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黎爾來到,他明亮又複雜的眼神隔空朝黎爾看來,好像他已經認識她很久了似的。


    那個專注眼色似乎並不是第一次為黎爾久久的停留。


    黎爾先是怔住,下一秒,她拿出做酒店業的笑容回應他:“溫先生,抱歉,我來晚了,這裏我第一次來這邊,對環境不太熟悉,雪太大,又找不到地方停車。”


    其實是,停車點很快就找到了,之後,黎爾又趕緊找了個地方,在一家快餐店的洗手間裏,對著鏡子擦掉了臉上的濃妝。


    她適才碰巧聽見了他跟他朋友說的那些話,這場相親隻是溫知宴被家裏人安排來走個過場。


    黎爾不想讓溫知宴覺得她打扮得很隆重來參加這場相親。


    在她進來之前,溫知宴在和室飲酒,被小爐燭火溫過的日式清酒。


    一人一盞,靜靜坐在矮桌後,等待著佳人來到。


    放下白瓷酒杯,他嗓音清淺道:“沒關係,我可以等。”


    “黎女士,請坐,不知道您的喜好是什麽?今天有新鮮的墨魚海膽魚子醬,拍賣級別的,還有海膽海苔,扇貝天婦羅,藍旗金槍魚刺身這些招牌菜,今天這些菜品都是不限量供應,因為溫先生事先預定了。”


    女侍應很會見風使舵,知道黎爾是溫知宴的貴客,一路都在對她示好。


    “黎女士要不都一一品嚐一下我們店的特色?”


    “好啊。”黎爾不介意幫別人完成kpi,都是做服務行業,她很懂。


    而且,跟溫知宴相親,沒有排麵怎麽行呢。


    多虧程餘欣這種做新聞媒體的閨蜜,溫知宴的家庭背景,身家價值,曾經不吝於對公眾透露的喜好跟厭惡,甚至有過的緋聞女友,黎爾在這個禮拜都透過程餘欣的按頭安利,一一熟知了。


    他那些富麗堂皇的人生讓黎爾錯覺得自己是在接待一個要到儲運酒店來住頂奢套房的矜貴客戶,而不是在找一個可以跟她同床共枕的溫柔老公。


    “那黎女士,您跟溫先生先聊著,我立刻去給你們仔細安排。”


    女侍應笑靨如花的走了,走到門口,輕輕將和式拉門為二人拉上。


    周遭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庭園裏積雪壓斷雪鬆鬆枝的啪嚓聲音。


    是極為遙遠的響動。


    靜靜的雪夜,黎爾跟溫知宴隔著一張矮木桌相對而坐。


    室內有暖氣,黎爾在進來的時候就脫了羽絨服,身上隻有一件長袖雪紡裙子,藕白色,款式素雅。


    唯一的裝飾是領口有個大蝴蝶結,她紮獨馬尾,但是因為白天在酒店裏盤過發髻,本來是黑長直的長頭發有了好幾段波浪,帶了幾分自然的慵懶。


    黎爾的臉乍看有些英氣明豔,五官很濃,但是湊近了,仔細品,又覺得其實是疏離柔和類型的長相。


    圓線條的眉眼,高鼻梁,微微下垂的嘴角,揚眉看人的時候,眼眸裏含著無止盡的澄澈,讓人覺得她有不融於俗世的天真。


    溫知宴隔她不到半米遠,瞧著她的眸子,竟然有些看得入迷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靠近。


    黎爾不是第一次出來相親,她也不是那種嬌嗲的女生,見溫知宴一直悶聲不說話,她主動說來調節氣氛:


    “溫先生,謝謝你今天約我吃飯,至於消費的話,我們aa吧。雖然可能相親見麵時你這樣矜貴的男士一定會主動請吃飯。


    但是之前在醫院病房裏我們就已經對你跟鄧奶奶很打擾了,沒想到鄧奶奶還願意安排你來跟我相親,真是為你這樣的人製造了很多的麻煩,所以我們aa吧。”


    如果有能力,黎爾也想請這頓飯,不過據她觀察這家店的氣質,她這樣的酒店高管掙那點工資,肯定是請不起的。


    那麽,起碼aa吧,顯得她對今天這場見麵有誠意一些。


    她外公現在還住在溫知宴找的病房裏呢。


    察覺到女人今天居然沒對他用疏遠的敬稱,溫知宴那張強勢得充滿力量感的麵孔上流淌出一些玩味,他輕滾喉結,低啞出聲,“好啊。”


    黎爾這麽跟男人說完這頓飯aa之後,便找不到話題跟他聊了。


    溫知宴也一直不說話。


    布置精妙又浪漫的和室裏,兩人對坐在榻榻米上,氣氛很奇怪。


    想到他這種人,是他們酒店最期待招攬的潛在客戶,上次他來一次,就讓前廳部全體員工可以狂喜一個季度,黎爾在心裏刻意振作了自己一下。


    就當今天是跟酒店的潛在鉑金級別vip進行業務洽談好了。


    “不知道溫先生平時都有些什麽愛好?滑雪?遊泳?”黎爾開始主動跟男人攀談,用酒店服務業營銷的慣常話術。


    要拉近跟客戶的距離,先從他們的喜好聊起。


    “滑雪吧。”溫知宴給黎爾倒了一杯溫酒,遞給她,要她暖一暖。


    她剛才走進來時,小鼻子凍得通紅。溫知宴留意到了這個細節。


    “謝謝。”黎爾接過,低頭抿了一口。味道還不錯。


    等到她將那口溫暖的酒液吞咽,她才反應過來,“啊,忘了我今天開車來了。”


    “沒關係,等一下我會安排人送你。”溫知宴示意她可以暢飲。


    “這是什麽酒?”黎爾問。


    “糯米酒。通氣補血的。”溫知宴耐心回答。對著黎爾,他似乎有很多耐心。


    “哦。”


    黎爾繼續抿酒,被酒液浸濕的紅唇綻開,麵容更顯嫵媚的她又再撿起那個話題,“不知溫先生平時都在哪裏滑雪?我們儲運每年都會接待璃城好幾個雪場的遊客。”


    “很久沒滑了,以前去mont sutton,每年一次。”溫知宴回答。


    “是嗎?”黎爾的眸色忽然亮了起來,終於跟溫先生找到共同的話題了。


    “我大學在蒙特利爾上的,冬天我也經常去mont sutton滑雪。”黎爾頓了頓,用揣測的口吻說,“也許我們在雪場見過也不一定。”


    “是嗎?”溫知宴的嘴角在她說完這句話以後,終於漾開來一個笑容。


    爾後,他想要說他連著去了四年,在她在那裏上大學本科的時候。


    嘩一聲,和室的拉門被拉開,侍應來上菜了。


    兩人的談話被打斷,被侍應生宣稱是拍賣級別的菜式被一一呈現上來。


    黎爾並不拿喬,開始動筷細細品嚐,她還真沒來這麽貴的日料店吃過飯。


    如果不是溫知宴帶,她可能根本不知道在璃城的探鳳街有這樣一個華麗又低調的豪奢日料店。


    從那窄小的毫不起眼的門麵判斷,老板應該隻想做一小撮人的生意,就是溫知宴這樣的達官貴人。


    程餘欣說溫知宴大學上的是北城的清大,物理係,家裏本來要安排他從政,具體哪個位置都給他找好了,那些光耀門楣,富貴榮華的路早就為他鋪好了。


    他卻轉身要自己創業,不然現在黎爾不該稱呼他溫先生了,該叫他溫領導了。


    黎爾吃得很自在,進來之前,她曾經卸過妝,現在也不擔心口紅暈染什麽的,大快朵頤。


    溫知宴沒怎麽吃,偶爾動動筷子。


    中途他問了她一句:“不介意我抽根煙吧?”


    “不介意。”吃著魚子醬的黎爾搖頭。


    溫知宴掏煙盒,燃了一根煙,夾在指尖,有一搭沒一搭的送往仰月唇邊。


    他閑少吃東西,筷子一直放在筷枕上。


    偶爾起筷,是幫黎爾夾菜。


    瘦突的骨節分明的手,被柔美的日式紙燈照耀,漾出如白玉剔透的冷光,拿到黎爾眼皮底下,招呼她嚐嚐這個。


    第一次被異性,並且是被溫知宴這個異性投喂的黎爾覺得有些曖昧,臉一下紅了。


    她此前跟人相親吃飯,從來沒有經曆過這個環節。


    她以為的相親,是跟對方坐下來,相互報出自身條件,然後相互嫌棄,相互選擇,最後輕易的彼此否定,轉身一起拉黑。


    可是今天跟溫知宴相親,黎爾心裏完全沒有這樣的體感。


    溫知宴看起來也不餓,就那麽靜靜地坐在她身邊,陪她在一個大雪的夜裏吃飯,耐心的聽她說話,仔細的瞧她的眼睛。


    他對待她的方式,像是一場等待得曠日持久的久別重逢,隻要她這樣陪著他,他就覺得足夠。


    黎爾漸漸有了這個認知,但是又覺得是錯覺。


    因為他們此前並不認識。


    第13章 蘇煙沉香


    後來黎爾又找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試圖不冷場,黎爾今日抱著的是相親不成功,起碼還能為酒店爭取一個頂級vip顧客的目的來見溫知宴。


    說到最後,一些黎爾認為可以拿來攀談的話題都說完了。


    溫知宴的煙抽了三根,他抽的煙是蘇煙沉香細支,蘇城特產的香煙。香味很清甜,後勁還帶了許多的醇。


    黎爾對這樣的煙味並不反感。


    “我們走吧。”黎爾見男人手裏的第三支煙燃盡了,建議他道。


    “不再坐坐?”溫知宴瞧著她緋紅的臉問,她喝了幾杯糯米酒,純白臉蛋生出兩團冶豔的緋紅來。


    “不坐了,時間太晚了。溫先生今後要是想要定套房,會議室,做spa,玩牌,都可以在微信上提前告訴我。”黎爾決定結束這場商務會晤,她把溫知宴當貴賓爸爸。


    她睜大線條柔和的長眸,嬌俏的看著貴賓爸爸,等著他回給她一個「好」字。


    那麽,今天這場拍賣級aa日料就沒有白吃,吃出金錢的味道來都是應該的,都是有效投資,黎爾來日可以收到回報。


    放長線釣大魚,溫知宴要是成為她的客戶,明年去港城總部晉升的機會,黎爾已經拿捏了。


    豈料,男人被她有所期待的凝睇了半晌,輕啟薄唇,語調認真說出的話是,“我會回去告訴我奶奶,我願意跟你結婚。你要是想好了,可以第一時間通知我,期待聽到你的意願。”


    “啊???”黎爾當場呆住了。


    她把溫知宴當金主爸爸,他卻要當她的老公,這……


    黎爾誠惶誠恐的說:“不好意思,溫先生,我沒聽清。你剛才說什麽?”


    溫知宴怕她再裝,起身,來到她身邊,伏低下來,將帶著淡淡煙味跟酒味的薄唇湊近,對著她的耳朵,吐詞清晰的說:“我說,我們結婚。”


    “……”


    在他的薄唇擦過她的耳廓,似吻非吻這瞬,黎爾有生以來的產生了一股心跳失去正常頻率的迷亂感覺,短暫的暈眩感從她腦門上不斷的浮過。


    那壓低了的聲線,含著一些難以形容的顆粒感,像無形的毒藥,從耳廓染上來,黎爾感到無比的頭暈目眩。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枕邊潮汐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璿樞星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璿樞星並收藏枕邊潮汐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