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與阿蘇夫人坐在一起,兩人身邊坐著那個小姑娘。阿蘇夫人說:“可算回來啦!”


    “這是小妹的孩子?”


    “是啊……她阿爸死了。”


    蘇鳴鸞如今二十多了,有個女兒是不稀奇的,祝纓覺得比較奇怪的是,為什麽不說呢?


    阿蘇夫人低聲道:“她生的時候不好。”


    當年蘇鳴鸞還是個少女的時候,阿蘇洞主是打算招一個能幹的女婿,女兒女婿一同幫助長子管理寨子。女婿是個高大健壯的青年,能打能說。小兩口也過得不錯,大家都很看好他們。天有不測風雲,女婿在與利基族互相砍人頭放血的過程中慘勝回來,人受了重傷,抬回來就死了。


    小姑娘就生在她的父親死的時候,因此被習俗裏認為是不祥,一直養在外麵。直到蘇鳴鸞登上洞主之位,才將女兒接了回來。


    小姑娘五、六歲的樣子,一雙眼睛還帶著點懵懂。祝纓摸摸她的頭,她像隻受驚的雛鳥縮了縮腦袋。祝纓將頭托在她的腦後,等了一下,等她放鬆了下來,再摸一摸。慢慢地同她講話,問她的名字。她說:“小妹。”


    也是小妹啊……


    祝纓兩指一搓,從指端冒出一朵小花,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纓對她招招手,將她抱到了膝上。


    …………


    山下事多,祝纓不能在山上久留,第二天便要啟程。


    蘇鳴鸞為她準備了許多禮物,又將祝纓請到自己的屋子裏,一隻小匣子鄭重地遞給了祝纓:“義父,這是我自己寫的,還請義父指正。”


    祝纓打開匣子一看,是一張畫在布上的地圖,圖畫得很簡略,簡單地標了個山川的樣子,上麵寫著“瑛族阿蘇家地理”。然後是奏本,寫的是她的父親去世了,按照父親的遺命,她做了洞主,請求朝廷的敕封。


    奏本裏寫,主要是因為祝纓向她宣講了皇帝的仁義,讓她下山學習一段時間,她又看到了山下生活的“怡然自樂”、“衣食豐足”,同時因為之前開設榷場等,皇帝對她家十分講信用,是個“信人”。她的表哥也在京城讀書,說京城之文明。


    她“心生向往”,所以請求朝廷敕封,她願意為朝廷管理一眾山民。


    祝纓點頭道:“好。我也寫一封奏疏,代你解說。你要好好幹,好好保重。”


    “義父放心。”蘇鳴鸞眉眼舒展開來。


    二人又閑談幾句,祝纓道:“我看到小妹了。”


    提到自己的女兒,蘇鳴鸞的頭也昂了起來:“我接她回來了!”


    “嗯,”祝纓說,“你知道花姐的,對吧?”


    “大娘是個溫柔的好人。”


    “她看的病人裏,有一半兒的婦科病,多數是從產育上來的。你現在正在要緊的時候,別急著再生。”


    蘇鳴鸞難得的臉紅了一下:“還是義父呢,跟我說這個幹嘛?”


    “就是親近才提醒你。那可比生病還狠,生病隻是幾天,一服藥吃了就好。這個……嗬,你這上上下下,你有功夫耽誤一年?花姐的病人裏,懷孕、流產、生產、難產、死胎、月子沒坐好,一生的病痛折磨,精力差一點兒的人都被抽幹了,命差一點兒的就不是花姐在看而是歸小江管了。當然也有能生好幾個還沒事兒的,你現在試不起。”


    蘇鳴鸞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道:“是。”


    祝纓道:“好啦,我也該回去了。”


    她來的時候滿心的猜測,回去的時候倒是一派瀟灑。趙娘子沒有馬上回來,而是留在阿蘇家陪嫂子住一陣兒。祝纓回程更加的自由。


    她回到縣衙的時候,縣衙裏那股開心的勁兒還沒褪去。顧同沒有跟她上山,這些天都在後衙“彩衣娛親”,陪著祝大和張仙姑說話。


    祝大和張仙姑比福祿縣的鄉民算見過世麵的,雖然字也醜,有時候說話也不太靠譜。但是因為他們是祝纓的父母,在顧同眼裏就是“質樸感人,所以才能教養出老師這樣的人”。他再看錘子小朋友,也覺得既然是老師領回來的,他就應該大度,也教錘子寫字。


    錘子的記性極佳,這讓顧同教起來非常的有成就感。與之相反的是石頭,學幾個字,頭天學、後天忘,顧同氣得跳了起來:“這是怎麽回事啊?”難道是他想錯了?這倆一塊兒的孩子,不是老師要親自教養的?不對呀,那怎麽帶回家來了呢?


    他疑惑了幾天,祝纓就回來了,他又將兩個孩子放到了一邊,迎了上去問道:“老師辛苦,老師,有什麽事情麽?”


    祝纓道:“還好。哎,你怎麽不著家啊?”


    “這兒就是我的家,不行麽?”


    祝纓笑笑,看到錘子,招招手,問道:“這幾天你又學會多少字啦?”


    錘子道:“我會六篇了!”


    “嗯,挺好,這跟吃飯一樣,桌子上的飯菜都是你的,就不用急著全扒進嘴裏了,細嚼慢咽。要是趕時間,又有人催你,再大口先吃下去,混飽了再說。”


    錘子笑了,一張小臉有了神采:“是!”


    “哎呀!一回來就又開始忙了!”張仙姑從屋裏走出來說。


    顧同連忙把錘子和石頭都扯走,害!這石頭簡直不像是老師家的人,等一下,曹……好像也……


    祝纓將帶回來的東西都交張仙姑和花姐收拾,祝大問道:“有茶不?”


    祝纓說:“有。”


    張仙姑道:“看你那樣兒,家裏還有呢!你就又眼饞那個了!”


    “我喝這個比什麽上貢的茶好喝多了!那個沒味兒,這個夠勁兒。”


    祝纓道:“喜歡就都給你。”山上的茶品質比起貢茶來差不少,價格上也差不少,勝在新鮮,祝大又說喜歡,這個是供得起的。祝纓覺得,讓他喝茶比喝酒強。


    祝大抱著茶先往自己房裏一放,再出去找侯五聊天去了。


    祝纓換了衣服,又出去安排接下來的事務。她計劃今年將福祿縣全縣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種上宿麥,福祿縣幾年下來水利工程做得好,這兩年她又用心積肥,料想應該可以做得到稻麥兩季而收成增加的。


    此外又有思城縣,本來跟裘縣令說好的,先試種個公廨田,現在黃十二郎被她抄了。她手裏又多了許多的土地,她又有麥種,便決定將試種的麵積擴大,除公廨田外,現在她手裏的這些土地也種一些。


    因為黃十二郎已經為她做了準備——兼並,黃十二郎已然將許多的土地吞並之後連成一片。祝纓分田的時候也不是跟禿斑似的左一切、右一切、中間再掏一塊分給某人,都是挨著次序的分,這樣也便於管理。現在留在她手裏的這些,都是一整片,無論計劃什麽都比較省力。


    除此之外,祝纓現在最大的一件事是寫個奏本,將蘇鳴鸞的奏本給遞上去。


    她給皇帝的上書也是這那麽個節奏:先歌功頌德,寫因為皇帝的仁德所以“四夷賓服”。然後再寫阿蘇家的事情,是“其族風俗”,阿蘇洞主把洞主之位傳給了女兒蘇鳴鸞。用“蘇鳴鸞”的名字,是因為落在紙上這三個字看起來比較吉利,也比較的看不出性別。


    再寫蘇鳴鸞是“久慕王化”,自己也教她讀了些書,奏本就是她自己寫的。又寫了一點蘇鳴鸞推廣農耕之類的事跡,“無恒產者無恒心”,她有心安定呢,總比當山匪按點兒下山打劫強。


    現在是蘇鳴鸞請求敕封,想要個比較正式的品級。自己的建議是,阿蘇家的地盤也不算太大,連山加水的,也就比福祿縣的地盤大一些吧。比阿蘇家更遠的地方還有一些其他的部族,阿蘇家夾在中間,也起到了一個緩衝的作用。與阿蘇家保持一個良好的關係也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建議朝廷答應。就是羈縻,一個“土官”。


    聽說幾十年前朝廷差點兒就能給羈縻了,後來有了變故,現在終於續上了,這都是皇帝的仁德所致啊!恭喜皇帝!禦極三十年,威望可真是高啊!


    中間丁點兒沒給自己表功,盡量輕描淡寫自己的貢獻。


    然後又寫了一封給冷雲的信,這樣的朝廷大事,事先跟鄭熹等人透露是不好的,鄭熹現在許多人盯著,給他寫這樣的信容易出事兒。冷雲就不一樣了,他是本州刺史,完全可以跟他通個氣。祝纓就不客氣地寫信給冷雲,請他給盯著點兒。


    寫好之後,祝纓將奏本、地圖等都封好,快馬發往京城。屈指一算,快馬過去,京城再商議一下,估計得扯個皮,比如蘇鳴鸞一個女人能不能有這個敕封,再比如要給她幾品的敕封,再比如這個敕封的名號怎麽弄。再給個批複、派人連官衣、官印之類送過來,再有個使者過來陪她一起去寨子裏給蘇鳴鸞冊封一下。至少是兩個月開外,運氣不好磨蹭到年後也說不定。


    快慢看朝廷怎麽扯皮。


    她估計,敕封能下來,品級應該是在從五到正六之間,從五可能性不太大,六品應該能拿到手。困難的可能是名號,朝廷給女人喜歡封個夫人、縣君之類的。一看就不是正經的朝廷官員。但是蘇鳴鸞是個“洞主”,她是主事人,不是靠丈夫才有的今天。祝纓也隻能在奏本裏淺提一下,這個“官號”是要能夠“世襲”傳下去的。這樣朝廷代代省心,阿蘇家代代安心。


    祝纓發出奏本之後就往思城縣去,親自盯著思城縣種麥的事情。


    這日她正在思城縣裏,順便看一看水渠改道的事兒,忽然覺得微微地搖晃。身邊的人也都發出點疑惑的聲音,祝纓問道:“怎麽回事兒?”


    田裏有經驗老農臉色有點變:“怕不是地龍翻身了吧?小老兒小時候遇到過一回,比這個狠一點兒。大人小心!”


    祝纓道:“這麽空曠的地方,能怎麽樣呢?又不怕房梁掉下來砸著了。咱們呐,該幹嘛幹嘛吧。”


    她麵上裝作不在乎,回到縣衙卻下令詢問兩縣有無感覺,有無災情。心道:這不是吉兆啊!


    果然不是吉兆,沒過兩天,祝纓就收到了消息——地震。


    從南府往京城的路上發生了地震,路給震壞了。她派出去的信使被堵在了路上。南方多山,出了南府再往京城走,路上山陵不少。如果天氣不錯,走在官道上還是可以的。遇到暴雨之類,路也會被衝壞。現在是地震,就更不好說了。


    地震之後沒幾天,不幸又震了一次,這一回祝纓在福祿縣,也有所感覺。因為震得不嚴重,縣裏的人還算安靜。祝纓暗叫倒黴:信又要耽誤了。


    更倒黴的事兒還在後麵,第三次地震來了,這一次小一些,幾乎沒有感覺。


    祝纓對地震了解不多,隻知道這東西涉及範圍會比較大,繞路還不知道繞到哪兒去,不如等著。幸虧信使沒有受傷,第三次地震之後又等了一個月,信使才勉強重新上路。這回等他到了京城,怕不都得到新年了!


    事情就又要耽誤了,祝纓數著自己在福祿縣的任期,過年就邁入第五個年頭了!眼瞅就要任滿了,如果能再給她三年當然是更好,但她得做個最壞的打算。她開始後悔,沒有再寫個奏本,請求再任三年。也不知道朝廷要多久才能批下來。


    直等到年末,她的奏本送沒送到京城不知道,京城卻來了兩道詔書——皇太後崩了,崩完沒多久皇後也崩了。


    天下縞素。


    祝纓隻得帶著縣衙裏有官職的人換了素服哭一哭。帝後之崩也有規定,普通的百姓哀悼幾天就算完,官員久一些,還要禁婚姻、禁喜慶。京城的百姓為帝後戴孝的日子比其他地方久,京城的官員哭的日子也比其他地方久。


    總的來說,離京城越遠,時間越短、要求越低。


    二位一崩,這個新年就不能過得太熱鬧,不少人的心裏還有另一件事:三次地震呢?下一個死誰啊?


    都在心裏想著,但是卻是連父母兄弟也不敢輕易去討論這個猜測。


    祝纓對“第三次地震”是一點也不惶恐的,她在乎的是,如果真的再死一個,她的奏本朝廷還有沒有功夫討論?別再給皇帝扔哪個犄角旮旯裏墊桌腳了才好!


    心裏這麽想著,祝纓也不敢寫信給鄭熹或者冷雲去討論這個事兒,有些話說出來都有風險,落到紙上更是作死。她隻能祈禱著:不要耽誤我的事兒才好!


    到得開春,二月初,麥子還沒開鐮收割,京城忽然來了快馬!馬蹄陣陣,直敲在了所有人的心頭。帶隊的是個年輕人,五官端正,一身青色的官服,來宣祝纓進京麵聖。


    來人帶了兩道旨意來,隨著另一道旨意而來的是一身紅色的官服,皇帝將祝纓的散官官階升為從五品,從今天開始,她是朝散大夫了。皇帝讓她著紅衣進京。


    祝纓接了旨意,起身問道:“這是為了什麽?”


    來的年輕人道:“或許,是想圖個喜慶吧。”


    他也說得有氣無力的,三次地震、二後崩逝,然後政事堂把祝纓的奏本給遞了上去,皇帝疑神疑鬼的,祝纓趕了個巧。


    祝纓問道:“我的奏本,批下來了嗎?”看皇帝這個反應,應該不是不高興。


    年輕人說:“就是要大人進京麵聖奏對,才好決斷嘛!”


    祝纓懂了,合著這是拿她衝喜呢?


    祝纓道:“好!我這便準備上京。”


    第195章 凡人


    年輕的使者在縣城內的驛館落腳,祝纓要送他過去,使者道:“不敢不敢,還請祝大人安排好事務,咱們盡早上路。”


    他是中書省的一個主事,從八品,並不敢在祝纓麵前擺天使的架子。


    祝纓道:“要的。”幾步路的事兒,縣城又不大,禮數得做足了。


    使者十分的謙虛,到了驛館之後再三致謝,又再三催促祝纓快些上路。見他這樣,祝纓也不敢再像上次進京那樣熬到收完了麥子再玩命趕路,隻得回到縣衙開始準備。


    她在縣衙裏接旨意,縣衙上下都知道了,這是一件大喜事!張仙姑和祝大自然也知道了,從五品!兩人麵麵相覷,高興得傻了,都說不出話來,拍著巴掌又在家跳了一回舞。花姐和杜大姐抱在一起臉上都是笑!連莫主簿、童波等官吏,侯五、曹昌等仆人也都“與有榮焉”。


    祝纓這邊和主事去驛館,他們已在縣衙裏張羅開了,好好吃一頓是應該的,還得給長官賀喜!禮物倉促間準備不來,一同行個禮、磕個頭也是應該的……


    祝纓回到縣衙,就見裏裏外外開始掃塵、擦桌子、清潔燈籠、換新燈籠。祝纓問道:“這是要幹什麽?”


    莫主簿道:“這是大喜事,得好好慶賀一下。”


    祝纓道:“兩宮崩逝,現在不是慶賀的時候。看使者的意思,還要我早些進京。掃個塵,我請大家吃酒就好,不要弄別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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