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傳到了一個年輕的禦史的耳朵裏。這位禦史根本就不是段家的人,人家隻是見不得這麽囂張大膽的損公肥私的事情!


    祝纓是大理寺的官員,事情是鄭衍一張破嘴說出來的,禦史隻是履行職責。段智落井下石怎麽了?不這麽幹才奇怪呢!


    政事堂也不袒護,大理寺要避嫌,皇帝道:“著禦史台查明。”


    好在祝纓還不是“犯官”,隻是個嫌犯,不用收押抄家拿證據。她與胡璉辦好交割,結結實實給放了個假,歸期,待定。


    回到家裏,張仙姑、祝大、花姐都一臉的焦急,杜大姐已然哭了一回。曹昌對他們說:“經手這麽多的事情,也沒見從大理寺裏朝家拿什麽東西,怎麽就、怎麽就……”


    張仙姑、祝大開始罵禦史,花姐心裏把段家祖宗八代都罵了。


    隻有祝纓很淡定地說:“不用幹活還有錢拿,哪裏有這樣的好事?”


    祝大問道:“你不找鄭大理說說?這不是替他幹事麽?”


    祝纓道:“這裏頭有他什麽事兒?我也沒替他幹什麽事兒。沒事的,杜大姐,今晚咱們吃什麽?”


    張仙姑焦慮地問:“王京兆,不,王丞相一向不是很看重你的嗎?咱們去找找他?”


    祝纓道:“都說了,沒事兒的。您是想王丞相給我做保?還是要他循私幹預?我又沒幹什麽違法的事兒,讓他們查一查,去去疑,也挺好的。以後別想再拿這個事兒來說我。吃飯!”


    家裏旁人都沒心情吃,祝纓好好吃了一餐飯,又去了書齋二樓,去著初夏的小涼風讀起書來。燈才點上,罩上罩子,書才翻了兩頁,門就被拍響了——有人來看她了。


    鄭熹派了甘澤過來傳話:“隻管安心在家裏住著!”


    溫嶽、鄭奕是親自來的,他們都不曾想到,明明隻是一次普通的幫忙,竟會因為鄭衍一張破嘴被個禦史拿住了把柄。二樓的涼風也沒讓鄭奕的火氣稍減幾分,他罵道:“該死的段智!”又為自己的哥哥向祝纓道歉。祝纓道:“你何必這樣?就算沒有這個事,還有旁的事兒。他們打定主意要借題發揮的,你再小心也沒用。”


    溫嶽道:“你打算怎麽辦?”


    祝纓想了一下道:“趁有功夫再學點東西唄。我這幾年可難得有閑暇呢。都別太懊喪了。來,笑一個。”


    溫嶽和鄭奕都哭笑不得:“你還笑得出來?”


    祝纓道:“查賬的事兒,隻管叫他們查!”


    溫嶽道:“七郎怎麽會叫他們亂翻大理寺?”


    鄭奕道:“我和傅龍、匠人那裏都有賬呢。”


    祝纓搖了搖頭,輕輕地說:“不是的。讓他們查。”她回頭看了一眼甘澤,她們仨說話,甘澤雖然也跟了上來,卻很守著一個仆人的職責,並不插言。祝纓對甘澤道:“告訴鄭大人,查下去。”


    甘澤這才問道:“要七郎查什麽?”


    祝纓笑道:“問問鄭大人,還記不記得我向他要過的那份名單。”


    “好。”


    溫嶽和鄭奕道:“早有準備?”


    祝纓道:“要對付人,不外那麽幾招,挑撥離間、殺雞儆猴、剪除羽翼、借力打力、直指魁首……對付你們,還要顧忌你們的上司,我就不一樣了。”她上司還是鄭熹。她不能不早做準備。


    溫嶽道:“那也當心著些,有事兒隻管招呼我們。”


    鄭奕也說:“這件事我記住了。”


    祝纓笑道:“也不是什麽大事兒呢。我勸你們都不要馬上動手,鄭大人是身在其位,不得不回應,禦史不好說,一個段智,我應付他就夠啦,你們再多看他一眼都算抬舉他了。正菜還沒上,你吃果盤兒把自己撐飽了,不是叫正菜笑話麽?”


    三人都笑了起來。


    祝纓把他們送了出去。


    門才關上,又有萬年縣柳令等人派人下了帖子來問候,祝纓都說:“上覆你家大人,有勞掛懷,還應付得來。過兩天請他們喝酒。”


    到了宵禁之後,祝宅才安靜了下來。祝纓準備睡覺的時候,祝大、張仙姑、花姐又一起過來了。祝纓坐在竹塌上,說:“我終於可以睡一回懶覺了,不用天不亮就起來應卯,不好麽?”


    張仙姑道:“那咱們幹些什麽呢?”


    祝纓道:“照常過日子。俸米不是都領完了麽?錢也照發。不幹活還有錢,挺好的。放心,哪怕我有事兒,鄭大人也不能在這時候不管我。不過這些日子要謹慎些,別跟外人再自誇了。”


    說到這個,張仙姑先罵祝大:“你灌了黃湯也好在外麵吹噓孩子!”


    祝大道:“我哪敢瞎吹啊?!!!”他又罵鄭衍,得了好處不知道閉嘴,“以後不再幫他們了!淨惹一身騷了。”


    祝纓知道,祝大喝了酒也會吹個小牛,什麽孩子當了官兒了有事兒來找我啊,孩子衙門又發好東西了,之類的。


    如果這一回彈劾能讓他再謹慎一點,倒也不算壞事。


    祝纓從此就在家裏讀書,偶爾也出門閑逛,地點是京城的任何一處地方。甚至被長安縣令邀去幫忙看了一回流氓毆鬥的現場,找到了一個嫌疑人。


    在花街不遠處,她還被小黑丫頭攔了下來。這丫頭眼神怯怯的,問:“祝大人,他們查你的賬,那你的錢……”


    祝纓道:“我的錢禁得住查。告訴你家娘子,我的錢怎麽花自己有數,她的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哎!”小黑丫頭高興了,“那娘子不用變賣房子了。”


    祝纓一怔,這孩子已經跑遠了。祝纓搖搖頭,再往回走,遇到個賣樂器的老頭兒跌倒在路邊,這種事情在京城是經常發生的。祝纓想了一下,掏了點錢,跟他買了根簫管又拿了支竹笛,這兩種樂器她都是入了門的,剛好拿回家玩。


    又跑到坊裏小食肆那裏看人家做飯,想跟後廚學兩手——家裏其他人做飯實在不怎麽好吃。她吃得下,但既然自己能做就沒必要非得吃那種手藝了。


    一個官員,哪怕被彈劾了也不該這麽鬧。花姐指揮著張仙姑和祝大把她給揪回了家裏。


    …………


    祝纓的日子過得多姿多彩,大理寺眾人卻天天指著隔壁太常寺罵。太常寺卿路過門口他們都要在背後吐口痰。


    外麵再說“大管事”、再戲謔,大理寺的好處是實實在在的,落在生活中的各個方麵的。一般人就算有這個心,也辦不到她那麽的周到。一有不便,他們就想祝纓,一想祝纓就罵段琳。


    段琳的日子也不好過!


    這事兒真不是他安排的!他要安排也不在現在,他兒子才考試,這個時候鬧事兒不是給兒子添亂麽?怎麽也得段嬰功成名就了再弄!


    可是鄭熹已然認定了是他們家幹的了。因為段智下場了。段家幾個兄弟裏,老三段琳最出挑,最平庸的是老大。他是老大,該是家中主心骨,但是家人總不聽他的,這讓段智非常的痛苦。他總以大哥的身份自傲,不喜歡聽段琳的道理。


    在段智看來,父母、二弟就是鄭熹這個小王八蛋害的,怎麽報複也不為過。段智的官運並不很好,守孝三年出來,扔到了外任上。地方不肥,他的本領也一般,並不如三弟段琳這樣能做得好,名聲還上達天聽。他能回京城,還是因為三弟回來了,皇帝想起來還有一個他,晚了一些時候才勉強給他調回來的。


    段琳這頭跟鄭熹扛著,家裏還要承受長兄的壓力,看到他,鄭奕都不好意思再多怪他哥鄭衍了。


    因為祝纓給鄭熹帶了話,鄭熹沒有非常的用力阻攔,使得禦史台可以將“能查”的賬目略翻了一翻。


    要查賬就要暫時封一部分賬目,大理寺上下罵得更厲害了。這回就算胡璉有祝纓的本事,也得耽誤了大家夥兒的料錢。


    他帶頭罵段琳。


    鄭奕也沒有消停,憤怒地堵著上奏的禦史:“難道我是個隻會打秋風的窮酸?!”他將匠人等都送到禦史台,讓匠人們跟禦史台說,跟他們結賬的是鄭奕,不是祝纓。


    鄭氏公府也憤怒了,公府上表:“難道我什麽都沒幹,隻看著自家兄弟忍饑挨餓受別人的接濟?這哪裏是彈劾祝纓,這分明是彈劾我不友愛兄弟!”


    段智不顧弟弟的反對,又親自要彈劾祝纓“侵奪民田。”


    皇帝被他們鬧得一個頭兩個大。


    最要命的還在後麵——查往來商人的賬目時,卻牽扯到了段氏的姻親。


    祝纓有沒有收商人的錢是不知道,但是段智的親家是真的勒索了商戶。而佃戶田某供稱,是因為某個貴人威脅要他們投效,這個貴人對佃戶極其苛刻,他們不得已自己先找了個靠山。“某貴人”,不幸又是段琳的大舅子,也是向皇帝舉薦段琳是個能幹的官員,應該調進京的人。


    皇帝隻是覺得煩,上奏的禦史就是難堪了。他確實不是受了段琳的指使,但是卻有人說他是段琳的走狗,真是進退兩難。他的同僚薑植則是查了出來,自祝纓掌管大理寺之後,大理寺的產業、收益是變多了的,你說他損公肥私恐怕是不妥的。不好說她幹出這麽個成果還是無能、還能幹得更好吧?禦史也得講道理。


    現在輪到鄭熹一方要求徹查段智、段琳了。


    鄭熹的親娘也在此時進宮哭訴:“他們要查我們孩子,箱底都翻開了,一絲臉麵沒給我們留!他們憑什麽?!!!現在證明我們孩子清清白白,他們髒得要命!就要不查了?憑什麽?!!!”


    皇帝便把此案交給政事堂:“速辦。”


    政事堂裏,一個施鯤是不想跟任何一方扯上關係的,王雲鶴厭惡雙方的爭鬥,尤其是討厭段智一方。祝纓會不會幹點擦著邊兒的事兒,王雲鶴心知肚明,但是有這個能力,又在那個位置上,還能幹許多的實事,就得把上峰給伺候好了。不伺候好上峰,沒機會幹實事就得滾蛋了,她能怎麽辦呢?王雲鶴認為祝纓是合格的。


    陳巒也有偏心,他也不喜歡段家,嫌他們蠢。才回來就報複,是怕別人不知道嗎?


    想查是吧?


    王、陳都說,那就查吧。施鯤道:“他們這是掉進圈套裏了,且他們才上京不久,恐也犯不了什麽案子。”


    陳巒笑道:“那不正好?意思意思抹過去得了。”


    王雲鶴道:“侵占民田、勒索商戶是必要查明的!”他曾是京兆尹啊!他治下的京兆……


    最終查出來,段氏進京時間實在太短,讓他幹都幹不出太多的非法事件。隻令段氏吐這些日子“收留”的良田良民,著京兆府妥善安置。又令將勒索商戶的錢財奉還。他們的姻親反而倒了黴,一個罷了官、一個降了職,都貶出京去了。


    …………——


    然而事情卻還沒有完,高陽郡王護外甥,帶人把段家貨棧的圍牆也拆了,房頂都掀了,叫人看著裏麵的珍貨,問:“這是什麽?”


    京兆府的地麵上,可再沒有一個王雲鶴會管這種事了。


    祝纓以一種“能員幹吏”的姿態重新回到了大理寺,從還沒進皇城開始就受到了熱鬧的圍觀。禦史台查賬查不出犯法來不算什麽,查出來一個人這麽能幹就很少見了,她還年輕!這讓許多主官都心生羨慕。


    大理寺的官吏們在她離開的這兩個月裏,沒停了給她宣揚。隻要哪一天日子不順了,就想起來都是姓段的害的,就想起來祝纓在的時候的美好時光。你不知道一個人,能在大理寺丞這個芝麻上官的位置上玩出多少花活來。


    她還是以前那個樣子,見人三分笑,跟熟人打趣開玩笑。她甚至說:“禦史不就是幹這個的嗎?我要犯了錯,先參了我,我警醒了、改了,免得以後犯下不可挽回的大錯。這是幫我呢。”


    可真是太會說話了!


    祝纓說笑著,重回了大理寺。胡璉還同上次一樣,將賬一交:“你來你來你來!哎,該給咱們發冰了。”京城小官可不能得到足夠的冰,全家能吃兩口就不錯了。祝纓倒能給大家多弄一點。


    祝纓道:“好。容我先寫個奏本,得先謝個罪才好。”


    他們都說:“正事要緊正事要緊,不急不急。”


    “這麽熱的天兒,怎麽能不急呢?”祝纓笑道。


    奏本她都寫好了,在送奏本之前,她得先把大理寺的庶務再理一下,萬一有什麽需要請示的,順手就給辦了。等到了鄭熹下朝回來,她先給鄭熹匯報了。一旁冷雲笑道:“可算回來了!還謝什麽罪呀?又不是你錯了。”


    祝纓沒事,他也與有榮焉。如果祝纓隻給鄭熹弄好處,還連著鄭奕都得了許多好處,他心裏也是會不痛快的。既然查明了鄭奕沒有得到額外的好處,他心裏也就舒坦了。


    鄭熹道:“別聽他的,寫誠懇一點。”


    祝纓道:“寫完了。”


    “拿來我看。”


    祝纓寫得很誠懇,先是寫自己一個官職低微的人不該耽誤皇帝、朝廷處理真正軍國大事的時間,是自己不好。再寫自己一個年輕人,經驗不足,被人彈劾了就是自己做事不周到。然後寫自己會引以為戒,瓜田李下的不好,建議朝廷下令,所有的官員都甭跟上官的親戚來往。


    鄭熹罵了一句:“胡說八道,別又淘氣了。”


    拿筆把這一段給抹了,裴清問:“怎麽了?”伸頭一看也樂了,對祝纓道:“你又不是七郎,怎麽能這麽跟陛下說話?”


    祝纓道:“跟陛下說實話麽……”


    鄭熹讓她重新寫,祝纓就把最後一段改為引以為戒,關心熟人也要有個尺度,慰問即可,別管別人家的閑事了。


    裴清讀著這最後一段,竟讀出了一絲淒涼之感,暗罵段琳不是個東西。


    段琳此時是無法辯駁了的,更讓人生氣的是,段嬰今春考取了進士科,可惜受了這件案子的影響,幾位主考沒有將他取作頭名,而是給了一個中間的位置。


    段琳告誡兒子:“經此一事足證鄭熹心思縝密,凡事不要輕舉妄動。唉,凡自己做過的事,都不要拿來說他,免得又被牽扯出來。”


    此時他不知道他家的姻親是祝纓為了自保給安排鉤上的,卻依然對祝纓產生了一絲興趣:這麽能幹,鄭熹又保著?那可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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