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燈筆直佇立,飛蛾撲棱翅膀繞燈盤旋,尋找一個進攻的契機。


    蜘蛛在燈下不動聲色地織著網,守株待兔。


    昏黃路燈漸漸把人影拖長,先是她的,再是緊跟而來的他。


    關書桐聽著身後他的腳步聲,餘光內,兩人的影子在身前水泥地板步步逼近,直到他影子吞沒了她,直到……


    他們遠離光源,於茫昧暗處,相對而立。


    她雙手抱臂,還是那身黑色露背連衣裙,嫌披頭散發帶孩子不方便,幹脆挽了個鬆散的丸子頭,零星碎發落下來,拂掃修長白淨的後頸。


    左耳根的“g”字文身,隨便用一個米妮的貼紙封住。


    頭微微低著,輕咬右手拇指——這是她在特別特別糾結苦惱時才會有的小動作。談斯雨知道。


    比起她的局促不安,他顯然悠然自在許多。


    襯衫外套被壓出些微褶皺,裏麵是簡單利索的白t黑褲,頸間的古巴鏈潮酷,和白皙臉頰上,小朋友給他貼的可愛米奇貼紙形成強烈反差。


    他單手插在褲袋裏,右手摸著手機,有一搭沒一搭地轉著。


    風裏殘留的燥熱分子遊動,他在等她提出要求,好整以暇,耐心十足。


    “如果是你,應該可以吧?”糾結完了,她放下手,搭在另一隻手臂上。


    他注意到她抓捏胳膊的微小動作,纖細指骨頂著薄薄的一層皮,牽扯著手背青筋鼓動。


    “可以什麽?”談斯雨明知故問。


    關書桐:“讓我和我妹妹多留一晚。”


    “嗯哼,”他漫不經心,“確實可以,我一句話的事。”


    趙嘉業好麵子,對他們這些子女再怎麽暴戾刻薄,但最糟糕的一麵都隻會留在家裏,而絕不在外人麵前表露。


    尤其對方還是這圈子的頂層人物,是他巴結多年的對象。


    隻要談斯雨一句話,別說讓她和她妹妹多留一晚,一旦和趙嘉業談妥條件,他甚至可以直接讓她們永遠留下。


    關書桐眼底有星光閃動。


    談斯雨:“就看你打算怎麽換我這一句話了。”


    她問:“你想怎樣?”


    他像在思考,按亮手機屏幕。


    她看著屏幕光打在他脖頸下頜上,心髒怦怦懸在半空。


    他說話,喉結顫動,線條淩厲流暢的下頜也在動:


    “明天早餐有我那份?”


    出乎預料的條件。


    關書桐愣住,“什麽?”


    他已經找到手機號,把電話撥出去,聽到她聲音,撩起眼皮瞧一眼。


    關書桐眼睛倒映出他斜後方的路燈,穠麗臉龐明豔動人,漂亮得十分生動形象。


    手機鈴聲響,在靜悄悄的夜晚裏顯得突兀。


    “我說……”他把手機拿遠,傾斜上身,靠近她。


    “啪!”


    飛蛾撞上那一抹明亮,路燈電壓不穩地閃爍,蜘蛛如期等來一頓飽餐。


    大腦拉響警報,關書桐眯起眼,警惕到所有感官都變得異常敏感,心髒撲通撲通跳動。


    他藏著一絲笑意,聲嗓低沉磁性,在她耳邊性感挑撥:


    “今晚,姐姐可以陪ray tan睡覺嗎?”


    學的是關書靈的話。


    語氣卻截然不同。


    關書桐心髒直發燙,紅暈從脖頸一路燒到耳朵尖,好在夜色夠濃,足以掩飾所有真相。


    電話被人接通,趙嘉業粗厚的聲音傳出:“喂?斯雨?能聽到嗎?”


    “嗬……”見她訥訥不出聲,談斯雨輕笑,振蕩她耳膜,激得心尖兒一陣酥麻,她膝蓋有點軟了。


    知道他是不懷好意地戲弄她,關書桐抿緊唇瓣,冰著一張臉推開他近在咫尺的肩身,一言不發地越過他離開。


    手臂忽然被一股猛力扯住,她惱羞成怒地回頭瞪他。


    談斯雨把手機放到耳邊,眼睛看著她,話是對趙嘉業說的:“趙叔,是我,談斯雨。”


    關書桐不爽地甩了下胳膊,沒把他的手甩掉。


    她用上另一隻手去拉他的手,他加重力道扣緊她,鐵鉗一般,她掙不脫,疼得皺眉頭。終於在此刻學乖,不再抵抗他,他也稍微放鬆了勁力。


    “grace玩得太累,現在不小心睡著了。”他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明天吧,我一定把妹妹完好無損地送回府上。”


    關書桐聽不到趙嘉業的回答。


    估計他是答應了。


    談斯雨嘴角勾起點散漫的笑意,簡單再說兩句,掛斷電話。


    “soufflé et café。”一句法語,舒芙蕾和咖啡。


    他在同她預定明天的早餐。


    關書桐半信半疑地打量他,儼然不信他是這麽好打發的人。


    談斯雨挑眉,“還是你更願意陪我睡覺?”


    她回他一個沒禮貌的白眼,一抬手,這次不費吹灰之力就擺脫他的鉗製。


    “雖然更想和你睡醒了,再吃一頓心滿意足的早餐。”他雙手抄兜,肩臂擦過她的肩,不疾不徐地折回車上,“不過,你肯定——”


    她懶得再聽他的調戲,充耳不聞地大步朝勞斯萊斯走去,經過他時,有意無意地碰了下他胳膊。


    談斯雨睨著她背影,眼神晦澀,“不願意。”


    從他們下車開始,關書靈就按捺不住好奇心趴在車窗邊偷看。


    直到他倆接近了,她才慌慌亂亂地坐回去,把車窗搖起來。


    關書桐回到後座,談斯雨也坐進副駕。


    關書靈:“grace要下車回家了嗎?”


    “不用。”關書桐說。


    談斯雨打一手勢,讓司機繼續開車。


    關書靈是個小聰明:“那我們又去哥哥家嗎?”


    關書桐:“對呀,今晚姐姐陪你睡覺。”


    “好耶!”關書靈兩隻小拳頭舉高高,屁股不安分地扭著,兩隻腳也不安分地晃呀晃,“grace最喜歡姐姐了!”


    “那我呢?”談斯雨插一嘴。


    “grace也喜歡哥——”她大聲說著,想了下,又改口,“姐夫!”


    “乖,”談斯雨也挺樂,“姐夫等下給你糖吃。”


    “……”關書桐忍著沒踹他座椅。


    “啊……”


    關書靈恍然想到什麽,歪著頭,狐疑地看了關書桐一會兒,又往談斯雨那兒瞄,然後又繞回到關書桐這兒,細細聲地問:


    “是不是因為姐姐讓哥……姐夫親了,所以哥……姐夫才肯讓我們住在他家的呀?”


    “……”關書桐差點沒聽清她說的什麽,眉頭皺了皺,舒展開,又皺起,“你說什麽?”


    “姐姐跟哥……姐夫……”小朋友不是很懂這事,有點羞羞,又有點好奇,兩隻手絞在一起,“你們剛剛不是去親親麽?”


    關書桐回憶了下。


    大概是談斯雨向她靠近時,兩人離得太近,角度又太過刁鑽,關書靈看岔眼了。


    “沒有!”關書桐同她解釋,“姐姐跟哥哥什麽都沒有,你不準再叫他‘姐夫’,也不準說我和他親親,不然姐姐不找你玩了。”


    “不嘛~”關書靈抱著她胳膊撒嬌,可憐兮兮地癟著嘴,“人家不叫‘姐夫’了,也不說親親了,grace會乖,姐姐不能不要grace的!”


    說著說著,她急了,脾氣上來了,眼淚也湧上來了。


    關書桐見她要哭,趕緊溫聲哄。


    談斯雨就坐在前排,看她們姐妹倆吵吵鬧鬧,眼底笑意愈發明顯。


    回到談家的山頂別墅,一行人下車,搭乘電梯,從車庫上四樓。


    關書靈牽著關書桐的手直晃悠,“姐姐,我看到姐姐了。”


    關書桐:“看到什麽?”


    她這才加了前綴形容:“就是家裏的那個姐姐。”


    她指的是趙慶欣。


    關書桐沒好氣:“grace,記住,家裏的那個不是你姐姐,也不是你哥哥,還有那個女人,更不是你媽媽,知道嗎?”


    “嗯嗯。”關書靈點頭,“他們都對grace不好,grace不喜歡他們。”


    不用想也知道,在那個家庭裏,地位最低、最弱小的關書靈將會遭遇到什麽。


    關書桐難過地垂下眼簾。


    談斯雨摸著關書靈的頭,“但是哥哥姐姐都很喜歡grace哦,grace是世界上最棒的小朋友。”


    聞言,關書桐扭頭看他。


    關書靈咧嘴笑:“grace也喜歡哥哥姐姐!”


    今晚。


    關書桐給關書靈講睡前故事,哄她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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