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他們的父母賺一輩子的錢, 也買不起那些牌子的一件衣服、一個手提包,卻會為了爭論哪個牌子的名氣更大、設計更好而爭得麵紅耳赤。


    那種模樣,讓明琅感到陌生又厭惡。


    回去的路上, 天還未黑,霓虹燈已接連亮起。


    高樓大廈如同一棵摩天巨樹, 上麵纏繞著花花綠綠的廣告枝葉。


    這是一座繁華得幾近怪異的城市——高大、宏偉、輝煌的建築旁邊, 是黑黢黢的工業區和貧民區。


    明琅每次回家,都必須經過貧民區。


    可能她身上貧窮的氣息太過明顯,貧民區雖然犯罪率極高,她卻一次也沒有被打劫過。


    窮人和窮人,仿佛一群麻木不仁的野獸, 彼此並不熟悉,卻可以精準嗅出誰是同類, 誰身上有油膏可刮。


    明琅有點討厭這種感覺。


    她想當一個特別的人,生活卻總把她推到人堆裏去。


    現在回想起來,青春期的她真的有太多煩惱。


    一點小事,都能讓她慪氣一整天。


    明琅回到家,正要掏門卡開門,卻發現自己忘帶門卡了。


    一時間,所有委屈情緒瞬間湧上心頭。


    今天是她十六歲的生日,被拽到公司學院羞辱了一頓不說,還沒辦法進家門了。


    她委屈得想哭。


    更讓她委屈的是,前天她跟爸媽說,生日想要一個公司芯片——很多同學都有,可以用來上網、聊天、導航、麵對麵視頻電話,還可以下載課堂的全息錄像,有什麽不懂的可以反複觀看。


    爸媽卻拒絕了她這一請求,理由是小孩子裝什麽芯片。


    如果有芯片的話,她就不必被鎖在門外了。


    明琅越想越委屈,蹲坐在門口,抱住雙膝,紅了眼眶。


    她發泄似的咬住自己的胳膊,想留下一個帶血的牙印,以此表達自己的不滿。但太痛了。她咬了一會兒,悻悻地鬆了口。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和輕微的談話聲。


    明琅心裏又憤怒又委屈,迫切地想要嚷嚷出來,沒看清是誰,就大叫了一聲:“——就不能進屋裏去說嗎?!”


    話音落下,談話聲立刻消失了。


    明琅卻有些尷尬。


    不是因為這話不禮貌,而是因為她好像泄露了哭腔。


    再也沒有比哭著罵人更丟臉的事情了。


    讓她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的是,腳步聲在朝她靠近。


    對方在朝她走來。


    明琅渾身緊繃,心想對方要幹嗎,跟她打一架嗎?


    她雖然打不過公司精英,但撂倒一個小混混還是綽綽有餘的。


    誰知,出現在她麵前的,是一個銀發綠眼、氣質清峻的男人。


    明琅從沒有見過這麽好看的男人,幾乎愣住了。


    她語文不好——現在就沒幾個語文好的人,基本上每個人的腦子都被短視頻和流行語塞滿了,沒有給文學留下任何餘地。


    但她還是想出了一個很恰當的比喻。


    ——看到他,仿佛沉悶的暑熱都消散了。


    他的身上似有一股拂曉般冷寂的香氣。


    他銀白色的短發,更是美麗至極,潔淨得帶上了幾分攻擊性。


    與肮髒、汙黑的樓道形成鮮明的對比。


    明琅忽然有些自慚形穢。


    不過,這種感覺隻維持了幾秒鍾,很快她注意到男人的大衣、襯衫和皮鞋都價值不菲。


    尤其是手腕上的腕表,雖然她不認識牌子,但長了眼睛,看得見質感。


    他手上那塊表,一看就很貴很貴。


    貴得她心煩意亂,更想大喊大叫了。


    明琅惱火極了,心想,怎麽哪兒都能碰到有錢人?


    有錢人到這兒來幹嗎?買房嗎?現在拆遷又不給錢了。


    她猛地一抬頭,對男人怒目而視:“看什麽看!”


    說完,她腳趾頭又尷尬地縮了起來——這一回,她好像不止帶上了哭腔,還破音了。


    她越發討厭這個有錢的不速之客,瞪著他,喘著粗氣,想用獸類般抽泣的聲音把他嚇跑。


    男人卻沒什麽反應,離她更近了一些。


    明琅看到他皮帶上的槍套,隱約露出銀灰色的槍柄,陶瓷塗層,不會折射出一絲一毫的光線——隱蔽、輕便、耐磨。


    她渾身僵硬,腦中瞬間閃過數十條逃跑路線,以及課間練的防身操。


    但那些東西在真槍麵前,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她跑得再快,也跑不過子-彈。


    明琅想,她還是過得太好了,以至於失去了最基本的警惕性。


    下一刻,男人卻掏出一塊手帕,遞到她的麵前,溫和地說道:“你好,我是新來的住戶,嚇到你了嗎?”


    明琅沒有接,警惕地看著他。


    “我姓沈。”男人微笑著說道,“you can also call me dan,that’s what most people call me.”(你也可以叫我dan,大家都這麽叫我。)


    明琅警惕如一隻隨時準備出擊的野貓:“我有‘通譯寶’。”


    dan微微側了一下頭,似乎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明琅覺得自尊心受損,大聲說:“我買得起同聲傳譯設備!你不用專門換成其他語言!”


    dan頓了一下。


    明琅咬緊嘴唇,很怕他拿出一個更好的同聲傳譯設備羞辱她。


    畢竟她買的“通譯寶”,隻是一個無線耳機,連芯片都不是。


    dan卻微微一笑,像沒有看到她的失態般,用中文說道:“很抱歉,我沒用過同聲傳譯設備。我不相信任何電子設備。”


    很久以後,明琅回想起這一幕,發現dan輕巧地避開了“是否負擔得起同聲傳譯設備”這一話題,把談話的焦點轉向了自己。


    即使他們當時是第一次見麵,即使她的態度如此惡劣,他還是十分周全地保住了她的顏麵。  當時,明琅卻不覺得他貼心,隻覺得他非常擅長詭辯。


    什麽叫“我不相信任何電子設備”?


    好裝的說法……可惡,學到了。下次同學問她,為什麽不買最新款的芯片,她也這麽回答。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壓低的聲音:


    “dan先生,他們來了!要在這裏嗎?”


    明琅腦子裏亂糟糟的。


    她不是傻子,大概猜得出dan要幹什麽。


    他們估計要在這裏火並。


    可這裏是她的家,如果他們在這裏火並的話——晚上,她住哪兒?


    她還沒有寫作業。


    dan看了她一眼,用英語回答:“let’s find another ce,there are innocent civilians here.”(換一個地方,這裏有無辜的平民。)


    “可是……”


    dan淡淡地說:“這是命令。”  走廊盡頭的人不再說話。下一秒鍾,隻聽幾聲對講機的沙沙聲響,他似乎在傳達dan的命令。


    明琅吞咽了好幾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雙膝,沒有說話,也不再露出野貓似的氣焰。


    她不知是否之前的話,讓dan以為她聽不懂英語,於是在她的麵前大聲密謀。


    她不僅能聽懂英語,而且聽力非常優異……甚至能聽見走廊盡頭的人在說什麽……


    他在安排狙擊手的位置。


    這個dan究竟是什麽身份?


    他為什麽能調動狙擊手?


    為什麽要用“平民”這個詞來指代這裏的人?


    如果她今天沒有被關在門外的話,她家是不是就被dan夷為平地了?


    明琅又害怕又委屈又憤怒,卻不敢說一個字,隻能無助地抱緊弱小的自己。


    dan下達完命令,看了她片刻,輕輕笑了一聲。


    明琅聽見他的笑聲,更加害怕了。如果她是一隻貓,估計從腦袋到尾巴的毛都炸開了。


    dan伸出手,似乎想用手帕擦她的眼淚:“你別害怕,我不是壞人。”


    明琅猛地往後一仰,睜大眼睛,驚慌失措地瞪著他。


    “對不起,”他說,“是我冒昧了。我們馬上離開。”


    明琅不作聲,眼睛仍然睜得很大。


    dan說道:“希望下次見到你,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哭得那麽傷心。”


    明琅卻沒能為這句貼心的話感動,腦中警鈴大作——難道他們還會見麵?


    她想報警了。


    但很快,她就打消了這一想法。


    嶼城的警-察又稱“公司條子”,dan把她稱作“平民”,說明他的身份很高,保不齊是個公司高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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