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麽寧古塔呢?會不會更冷?會不會有暴雪,會不會斷了食物,會不會餓死,甚至是凍死?”


    第28章 雪擁藍關


    額訥含笑看著他, 笑意和藹,無可指摘,猶如廟堂裏供奉的菩薩。


    綽奇仿佛有點回過味兒來了, 甚至樂了,“您高瞻遠矚!”


    畢竟小端親王今兒沒事找事來呲噠他們一頓為的是什麽?不就是因為他們把舒氏送到了寧古塔嘛?其實還多虧了他今兒一番話,不然他不會想到這麽一層,既然要表忠那就要把誠意做全乎,既然事情都辦了那就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那個小小子兒還是太天真,隻圖一時口舌之快沒想到後路, 老端親王把他保護得太好了, 隻皮肉上的摔打並不能讓人明事理,須知這世道,欠了人挑了事兒, 總會要從哪裏償還回來。他今兒就姑且當一回師傅, 教教他什麽叫世道好輪回吧!


    皇帝自乾清宮受諸臣禮後,便率領諸臣由乾清宮出發,步行前往天壇。此次出行用的是全副儀仗,道路事先以淨水灑路,黃沙鋪道, 因此鞋履一路行來,皆是寂靜無聲。但見九龍曲柄黃金傘逶迤招展,隱隱可見騰龍天上。龍、鳳、白虎、神武、天馬、瑞草……那些原本隻存在於上古神話、前人典章裏的神獸玄紋此時皆隨在皇帝前後。皇帝身著藍底十二章朝袍, 三十四條金龍盤踞其上,皆以金線繡成, 璀璨輝煌。


    夾道百姓靜默無聲, 俯身跪倒, 不敢直視皇帝。皇帝姿容端方,麵色沉靜,領著文武百官大小群臣,從他的子民麵前走過。


    此次祝文由皇帝親撰,亦由皇帝親讀,天壇圜丘是一個由九的倍數遞增的欄板圍成的大圓,象征著天圓地方的理念。皇帝便站在那一重重圓環的中心,在浩蕩而澄明的天光之下,誦讀祝文,一字一句,仿若是來自天國的聖旨綸音,又仿佛真的是承仰著上天之命。


    宮牆萬仞,天上有紫微星,對應著地麵的皇城。天子便如同北辰,為政以德,居其所,而眾星拱之。


    他虔誠地誦讀著祝文,深深泥首,在一片廣袤而巨大的安靜裏,閉上雙眼。


    皇帝自天壇回來,剛過乾清宮,慈寧宮的消息便傳了過來。


    來的是蘇塔,皇帝便知道是要緊事。要麽是醒了,要麽就是病勢加重,難以回天。


    蘇塔知道這是什麽場合,眾臣還在前頭,此時臉上有什麽表情都是錯。她眉目平和,朝皇帝行了一禮,隻說:“老主子念萬歲爺,請萬歲爺往慈寧宮瞧瞧。”


    皇帝心中一沉,連衣裳也來不及換。他卻仍舊步履從容,微微含笑,蘇塔在他身後半步,等過了慈寧門,皇帝才疾步往內殿去。他走得快,李長順跟也跟不上,但見片金緣子的袍裾在陽光下化作一道亮閃閃的弧,隱隱露出那一雙祥雲紋的皂靴,人早已轉過隔斷去了。


    搖光就站在榻旁,此時雖強掩淚意,雙目早已盈盈。皇帝見她就站在天光裏,知道她難受到了極處。太醫院的太醫來了大半,此時有些圍在榻畔施針,有的坐在一旁參度藥方,見到皇帝紛紛站起來,說:“奴才請主子安。”


    皇帝定定地盯著她,一瞬間隻覺得心裏難受到了極處,就好像那時額捏剛走,他很難受,但是他不能哭,因為瑪瑪告訴他,一國之君是不可以掉眼淚的,永遠也不可以。


    於是他就躲在養心殿的宮牆下,號啕大哭。哭過之後抹幹淨眼淚,一個人走回來。


    好像自打記事開始,他的身邊便不能有別人,他們尊他,他們敬他,他們畏懼他,他便被尊奉成了天下人的神祇。


    皇帝說:“你出去吧。”


    太醫們並不懂得這話的意思,以為是聖天子因他們的無能而勃然大怒,要把他們都趕出宮去。他們紛紛低下頭,掃著馬蹄袖就要跪下來請罪,卻隻見一直在太皇太後身邊侍奉的宮娥,輕輕答了是,便快步出殿了。


    皇帝不敢去榻前看,就在不遠的炕上坐了,點了齊兆明親自問:“如今是什麽情形,朕隻要聽實話。”


    齊太醫是太醫院院正,一直以來也是他料理太皇太後的病,此時皇帝問起話來,自然該他來答。他便出列回話:“回萬歲爺,老祖宗此病來得蹊蹺,是憂思心悸,兼之受了風寒,引起舊疾,於塞於心。現下乃是此病關竅。老祖宗洪福,定能挺過此劫,再加調理,便可醒轉。”


    皇帝的玉扳指沉沉扣著炕幾,凝眉道:“若是挺不過呢?”


    “這……”齊太醫看了看左右,整個太醫院的太醫會意,都呼啦啦一片跪下,齊呼:“臣等無能。”


    皇帝閉了閉眼,狠狠吸了口氣,仰起頭來,麵部剛毅的輪廓在天光下看得分明,那樣勻停有度,是常人難以企及的雍容風度,龍章鳳姿,在造化與命數麵前,終究也有常人難以企及的苦楚,與說不出來的無奈。


    太醫們在西暖閣裏守著,預備隨時傳召。皇帝移駕東暖閣,卻是蘇塔親自來給他上茶,皇帝忙起身接過了,攙著蘇塔在腳踏上坐著,自己隻坐在炕沿上,溫聲道:“怎麽勞動瑪嬤親自送了茶來?”


    蘇塔笑著擺了擺手,“尋常茶水上的事情,搖丫頭最清楚主子爺的脾胃。她一向是最勤快不過的人,怎麽今兒竟四處找不到人。老主子雖然病了,慈寧宮也沒有慢待主子爺的道理。這程子天冷,您小時候最愛喝八寶擂茶,滋味最是香甜。如今老婆子勉強下廚做了,不知道還是不是當年的味道?”


    皇帝果然依言抿了一口,笑得清朗:“是極了。小時候從學裏回來,就是奔著瑪嬤的一口好茶呢。”


    蘇塔頓了頓,雙手掖在膝上,仰頭看向皇帝。當年那個小童已經長大了,不再需要她牽著手領他來慈寧宮了。其實他的眉宇間很有幾分像先帝,那樣朗闊的眉眼,羅穆昆家的男人是生來的好樣貌,小時候便可以初現端倪。


    蘇塔笑道:“瑪嬤老了,手藝自然和當年不一樣。主子爺不必蒙我,隻是看在老主子的麵子上,誇讚老婆子一句罷了。”她輕輕歎息了一聲,“我陪著格格,從鄭濟特氏的宗女做到羅穆昆氏的新婦,算到如今,連頭到尾也有五十餘年了。”


    “格格從未給鄭濟特氏圖謀過什麽,便是老大人的一等承恩公的爵位,也是國丈該領的。先帝與他額捏擰巴,許多話還沒來得及敞開來說便去了,終其世祖一朝,鄭濟特氏的姑奶奶也遠沒有因為太後的緣故,在宮中居於高位。太後若是真不容人,淑妃也追不到孝憲皇後的銜。格格心裏苦,隻是沒人能說,那些老話兒,能懂的人,也沒得差不多了吧。”


    她說這話說得極其緩慢,仿佛隻是在很平靜地訴說著一段往事,以一個局外人的身份。可是其實並不是,無論是訴說者還是聆聽者,都是這個故事自始至終的參與者,沒有一個人可以冷眼旁觀,哪怕恩怨情仇的熱血早已涼透,哪怕無數宮闈秘事早已因為主角的逝去而化為塵土,但是見證者就宛如一塊石頭,一棵樹木,他們默默地圍觀一切,你要是詢問他們,他們便把從前的故事,一一細說與你聽。


    皇帝頗為唏噓:“前朝機務巨萬,朕也未在瑪瑪榻前長盡孝道。”


    “鄭濟特氏這些年凋零,大都遷回海子老家,在京中的人不多,格格時常想家了,想找個家裏人來說說話,竟也找不到。”


    皇帝已然聽出來她想說什麽,其實不在京中,不委以重任,才能保住一族的平安。何況鄭濟特氏的基業畢竟在那裏,雖然小輩兒身上暫時沒有領到什麽煊赫的銜,但是一步一步腳踏實地掙出來的功業才是最能讓人信服的。老太太高瞻遠矚,知道一顆老樹,隻有逼它發了新芽,才能長久存續下去。他雖然明麵上不說,暗地裏也注意著那幾位,隻等著曆練的時候到了,再拔擢上來就是。


    鄭濟特氏是這樣,其實舒宜裏氏也是。隻有對這個家族進行一次蹈洗,拭去它因為年歲而積攢起來的灰塵,才能夠煥然一新。若是一味地尊奉著,不聞不問,才是真正要了一個世家望族的命。


    皇帝便道:“海子風光甚好,最宜頤養。等瑪瑪病好了,朕著人安排塞外出巡,也能奉瑪瑪在老家多住幾日,敘敘舊情。”


    蘇塔並不知道皇帝是不解其意,還是在繞著彎子打馬虎眼,還是根本就不在意,所以並未放在心上。可是這是一件大事,在太皇太後尚未醒來的日子裏,她必須為搖光找好一個庇護,或者說不是庇護,隻是有人注意著她,所以沒有人敢輕易動她。


    寧嬪或多或少見過她幾次,雖然目前沒有什麽動靜,也並不意味著長久平安。她們都不年輕了,能蔭蔽小輩一日,就護著她們一日吧。


    蘇塔道:“這事主子爺也是知道的。老主子心疼家裏的姑奶奶,不忍心她遠去寧古塔受委屈,這才把姑娘接進宮來,在自己身邊帶著,學一些規矩。也虧有搖姑娘陪著說說話,日子才像望得到邊似的。便是這回病了,姑娘衣不解帶在老主子跟前伺候,我們都看在眼裏。老主子的親妹妹,舒家老太太沒了,姑娘尚且不知道。老主子把姑娘當作自己親孫女來疼,如今病著,料理不到這麽多。奴才們人微言輕,自知舒宜裏氏犯了過,不過是看著老主子的麵子,姑娘尚且能在宮裏存全。如今奴才懇請主子爺,就算她是罪臣碩尚之後,也請看在老一輩的情分上,讓姑娘有個安身之處,能在來日平平安安地回到海子去吧!”


    蘇塔說得聲淚俱下,起身跪在栽絨地毯上請求皇帝,皇帝忙將她扶起坐好了,和聲安慰道:“瑪嬤不必擔憂。瑪瑪的意思,朕都明白。既然能夠容她入宮來,就必不會讓她出事。”


    蘇塔不住地頷首,懸著的心也稍稍放下了些,卻見皇帝斟酌著問:“聽瑪嬤的意思,是要送她回海子麽?”


    第29章 數萼初含


    蘇塔抽出帕子拭淚, 點一點頭,“宮中不是能久待的地方。平白無故接了人入宮來,並未經過內務府, 已經算逾製了。隻是因為是家裏的姑奶奶,放心為人。老主子是想著,等這一陣子風頭過了,便送姑娘回海子。一開始接進來,是因為京中實在沒有可以托付的人,可是到了外家去,老主子便再沒有不放心的了。”


    皇帝極緩地點頭, 自己在炕上坐定, 將手按在膝上。他今日奔波了半日,連衣裳也沒來得及換,就趕到慈寧宮來。不知道為什麽, 一進西暖閣看見她在那裏, 他便覺得安心至極,仿佛一切都塵埃落定了一樣。看見她實在傷心,卻又不能哭,不敢哭,自己也傷心, 仿佛萬語千言堵塞在心口,不可以暢快地抒發,於是什麽也顧不得了, 顧不得滿屋子的太醫,讓她出殿去。


    讓她出去的時候, 他心裏是踏實的, 因為他知道他還能找得到她, 知道她總會在某個時候出現在他的麵前。可是現在他卻有些惶惶然,原來她也不會長久地在這座宮城裏,原來她也會在某一天離去,然後剩下他一個人,披著帝王的冠冕,走完這一生。


    他忽然感覺到巨大的茫然與失落,仿佛心裏空了好大一塊,卻不知道應該去哪裏彌補。沒有遇見她之前,他覺得一生也許就是這樣了,循規蹈矩,重複排遝。可是原來生命中總會遇到個這樣的人,就好像推開了一扇窗一樣,能讓你看見柳綠花繁,看見不一樣的、全然嶄新的世界,讓你覺得活著的每一天,都充滿無盡的期待。


    他驚奇於自己思緒的轉變之迅,但是回過頭仔細想一想,卻又發現一切是這麽的自然而然,無跡可尋。


    蘇塔覷著皇帝的神色,他神色如常,並不能看出什麽波瀾。其實她也是怕的,怕驟然提起會惹得皇帝不悅,那反而是害了搖光。所幸皇帝心裏還是念著太皇太後的情分的,不會把搖丫頭怎麽樣。人隻要看順眼了一件事,從前的偏見、執念,都隻需要交給時間來消解。


    而搖姑娘最終回到哪裏去,老太太從沒和她說過,也許老太太也還沒有想好。回海子當然隻是她的猜測,為了讓皇帝安心,畢竟有個罪臣之女長久地在宮中,多多少少會生一些疑心。如今她便明確地告訴皇帝,她不會久留。


    但是海子那多年未見的親人,當真能夠把她照顧周全嗎?雖然瑪瑪是鄭濟特氏的姑娘,可是與其交給別人,不如自己親自照看來得放心。


    這些話當然不能同皇帝講,蘇塔起身行了個禮,慢慢地退出了暖閣。


    皇帝便在那一片浩蕩天光裏端坐著,神思恍然,他微微別過頭去,迎上窗紙上頭躍動的雪光,清透瑩亮,令人想起臨溪亭前的碎冰,想起那一張如描如畫的臉,溫質如玉缶。


    他起身便往慈寧花園去。


    李長順原本想要跟著,皇帝卻說不必,隻讓他在攬勝門的牆根兒下等著。其實慈寧花園並不是很大,隻消遠遠那麽一望,便能看見那一道雨過天青的身影,靠在臨溪亭的漢白玉欄杆上旁。


    皇帝頓住步子,知道她在這,便欲回養心殿了,隻是才邁了幾步,複又錯了回來,往臨溪亭去了。皇帝便在她身後站定,輕輕嗽了一聲,“上次犯的過,看來還是沒有長進。”


    搖光委實嚇了一跳,她對這宮裏不熟,知道的地方也隻有慈寧宮、慈寧花園、養心殿這三處,實在找不到什麽別的去處。可是心裏難受,不哭出來會憋壞了自己。太醫說太皇太後這病難好,她著急,可是著急也沒有用。她其實不是一個很愛哭的人,自小在哥子堆裏混著長大,也有了幾分男兒的心胸。可是一晝夜間什麽都沒有的痛楚,她經受過一次,一晝夜間是非顛倒的無常,她也經受過一次了,她不敢再受第二次了。


    不是不懂這個理,盛衰天命本就有數,隻是畢竟肉身凡胎,有六欲七情,修不成金剛不壞之身。


    搖光循著聲音分辨出來是皇帝,頭一回來這兒哭被這位主子逮了個正著,今兒是第二次,又被他老人家給逮著了。她的神情怏怏地,向皇帝福下身去:“奴才請萬歲安。”


    皇帝沉吟著道:“伊立。”隨手將袖口的帕子抽了遞給她,“擦擦吧。”


    “奴才並沒有哭。”


    皇帝見她不接,將手收回來,越過她,靠在臨水的欄杆上,探身看水中的倒影。


    如今天愈發冷,池子裏早已沒有碎冰,池水全凍在了一處,倒像是一麵碩大的明鏡,堪堪然倒映出他們的身影。皇帝便借著池子的回光看她,見她就站在身後,隻有幾步的距離。


    “心裏頭難受的時候,就想找個地方一個人靜靜地待會子。”他頓了頓,轉過身來望著她,眼波翻湧,目光曜曜:“我也是一樣。”


    在家裏時,遇著雪後放晴,天光敞亮的時節,也喜歡約著姊妹們在一處喝茶,說一些家常的話兒。或者是隨額捏出門去探訪親友,有說有笑的,便能消磨掉一天的時光。


    年輕的姊妹們難免會生齟齬,或者是哥子欺負她了,阿瑪念叨她幾句,她也愛一個人跑到西花園的假山後頭,那兒有一條小河,連著大片池塘,夏天放舟藕花深處,念著前人的詞句,沉醉不知歸路。


    她鬱鬱地答:“奴才不知道。就是很熟悉的人與事驟然消散,有些回不過神。”


    她小時,瑪瑪身邊曾有隻雪白的大貓,琥珀一樣的眼睛。每當她去給瑪瑪請安的時候,那隻貓便搖著尾巴來她腳邊蹭,瑪瑪看了就發笑。後來有一天,和往常並沒有什麽不一樣,她還是照例去給瑪瑪請安,那隻貓兒卻不見了,瑪瑪說貓比人壽短,別看它個子小,換做人,已經是比瑪瑪還要大的老太太了。她那天很難過,說不出來的難過,在小池塘邊消磨了一整天,也就是在那時,她忽然生出了光陰何迅之感。原來不隻是一隻貓,總有一天,她也會變成像瑪瑪一樣的老太太,偶爾出門,也隻是為了吊唁積年的老姊妹罷了。


    那斯花斯園,這座府邸裏的人,到那時又會在何處?


    隻是沒想到一切來得這樣快。


    原來在驟然的變故來臨時,人甚至會恍惚得來不及悲傷。


    皇帝安靜地聽著,過了半晌,才突兀地道:“我今兒去祭天回來了。”


    搖光怔了一怔,下意識說:“我知道。”


    隻見他苦笑了一下,“我想給我瑪瑪祈福,都要瞻前顧後,都要斡旋製衡。”


    池子裏的魚在冰麵下緩慢的遊動,天光照著它們的紅鱗,是真正的浮光躍金。這幾日難得放了晴,呼吸之間便是一股清冽的爽氣,讓人覺得神思通暢。皇帝的語調並不高,低低的,宛如家常絮語,在一片輝煌的琉璃世界裏,於她的耳畔低回。


    原來並不是位高權重便能平安順遂,原來並不是萬人之上便終日長樂。


    先前也聽說,皇帝為了祭天,與朝臣們斡旋,批忤攻駁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身居其位行其政,有多少不得已處,也隻有個中人自己,最為清楚。


    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也許此行的確無用,也明白後果得失,但我還是想去做,隻因為她是我的瑪瑪。我更知道萬物難以長久,畢竟前代興亡曆曆在目,可是既然身居其位,為天下奉,就得履道立行,寸陰是競,還萬民、後世以承平。”


    年輕的帝王,看盡了機謀算計,鬥爭傾軋,知道身處泥潭之中,本就談不上什麽獨善其身。權術有利有弊,能馭人也能傷人。卻仍意氣風發,存著一顆河清海晏平天下的赤子之心,哪怕前路荊棘滿懷,長夜未明。


    皇帝的目光灼灼又赤誠。因著這幾日並沒有睡好,今兒又起得早,祭天長途跋涉,回來馬不停蹄地到慈寧宮會見了太醫院那一幫人,到底還是乏累。何況齋戒三日,養心殿的折子定然又堆成小山了,抽身出來尋她讓他覺得鬆快,但是等著遞膳牌來高談闊論的列位臣工,可不會這麽想。


    皇帝無奈地笑,“我真是累,能讓我靠一靠嗎?”


    縱為天子,也有六欲七情。


    而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誰料皇帝卻上前一步,將她擁住,頭便靠在她的肩上。他的懷抱溫暖,他們肩頭抵著肩頭。皇帝的身量高,她隻能堪堪到他的衣領。少年天子眉目分明,在落落天光裏,別有一番清俊。


    搖光感覺整個人發懵發木,說好的隻是靠一靠,怎麽就成了這樣?


    皇帝長長地歎了口氣,忽然覺得卸下了所有的負累,一切皆不足憂,不足懼。


    其實這樣安靜下來看天色的日子少,甚至都沒有發覺紫禁城的天,雖然小,但是雪後別有一番景致。天宇澄明,碧空如洗,偶有烏鵲飛過,令人心懷開闊。


    他忽然想起那日慈寧宮的廊下,太皇太後新養了隻雀兒,她說得頭頭是道,言語之間眸光流轉,神采輝煌。


    他說:“等一切都好起來,我們來這裏捉雀兒吧。”


    她問:“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真的一切都會好起來嗎?太皇太後的病,她那流散了的瑪瑪,她的父母兄弟,她的族親?


    皇帝極鄭重地點了點頭,定定地看她,“會的,一定會的。”


    皇帝通肩的金龍明光熠熠,那是用金線經由千萬針才繡出來的祥瑞,不知得要多少個精巧的繡娘日夜趕工,才能織就這樣一件衣裳。天子服禦,尊貴無極。她輕輕別過頭去,那金線耀眼又堅硬,沙沙刮著她的側臉。龍涎清苦芬芳的香氣便兜頭地朝她撲來。她懵頭懵腦的,覺得整個人也像是爐子裏的龍涎香一樣,轟地便燒沒了。她有些不太明白,才短短幾日,那個神色端嚴的萬歲爺,怎麽就對她說了這樣一篇話了呢?


    或許是因為他們在某些方麵是一樣的,他們都有一個待他們很好的瑪瑪,隻是一個纏綿病榻,一個不知何處。


    第一次去養心殿時她隻覺得這香氣熱烈甘甜,並不知道這便是龍涎香,也不知道這香的名貴,僅僅幾顆,便價值萬兩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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