙不到哪裏去。


    ——隻是這都不是“好”可以定義的。


    鍾影語意含糊,裴決便沒再說什麽。


    他低頭看著指間還未完全掐滅的煙,若隱若現的猩紅煙頭仿若隱秘幽深的欲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魚在水底遊了許久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是笙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是笙並收藏魚在水底遊了許久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