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太福金手裏的茶盞就險些扔出去。老太太一個勁兒地撫著心口,“神天菩薩,這不是坑你麽?”


    小端親王察覺出這話有些不妙,忙死死地盯了屋子裏的女使一眼,擺擺手讓她們都出去了。等簾子響動過了,他才湊近他媽,理直氣壯地問:“我哥子是為我好,怎麽就坑我了?”


    太福金覺得自己這兒子真是沒救了,恨不得把他的光頭敲打敲打,也許是當年懷他的時候水喝多了,怎麽做寶貝似的養了快二十年,還是這一副不大聰明的樣子呢?


    太福金重重歎了口氣,到底是自己家的親兒子,不幫他謀算,幫誰?她道:“你仔細想一想,你哥子祭天,為的是什麽啊?”


    小端親王不假思索:“當然是為的皇瑪瑪嘍!”


    “曆來皇帝祭天,一來是常儀,二來是祈雨,為太皇太後之病祭天,在我朝開國以來,還是第一次。”


    小端親王覺得這還用說嗎,“我哥子為常人所不能為,何況我朝開國也沒幾百年哇!”


    太福金痛苦地閉上了眼,連聲音也變得有氣無力,“你蠢哪?你想一想,每次祈雨,是不是欽天監預先算好了日子,瞅著天上有幾片烏雲,才定好日子去求?譬如你去廟裏求簽,那老和尚隻在簽筒裏放一根下下簽,來坑你,你躲得過嗎?”


    小端親王聞言就氣得要從炕上跳起來,“難怪呢!難怪呢!白雲寺的那個老禿瓢不知道坑了我多少錢了。我說怎麽回事,怎麽每次去掣簽不是上上就是下下,上上就得賞,下下就得買東西,反正總歸都要花錢!”他邊嚷嚷著就要走:“爺我今兒就要去滅了那個老禿瓢!”


    太福金眼睛閉得更緊了,“你阿瑪不知道吧。”


    小端親王立時泄了氣,老老實實坐在炕上,垂頭喪氣,悒鬱不樂,“媽,我阿瑪知道,要滅了我的。”


    太福金跟著歎了口氣,將茶盞擱回炕桌上,十分憂傷,“這麽來說,你沒把咱們家敗光,我和你阿瑪都得要好好謝謝你。”


    小端親王擺擺手,說您客氣了,很謙虛地說:“您是我媽,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太福金覺得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她和她兒子之間,必然有一個會去見過世了的老親王。索性不說了。太福金想了想,又道:“今兒進宮前你托我的那件事,我給你問了。老太太跟前的兩個都跟鋸嘴的葫蘆似的,套不出什麽。就是那兩個茶水上的丫頭,無意提了一嘴,說往常在老太太跟前侍疾的人不在,上養心殿去了。我想著你人在養心殿,就沒再多問。你瞧見了?”


    小端親王提起這個就來了精神,“瞧見了,一眼就瞧見了。”


    他說媽你不知道,“我先前派人去打聽,打聽得人在慈寧宮當差,又有人說在養心殿見著過幾次。我想著要是在哥子跟前當差,哥子認出來了,那錯錯不就歇菜了嗎?故而我今天把養心殿的姐姐妹妹們看了個遍,又是要茶又是要水的,您別說,我現在還撐著呢,又給你省下一頓飯錢!”


    太福金說別歪嘍,“接著說,真在養心殿當差呀?”


    小端親王故弄玄虛地搖了搖頭,“您猜怎麽著?我看了一遍,發現都沒有!然後實在沒法子留了,草草率率認了個輸就出來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我剛出門,轉過身來一看,錯錯就站在廊子下呢。起先我還懷疑我看岔了,就站在她跟前,她雖然低著頭,可是那氣度,那姿態,錯不了!”


    太福金倒有些感傷,“碩尚那事兒,你也知道了。那樣一個百年望族,從龍入關,說散就散了。”她不無遺憾地看著他的兒子:“你的心思,我和你阿瑪都是知道的。我們也覺得她很好,如若你有福氣,聘回來做主母奶奶,我們還何苦為著你費半點心?”太福金說著便抽出了帕子,往眼角細細揩著淚花兒:“隻可惜你阿瑪說去就去了。我今兒入宮去看老太太,從前多麽一個意氣風發的人,一病倒了,竟成了那樣,想起你阿瑪,我更是傷心。故而我的兒啊,你不要辜負你阿瑪對你的一番厚望,這滿門的未來,就都在你身上了……”


    隻可惜太福金的話才說了一半,就看見坐在炕對麵的小端親王得誌意滿地點頭如搗蒜:“阿瑪與額捏的心思,孩兒都明白。既然眼下隻是個宮女,我又正得哥子重用。請阿瑪與額捏放心,該娶到的媳婦,孩兒一定會娶回來的,絕不辜負阿瑪與額捏的厚望!”


    太福金呆愣在了原地,緩了好一會子才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才說“我不是這意思啊”,就看見她那兒子雄赳赳氣昂昂,得誌意滿地跨出門去了。


    第26章 雲橫秦嶺


    可是一時的得誌意滿就跟盆火似的, 說澆滅就能澆滅。小端親王洗了腳,窩在被子裏仔細思量這件事情,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既然錯錯在養心殿廊子下, 就說明他哥子已經注意到太皇太後宮裏有這麽一個人了,也許更知道她是舒宜裏氏的姑娘。哥子那樣深沉的一個人,不會幹脆狠下心來,把她也殺了吧?


    小端親王越想越害怕,蜷緊了腳趾,咬緊了被沿,努力想想他哥子幹過的那些仁善的事情, 來把這些不大美妙的想象給統統驅散掉。他聰明地換了一種思路, 也許他哥子不知道,慈寧宮的人也不知道,於是派她來養心殿送東西, 又也許他哥子早就知道, 慈寧宮的人也早就知道,於是慈寧宮的人想要緩和她與哥子的關係,派錯錯來送東西,保全她一命。


    這兩種都非常有可能,但是這兩條路都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錯錯無論如何現在都隻是一個宮女,隻要是宮女,就有無限出宮的可能。那宮裏是什麽地方?那宮裏可是個虎狼窩啊!何況托鄂兩家也未必就那麽幹淨, 隻要他能順利混進軍機處,憑他的聰明才智, 總能釣出些東西吧!


    帶著這些惆悵、期許、憤怒, 小端親王在帳子裏輾轉反側, 長籲短歎,悲哀地發現自己又睡不著覺了。他心裏恨啊,鄂托兩家簡直就不是人,他今晚一定要好好做個夢,讓自己把那兩個一肚子壞水的老頭子踩在腳下,來報老世翁和七妹妹的大仇!


    不過夢裏的事情誰能夠決定呢?也許他今兒又夢見別的了呢。是男子漢大丈夫就要說幹就幹!隻見小端親王一個鯉魚打挺,二個蟒蛇出洞,邁著矯健的步伐闊步走到屋外,倒把守夜的小廝給嚇了一跳,把持不住,嚎了出來。


    小端親王也被唬了一跳,罵罵咧咧地跺著腳,嚷道:“大半夜的,鬼叫什麽!還不快給我拿大毛衣裳來!”


    他於是裹著大毛衣裳,就著殘雪在院兒裏堆了個雪人,用毛筆筆杆子在雪人身上刻著額訥和綽奇四個大字,然後團起雪球,一個勁兒往雪人身上砸,越砸越快樂,砸得哈哈大笑,甚至叫小廝也跟著砸,頗有大仇得報的快感。


    到底有個明白人,覺得大事不妙,麻溜兒回稟了太福金。太福金不知道她這寶貝兒子正抽什麽風,到底是親生的,放不下心來。親自裹著披風在他門口遠遠兒看了。隻見她那寶貝兒子正樂得把鞋也脫了下來,對著中庭的雪人一通亂砸。那雪人早已被砸得七零八落,然後她那寶貝兒子開心得跟什麽似的,拍拍手,回房睡覺去了。


    雖說今天出了一天的太陽,可畢竟是冬夜,寒氣侵人。太福金緊緊攥著大氅,忽然仰頭,看見一輪明月正懸掛於天幕,那清輝皎潔澄亮,和從前很多很多個夜晚一樣。


    一刹那間仿佛無數往事紛湧而來。


    她幽幽歎了口氣。


    年輕的時候誰不是少年俠氣,愛憎分明。


    “由他吧。”太福金說,“自打他阿瑪過世後,他很久也沒有笑得這樣開懷了。”


    其實從宮裏撈人何其困難,若真是一個小小的宮女便也就罷了,可是偏偏不是。她這個寶貝兒子橫衝直撞到現在,撞出過不少坑坑窪窪,也自己撞著撞著長大了。太福金不是沒有問過,自打舒宜裏氏被抄家的消息傳到王府,她那兒子就動了要找人的心思。其實遠放寧古塔還好撈一些,可天不遂人意,偏偏派出去的人說七姑娘壓根兒就沒去寧古塔。舒家出事的當天,一架馬車就把人拉進了宮裏。太皇太後畢竟心裏是念著她的胞妹的,舍不得一路疼到大的嬌姑娘受那樣大的苦。可是宮裏未必就是個好地界?太皇太後在一日,尚且還能夠庇護她一日,宮女二十五歲就要放出去配人的,太皇太後能護她一輩子嗎?


    搖光那孩子,她是看著長大的。聰明,機靈,和成明扯遠些也算是青梅竹馬。百年望族家的姑奶奶作配他們鐵帽子王不算辱沒,起先老端親王和她都存了這樣的心思。隻是風雲變得比人快,人世間的興衰際遇,本就無常,非人力可強求。


    其實要是能捱到放出宮來,她也很樂意讓成明娶到心儀的姑娘。畢竟在這個年月,能碰著個知根知底的體意人過一輩子,也算是完滿。故而她也曾勸過幾次成明,大丈夫不逞一時之快,可以徐徐圖之。左右現下人在宮裏麽,咱們等上幾年,這幾年裏就算萬歲爺給你指正頭福金,額捏也到慈寧宮,去養心殿,給你推了,好不好?


    她那一向不著調的兒子卻突然嚴肅起來,眉宇間多了幾分難以窺見的悲傷。他堅定地搖了搖頭,很鄭重地對她說:“媽,我等不了。我沒了阿瑪,她沒了家。雖然我沒什麽本事,可我想要護著她,能護一天算一天。”


    夫婦之間也就是那麽回事,彼此搭著夥過日子。在遇到大危大難麵前,有個人陪著一起捱,也就不孤單,不寂寞。那些海誓山盟、難舍難分,能在柴米油鹽裏消磨多久?最可靠又最誠信的話大抵也是這樣,他想護著她,雖然彼此都很難捱,可是有一個人作伴,就有了挺過長夜,等待黎明的勇氣。


    那也是在老端親王過世後,她聽成明第一次談起他阿瑪。這一對父子倒不像是父子,倒像是仇人,一見了麵就跟烏眼雞似的要吵架。她作為中間人,起先還覺得這樣不好,居中調停調停,後來覺得沒必要了,反正她兒子聰明又機靈,老子真抄起家夥要打他也能跑,三十六計最後一計他學得比誰都好。故而她也不勸了,多費勁啊,有這個空當不如約幾個姐妹組一場牌局,還能多個幾兩銀子的進項。


    話說回來,天底下哪有親阿瑪不疼親兒子的?她後來也明白了,並不是不疼,隻是疼愛的方式不同,何況她家那個明顯就很不會表明心跡,當年成婚三月裏,一句中聽的話也沒聽他說過。但是真正有事的時候,他從不會缺席。日子過得不鹽不醬,的確需要一點花言巧語來調和滋味,但花言巧語聽久了會起膩的,下一場雨,什麽甜的鹹的都化了,這個時候花言巧語不頂用,不如什麽廢話都不說,擼起袖子默默補瓦片的來得實在,來得窩心。


    何況她也不是什麽文雅人,一家裏幾代人都是武將,不哼不哈,使刀使槍。所以困擾他們夫婦很長時間的一個問題就是,兩個十分不通風雅的人,怎麽就養出來一個這樣的兒子呢?


    如今她也不盼什麽了,那個老東西先走了一步,她就得替他把這個家守好,把他們的兒子看護好。老東西生前沒給她惹幺蛾子,一輩子就兩個人安安心心地過,沒有什麽一大堆的側福金庶福金,也沒給她留下什麽煩惱。王爵世襲罔替,有個從小玩到大的皇帝哥子,她也不奢求這個笨蛋兒子能夠掙出什麽功業,畢竟一家子裏祖祖輩輩前仆後繼,都混到世襲罔替的鐵帽子王了,再混還能好到哪裏去呢?再好豈不是要上天?那不成,過慣了太平日子,沒有那麽遠大的誌向,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就很不錯。


    成明想籌謀,她這個做娘的樂意配合。人在太皇太後跟前,就還有話可說,有幾分轉圜的餘地,等老太太病好了,高興了,老親王的孝也過了,舒氏的風波也漸漸地平了,從宮裏撈個人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現在培養培養感情,畢竟是一起長大的人,有旁人不能比的情分在,日後過日子更和順,也更能走得長久。


    現下就盼著,老太太早些好起來,盼著搖光在宮裏平安,盼著老天開眼,讓他們有情人終成眷屬。盼著不要橫生枝節,除了自己家這位小爺,沒人惦記她吧。


    太福金沒有攪擾他,轉身回屋了。月光便如同銀屑一般,在夾道上肆意地鋪陳開來。太福金在進屋子之前,忽然仰頭看了一眼月色,皎皎清輝,盈盈河漢,脈脈不得語。


    而那天晚上月亮確實很好,月光婉轉透過窗欞,映照在彈墨湖綾的帳幔上。成明在錦繡之中睡得十分香甜,他在夢裏夢見了他的七妹妹,那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月光如水的晚上,上元節,難得沒有下雪。京城裏的人都湧出去看花燈去了,他和七妹妹也是,他們買了許許多多好吃的,買了一盞梅花燈。那燈好看,是玻璃做的,玻璃裏頭用灑金紙挖出一朵朵五瓣梅花。燈亮的時候,光亮透過紅彤彤的灑金紙,散出柔和的光芒,鋪陳在階下,就是一朵又一朵梅花,紛繁重疊,宛如樹樹紅霞。


    那天晚上他們都很開心。


    那時她的哥子們搶著要這燈,最後以猜謎為競,他不費吹灰之力地勝出了。在她哥子們的一片起哄聲中帶著她紮進洶湧的人潮裏。燈市,明月,還有其實一直一直很喜歡的人。


    那是他一輩子也不會忘記的元宵節。


    在夢裏他們還在,舒宜裏氏並沒有流散,他也從未與他們流散。那時他們都好好的,他還是端親王府裏那個成天被阿瑪追著打的無憂無慮的世子,她也還是舒家最珍重最威風的姑奶奶。他的阿瑪不會走,他也不必一人直麵這無邊的嚴寒。


    第27章 寒氣貂裘


    李長順覺得主子爺這個冬天真是清心寡欲極了。


    冬至祭天完才沒幾天, 皇帝力排眾議,要為太皇太後的病祭天祈福。說來也不知怎麽,一夜之後京城裏都在議論這件事, 說萬歲爺孝心可嘉,單單是這一片赤誠之心,便足以感天動地了。


    更可歎的是那位剛沒了爹的小端親王,那日二次召對,群臣照舊反對,咱們的小端親王一個跨步就出了列,提著嗓子就是一頓亂嚎, 他想起他那沒了的爹, 痛斥在朝的袞袞諸公,“怎麽就不許?難道你們不是爹生的娘養的?你們家裏沒有瑪法瑪瑪?啊?你們一個個是那孫悟空,你們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那猴子還有點心呢, 你們真是喪盡天良!你們不怕你們瑪法瑪瑪托著夢也要來錘你們?”


    反正就是這一大段撒潑式的言論, 讓滿朝文武無一人敢言。原因很簡單,誰不知道端親王是本朝響當當的鐵帽子王,祖上端賢親王跟著太///祖一路打到關內,曆代皆有赫赫功勞。眼下這位小端親王雖然孬是孬了點,那也能拿得起十幾力的弓!更何況這位小端親王不是吃素的, 那是京城響當當的紈絝,甭管是販夫走卒還是宗室顯貴,廚子、掌櫃、街上算命、河邊浣衣的, 都跟他稱兄道弟。得罪了他,他仔細計較起來, 享樂的日子可就有點兒難過。


    皇帝顯然也被感動到了, 當即定下了祭天的事兒, 還說小端親王孝心可嘉,感天動地之餘,幹脆讓他領了總理事務。


    小端親王也不負聖望,把各路人馬搞得是雞飛狗跳,弄得一堆人氣得要去參他,可是皇帝已經齋戒上了,齋戒三日不問政事,任憑養心殿折子壘得老高,主子爺也不理,理他們做什麽?他每日虔心抄寫經文,不為別的,隻希望上天真的授命於他,真的希望他的瑪瑪能夠快一些好起來。


    小端親王憑借一己之力把許多迂腐的老頭子氣病了,當然,其中包括也不包括他媽。據說太福金聽到這個消息氣得倒仰,兒子與媽如出一轍,太福金嚎著說要去見老端親王。一氣之下急火攻心,把自己給氣病了,閉門謝客,告狀的您一概免談。


    這是齋戒的最後一日,儀仗陳設已經早早備好,祭天的章程也早已擬定完備,叫各處知道。小端親王仍然不放心,親自領人將第二日要用的全副儀仗都仔細檢查了一道。與以往不同,先前皇帝祭天,途徑之處,地麵要鋪黃沙、張帷幔,這次則不張帷幔,用小端親王的話來說,百姓供奉萬歲爺供奉這麽久,也要知道他們的萬歲爺長得是什麽模樣不是?


    皇帝深以為然,傳話的李長順暗暗抽了口氣。其實這話還有大逆不道的後半句,小端親王挺著胸脯驕傲地說,“更何況我和我哥子長得都多俊哇!”


    皇帝不抄經的時候,大多站在窗前出神。明亮的天光為他碩長而筆挺的身形勾勒出一個好看的輪廓,他仿佛是陷入了某種難解的症結,若有若無,若即若離,仿佛抓住了,仿佛又抓不住。


    前朝亂糟糟的,慈寧宮倒是安靜。搖光忙得腳不沾地,頭一沾炕就睡覺。她心裏默默算著日子,每日抄寫一篇經文。其實她原本不大信菩薩,隻是如今,發現身外能仰靠的何其脆弱,為了尋個寄托,也隻能求向神佛。


    可是好巧不巧,小端親王背著手繞過軍機處,就看見有兩個人正站在廊簷下聊閑篇兒呢,小端親王在不遠處站定了,覷起眼來仔細一看,嘿,這不是那響當當的額訥與綽奇大人麽?


    跟著他的不換知道不好,他主子沒眼色,可是他還想要命呢!那二位大爺是個善茬麽?他主子生氣起來愛陰陽怪氣,嘴上不著調。他壓低聲音勸:“主子,咱回吧。太福金等著吃飯呢。”


    小端親王切了一聲,“豎子豎子,膽小如鼠。今兒這兩老貨落我手裏了,誰走誰是狗!”


    所以說老天爺都看著呢!小端親王邪笑著揣起袖子,邁著方步踱過去,綽奇首先看見了他,轉身就要往裏走,不料小端親王曼聲一招呼,“嗨呀,二位大人,敢情昨兒的沒洗腳啊,怎麽腳底板油光水滑的呢?”


    額訥皺起眉頭,知道這位爺是個不著調的主兒。本來對於皇帝要祭天這一件事,他是頭一個反對,底下的人會他的意,不單單說進言,便是皇帝要指派,他們也識時務,知道該怎麽推脫。可是沒料想這半路上殺出來這樣一個程咬金,老端親王作養了這麽好一個寶貝兒子,怎麽走的時候不捎上呢?


    不過明麵上的功夫還是要做的,畢竟人家一個響當當的王爵在那裏麽?於是掃起袖子見了禮,回道:“奴才們如何敢怠慢王爺。方才與綽大人聊事,綽大人說有個掌故他忘了,正要回屋請教人呢。”


    小端親王不用腦子想也知道肯定不是什麽好事兒,拖起調子長長“哦”了一聲,將眉毛挑得幾丈高:“嘖嘖嘖,尋常我們萬歲爺還誇額、綽二位大人有孝心,會辦事,知道心疼主子。明日就祭天了,我這忙得腳不沾地呢,您二位還有空在這兒掰扯典故麽?”


    額訥拱拱手,端的皮笑肉不笑,堆起滿臉的肉褶子:“主子知道王爺您是辦大事的人,我們操憂主子聖躬,王爺您操憂的可是萬民百姓。操多大的心,辦多大的事兒,我輩自然比不得王爺。”


    小端親王撇撇嘴,說這話說得可不對,“額大人您太謙虛,”他說著拿手比了比,大拇哥與食指一疊,笑吟吟道:“我看您是擔這麽大的心,”隨後雙手一裹,比了個倭瓜,“想辦這麽大的事兒吧?”


    綽奇聽不懂他們二人嘴上的機鋒,隻好在一旁幹瞪眼,見他這麽比,嚷嚷道:“這可不是個倭瓜嗎!”


    小端親王也嘿嘿一笑,說對嘍,“您看綽大人看得多明白,可不就像個倭瓜嗎!”


    額訥沒心思與他打機鋒,綽奇糊塗,他老早就品出來了。可是帶著傻蛋好辦事,他自己糊塗,便覺得你聰明得如同神明,對你的話言聽計從,豁出一身剮都不怕——因為自己不知道利害麽。


    小端親王見他不說話,隻虛著兩眼靠在門邊上養神,便覺得今兒這番缺德還沒有缺德夠,問候完一個人不成,那不能解他的心頭之恨,問候人得問候全乎了,什麽八輩子祖宗啊,閨女兒子啊,都得問候一遍才算完。他於是舔舔嘴,繼續發問:“本王怎麽聽著,主子爺之前說要去祭天,綽大人又頭一個上的本子啊?”


    綽奇道:“您說的這是什麽話?主子讓臣等議,臣等上本子,有什麽過錯嗎?”


    “於理上沒錯,”小端親王深表遺憾,咂咂嘴說:“你媽沒了。”


    綽奇冷不丁被氣了個倒仰,他肅容喊了句王爺,“奴才椿萱尚茂,大年下的,王爺可別亂說話!”


    小端親王擰眉看著他,嘖了兩聲,“本王不過說了句市井的粗話,綽大人就跳腳了?”他聲音裏藏著七分的怒氣,“我說你媽死了,你心裏好受?我沒讀過什麽書,幾句老吾老還是會念的。怎麽,你媽死了你著急,我哥子的瑪瑪病得不省人事,就不許他著急了?”他瞥了一眼額訥,冷笑道:“額大人好話,操多大的心,辦多大的事。主子爺是一國之君,是你們的主子,是你們的爹!皇後是天下的媽,太皇太後不是天下的奶奶了?都是爹媽都是奶奶,怎麽恁麽偏心呢,做得堂前孝子,做不得你爹媽你奶奶的好兒子,好孫子?”


    綽奇被他這一番奶奶論鬧得迷糊,想翻白眼又忌憚著不敢,推了額訥一把,夾著嗓子說:“額大人,聽聽,他說你不孝敬你奶奶。”


    額訥起先聽著覺得沒什麽,小後生麽,年輕氣盛又向著皇帝,在別的地方吃了虧,今兒找他們來撒撒氣,倒是綽奇這一句話氣得他七竅生煙,天爺,他絕望地仰了仰頭,造物神工鬼斧,怎麽雕琢出一個這樣的蠢貨?


    他直起身子,道:“奴才們怎麽敢與主子爺相提並論。奴才們一片赤誠之心,隻是憂心主子爺聖躬。差事並不缺,日後也有盡忠的地方,若是主子爺聖躬違和,那奴才們真是驚悚萬分,不知該如何了。”


    小端親王聽了直犯惡心,這老頭子虛情假意,滿嘴放屁。也實在不是一個好東西,明麵兒上裝出一副忠心耿耿來,演給誰看啊?還是留著自己感動自己吧!還日後也有盡忠的地方,嘿,打量誰是急著弄權的奸妃麽?遲早讓他知道,他主子可不是什麽善性兒好拿捏的小白兔,真到那時候,讓他跪下來叫爺爺!


    小端親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堆起滿臉的笑,作勢拍了拍自己的腦瓜子,“對嘍,講起這個我才回過神來呢。我想起從前讀書的時候,有個娘娘叫什麽妲己、褒姒來著?那也是操心聖躬,竟然叫紂王取了比幹的心來吃!嘖嘖嘖,嚇死人麽?”他說著仿佛也被驚嚇到了,不停地薅著心口,“我聽說額大人家裏閨女,主子給賞了皇貴妃的例兒吧?我也想什麽時候叫您閨女一聲嫂子呀,什麽時候呢?”他說著說著,把手擺到身後,十分憂愁地擺擺手,邁著方步,走遠了。


    綽奇就著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什麽東西?有他老子打得他滿城躥的時候,還在我們跟前顯威風?”他覺得不足味,轉過身來,看見額訥正若有所思地發笑呢,十分摸不著頭腦:“額大人,他罵你,你不生氣麽?”


    “眼下要擔心的,並不是這個。”額大人順了順自己的胡子,覺得雖然小端親王草包了一點,有句話說得還是很對,自家的閨女混了這麽久,也許是因為此次彈劾舒氏有賞,才給了皇貴妃的月例。大晏曆代的皇貴妃下一步就是皇後,皇後的父親便是一等承恩公,那是多大多有麵兒的榮耀?其實彈劾舒宜裏氏固然是因為碩尚和他有過節,他也忌憚,太清太耿直的人在官場上混不下去,至少他看不慣。還有一層原因,便是舒氏與當今太皇太後的那一層關係,誰不知道舒老太太是太皇太後的胞妹?論起親來,當年費勁心思把自家妞妞送進宮去,就是奔著做皇後去的。如今要是被人捷足先登,他頭一個不許。


    可是現在這麽看著,好像還差一點,畢竟月例是月例,貴妃這個名號前頭少了一個皇字,總覺得差了點奔頭,差了點火候。


    皇帝要表明孝誠之心去祭天,小端親王就現在京城裏造好勢,不張黃幔為的是什麽,不是為了讓人看到皇帝有多好看,而是讓百姓們看到皇帝的誠心,好及人之老,這樣就算皇帝祭了天,太皇太後的病沒什麽起色,百姓也不會說什麽。


    可要是真的好起來了呢,那麽朝臣民眾會愈發相信,皇帝就是天命所歸,天子威權更甚。


    不過,也並非沒有轉圜的機會,畢竟天意難測,那個小小子會先虛張聲勢,他就不會麽?


    額訥抬起頭看了看天色,京畿冬寒,這一冬總是下雪,如今雖然短暫放晴了兩日,在外頭站久了,終究還是冷的。


    他微微笑了笑,舒展開眉目,反倒問:“綽大人,您冷麽?”


    綽奇不明白他想幹啥,不過還是搓了搓手,哈口氣說有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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